《惨死流放路,满级庶女冠绝京城》 第一章 飞雪孤庙惨死 飞雪落孤庙,这大抵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三两官兵守在门外,缩着脖子紧了紧衣襟。 庙内穿出撕心的呼救,他们反倒是眯起双眼,摩挲着手心,也摩挲着内心快要抑制不住的躁动。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们!” 姜衫坐在满是黑尘的地上,拼尽了气力也只能靠着双腿的推动往后移动,直到后脑撞上了供奉佛祖的前桌。 她转头,那是一尊半明半暗的佛像,屋顶漏了洞,照亮了佛的头部,被蜘蛛网裹住半身,却独独留了双眼,睥睨着她。 她不信佛,此刻却望佛能救她。 将她逼至末路的两个官兵,一胖一瘦,边走边卸下身上的衣甲,笑得轻蔑,满目皆色。 胖官兵顶着油腻的嗓音说:“哟,还杀了我们,小娘子有血性啊哈哈哈。” 姜衫咬着牙,怒视着他们,斥:“莫忘了,当今圣上可交代过,不可欺辱女眷,你们这般行径,那就是藐视圣言,是要诛九族的!” “呵,”站在最前头的瘦兵冷笑着,弯下腰,捏住她的下颚,力度大到快要将她骨头捏碎,“都说是女眷了,你是吗?” “告诉你吧,你隔壁屋的母亲早说跟你断了亲,要拿你换肉吃呢,你现在顶多就是个没啥依靠的孤女,还圣言呢,笑话。” “他们……”姜衫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心里却再也生不出波澜来,却依旧不可能认命,她又说:“好,既然断了亲,我就与它姜家再无瓜葛,此刻便是良民,欺辱良民说出去你兵还当不当了?。” 这话引得两人大笑,笑声十分刺耳。 “小娘子,清醒一点,也不看看这儿是哪,方圆百里一只活的老鼠都没有,你算哪根葱。”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就算生出三寸不烂之舌,眼下都是虚言。 可就算一脚已经踏上了黄泉路,另一脚她也想尽可能扒着岸。 奈何她已三日未进粮了,靠着路上的雪在嘴里化水,入腹充饥。 力气……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一双染着血色的眼,瞪着眼前人,泄出着自己的恨意。 隔壁的人听到了她说的话,皆是不屑,一道熟悉的男声透过薄墙传了过来,姜衫听得出,是他嫡兄。 他搅弄着火堆,漫不经心道:“我说五妹妹啊,你就安心从了吧,能为我们换点肉吃,倒也算有点价值,母亲也会念着你的孝心的。” 有人回他:“大哥哥,你这就说错了,咱们如今可跟她没半点儿关系,一个小贱婢,说什么妹妹啊,真恶心。” 声音出自是她的嫡姐,嘴巴里正嚼着肉。 她身旁的女人低声对她说了几句,手对着火堆烤,面色自然,身正端坐。 那嫡姐咽下肉,拔高声音又说:“妓女生的种,定是跟她娘一样,被男人围着,怕是心里边偷着乐吧!我们不过是成全了她,她还得感恩戴德才是的呀!” 尚书府还在时,姜薇视姜衫如蝼蚁,从未正眼瞧她,若不是她总是低头垂眸不交涉,少出院门降低存在感,兴许也活不到现在。 可此刻姜衫也拔高了声,“你们闭嘴!犬吠什么!” 她早就想说这句话了,自打她出生起。 “你!” 姜薇和姜肆怒气满肺,正要喊,他们身侧的官兵就用长枪怼了怼他们后背,“安静点儿。” “哟,还有力气叫呢。” 那胖官兵附和着,语气充斥着比刚开始还要强烈的嘲意。 “跟她废什么话啊,走了快一月,老子要‘饿’死了。” “可她说咱们要被诛九族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儿害怕和敬畏,满是嘲讽。 “呵,有句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 那瘦官兵还捏着她不松手,甚至加大了劲,“要我说,小娘子就乖巧地从了,服侍好了,过会儿说不定也能分你点肉吃,就这样,你都要感恩了。” “就是,”胖官兵附和道:“自古流放的,有几个娇娘能真真活到宁古塔的。” 两个人围着她,将她死死圈禁着,居高临下,满嘴污秽,明明佛在上,明明佛在他们上头也看着。 姜衫越发的绝望,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死的,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的孱弱,需要费劲才能勉强维持这一简单的生理动作。 下一刻,那捏着她下颚的手便落到了她的肩膀,狠狠捏住,一瞬便将她的外衫褪了半边,露出薄皮包枯骨的肌肤。 白如死人的肌肤,依旧没能劝退血肉生于臭泥的恶徒。 身体没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拨开恶徒,姜衫只能在嘴上苍白的喊着:“滚开!真让人恶心!” “啪”巴掌声清脆,险些将姜衫打晕过去。 “给老子老实点儿。” 眼看布料越发的少,姜衫的心越发的冷,她放弃了…… 忽地,一道剑光闪过,正对着他的衙兵脖子喷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洒在她的面孔上,是这寒天最暖和的液体。 身旁的三个人也一人得了一脚,被踢飞了两丈远。 一张黑氅降落,盖住了她几乎无布料遮盖的身体。 “大……大哥!,谁他娘的不想活了!”一人捂着胸口看向他大哥,而后喷口向始作俑者。 看清来人后,立马匍匐跪地,“陛……陛下。” “朕的话到底是进了狗肚子,不听话的狗想来也没必要活着。” 说罢,剑似是长了眼,飞到了那人的心口处,贯穿,一击毙命。 外面两个人听到动静拔剑进来,见着人马上下跪,浑身发着抖,不敢出声,呼吸都在刻意憋着。 “你们两个,把人拖出去,碍眼。” “是,是……” 人走后没多久,隔壁又传出惊呼:“姜家人怎么全断气儿了。” “你可小点儿声吧,隔壁供着佛呢。” 半响后,这孤庙恢复了该有的静谧。 刚登基不久的君王就那样不拘地席地而坐,就坐在距离姜衫一拳的地方。 “还活着吗?” 那人没有看她,而是拿出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血,很是专注。 姜衫木木地躺在那儿,发着微弱的气音:“五叔,别来无恙。” “朕不是你的五叔。” “我唤了你七年的五叔,叫陛下,不习惯。” “你倒是大胆,罢了,朕不与将死之人计较。” 姜衫的气息愈来愈弱,“五叔……我不曾欺你。” “是不曾,”他面无表情地擦着姜衫脸上的血迹,“但你身上流的血,朕恶心。” “呵,是吗?” “方才救了你,不道声谢?” “功过相抵吧。”姜衫说。 “藐视圣言,朕可要诛你九族。”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在了。 “五叔说笑了,我身后,何来九族。” “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记恨上了朕?” 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万物归无。 恨? 她当然恨,恨所有人,包括那个一直在忍的自己。 若有来世,她定然要亲手杀光所有人,慢慢杀,一个一个杀…… 思着想着,她慢慢阖了眼。 缥缈虚空传来声响,寺庙击鼓回荡,她竟是又能听见了,只不过双眼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姜衫,姜衫。” 有人在唤她,是孩童的声音。 “姜衫,本仙君前世历劫,转生为狸奴,是你救本仙君于濒死之际,善伴三载,助我度过此劫,又因你对弱小生灵皆怀仁心,天道感念,本仙君特取半缕神魂,助你回魂,赐你悟力,愿你此生得偿所愿。” 狸奴?三载? 是绒雪? 第二章 重生觉醒悟力 “绒雪!绒雪!” 呼着唤着,姜衫惊醒,猛坐了起来。 “乐君,您可算是醒了,平日您最是早起,今日怎么都叫不醒,我就差去外头寻大夫了。” 乐君是崔小娘给她取的小字,愿她一生喜乐,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小娘,萱娘,她自己。 “萱娘,你还活着!” 她紧抓萱娘的手腕,泪落得轻易,再环顾四周,是她在尚书府的闺房。 一月前,这闺房可只剩下被火烧烬的枯木架子。 绒雪真的将她带回来了。 萱娘忙擦拭着姜衫的泪,“萱娘活着,好好活着呢,乐君这是做了噩梦吧。” “是,很真实的噩梦,”她低语着,即便声音很小,萱娘也听到了。 姜衫走到铜镜前,摸着无暇细白的面容,动着虽瘦但不柴的手腕,看着虽不华但也干净完整的衣衫,一切才真真有了实感。 萱娘也跟过来为她挽发,带着安抚,“噩梦都是虚的,醒了就散了,乐君别往心里去,还有五日就是老夫人的寿宴,咱待会儿就出门去添置些笔墨,乐君手抄的几本佛经就差最后几页了,正巧也能散散心。” 还有五日,那不就是那天!时机恰好,她必须抓住。 萱娘拿起一根煸棒,抹了点药膏就要往姜衫脸上走。 姜衫拦住了她的动作,“萱娘,不必化了。”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出门吗?也是,见你状态不好,是该好好再休息休息。” 她摇头,“要出门,只是扮丑一事,我不想再做了。” 萱娘是小娘在做官妓时结识的画师,偶尔会接教坊司的生意,按着客人的癖好,画些春宫图,有着一手极妙的画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萱娘因这手艺招了人惦记。教坊司的妈妈不愿花更多的银两请人,于是设计让萱娘的阿爹染上了赌博,欠下巨债,她阿爹顺势将萱娘卖进了教坊司。 在这青楼,二人惺惺相惜。 直至姜尚书带着银两来赎人,萱娘做陪嫁丫鬟,一并出楼。 小娘入府不到一月便有了身孕,生下姜衫后却落下病根,常年病榻难起,再也没有行房过,屡次三番拒绝同尚书相见。 姜尚书和小娘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有过来了。 一开始大夫人也没有刻意刁难,顶多寻些有的没的借口克扣些月例。 但自从小娘没再承宠后,月例有时更是连着五个月都不发,补也不过是补个一个月的银两了事。 好在小娘在为官妓时存了些银两,姜衫才能好好的活到现在,但也没活得多好。 树大招风,姜衫容貌长开后比小娘还要美艳,于是小娘便让萱娘给她化上姜黄的肤色和疙瘩来遮盖,唯有这么做才能在这尚书府存活。 萱娘蹙眉,“乐君,不要小孩子脾气,那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样招眼,他们必定容不下你,书容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书容是小娘的名。 姜衫转身握住萱娘的手,略带严肃,凝眉道:“萱娘,有些东西若是不去争,不去抢,日后隐患怕是更多,总是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的过日子,终日惶惶,短暂性命是保住了,那长久下去呢?这脆弱的平衡他们还愿意守着吗?他们向来凭心情做事,让我们悄无声息的死去何其容易。” 小娘是以良妾的身份被进来的,但自从她爹不理不睬后,府里上下都视她为贱妾,性命微薄。 “不行,”萱娘摇头,她在犹疑,“乐君,咱们脚下就是峭壁,稍有不慎……总之眼下不可轻举妄动,这日子就还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危险?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不动,忍耐,这话她从小听到大,该受的伤却也一个都没跑过,她还怎么忍? 她继续劝说:“萱娘,我快及笄了,若是再这么没影的活着,我能许个好人家吗?盼那大娘子助我吗?那不是痴人说梦?她将我许给鳏夫做小妾的可能更大。” “暗无天日与稍微有点光比起来,我还是想离光近一点,但那需要开窗,有人拦着,我们也得开,不主动去打开,光永远不会照进来。” 前世姜薇不愿相看人家,说是要等她那有情郎瑄永侯家的小侯爷休妻,然后去做人家的续弦,那几月主院日吵夜吵,大娘子态度越来越强硬,说不嫁也得嫁。 姜薇竟然以死相逼,大娘子气急,将她关了起来,后边不知怎么了,大娘子一转态度,还真就答应了。 姜薇拖到了二十四才出嫁,那时姜衫也到了二十岁,大娘子还迟迟不给她安排亲事。 小侯爷结亲五年后和离了,竟然真的来姜府下帖子,此事在下人那儿传成了花儿,说什么世上真情难觅,二人郎才女貌,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就是在满城红妆的锣鼓声中,姜薇还未出尚书府的门,刚登基三个月的新帝那抄家的令便下来了。 红事一瞬成了白事。 “你怎么会想这么多,但……倒也是这个理,可是……” 见萱娘动摇,姜衫直接应下,没有给她多余思考的时间,“好了萱娘,我心里有数。” 萱娘总觉得她哪里变了,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 “乐君这是有打算了?什么时候的事,明明……” 明明从前在谁跟前都不怎么说话,性子也沉闷。 “萱娘,你知道我的,不会轻举妄动的。” 萱娘总跟她说小娘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嫁个好人家,要做正妻,权势地位不重要,重要的是待她一心。 她只有摊开现状,揉碎了吐出来,萱娘才会明白,松口。 姜衫认准了这一点。 “好吧,但切记,切记一定要万事小心。”说是这么说,但萱娘眼里的忧虑怎么也抹不去。 “嗯,不过此事暂时别告诉小娘,天寒,小娘该好好休息,受不得刺激。” 见萱娘点头,姜衫才安心,她换上素衣,只拿了一根银簪插在发髻上,跟萱娘走向不同的方向。 姜衫前往的是沉舒院,五叔住的院落。 院子没个下人打理,杂草丛生,蝇蚊四飞,鼠蚁乱窜。 “快走快走吱,那个老爱大喊大叫的人类又来了吱,耳朵可遭罪了吱。” “吱就是就是就是吱吱。” 这声音怎么这么奇怪?人类? 姜衫正寻思着,就见两只老鼠从屋里窜出来,一人两鼠打了个照面。 “这个人类好像没见过,她咋不怕咱们,那些个姑娘不是对咱喊打喊杀的就是上蹿下跳,咋这个人不一样呢吱,安安静静还挺顺眼吱。” “她就是纹袖院里那个,哎,也是个受欺负的,不过吱,倒是比咱屋里这个带吧的好一点吱。” 等等,她能听懂老鼠说话,绒雪说的悟力,便是通兽语吗? 她蹲下身子,吓得那两只老鼠大叫后退了两三步。 试探性地提问:“你们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吗?” “吱吱这人类在跟谁说话,这屋外也没别人啊。” 姜衫伸出食指,对准二鼠,“我在跟你们说话。” “啥?吱!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姜衫点头。 “老黑啊,咱们可能要进化了,能讲人类的语言了吱。”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个人类进化了吱,”老黑转向姜衫,没又什么多余的思考就说:“人类,鼠老黑我决定,你这个朋友俺交了,你往后就是俺在人类里的人脉了。” “老黑,你好随便。”它旁边那只灰色的老鼠揶揄道。 “这叫智慧,人类,屋里那个好像快要被打死了,你还是去救一下同类吧,真是的,怎么就能为个炭火吵起来,你们人类真小气。” 姜衫听它这么说,结合上一世的记忆,也大概猜了个始末。 她掏出一小包花糕,里头包着老鼠最喜爱的蜜,摊开在地上,摆出邀请的手势:“做个交易?” 本来也是打算撒在别的地方招鼠的,也算殊途同归了,效果可能更好,意外之喜。 姜衫进屋,见那鞭子又要落在五叔身上,他身着白衫,已经有了几道血痕透了出来。 她出声制止,“姐姐,再打下去,五叔就要晕过去了。” 姜薇那使鞭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站在姜隶前边的姜衫。 “你是姜衫?”她把辫子扔给旁边的下人,手一下便捏住姜衫的下巴,用着蛮力左掰右撇,活要将人掐出痕来。 “这脸什么时候干净的?用了什么脏药,哪儿来的?” 姜衫暗自使劲,不着痕迹挣脱了那令人作呕的手。 “姐姐,说来也巧,昨日妹妹出门采买,在街头算了个命,那算命师说妹妹这脸疙瘩是被恶鬼缠上才生的,那人给了妹妹一瓶药和一张符纸,抹了药,喝了符水,晨起时,竟全消了。” 姜薇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当我是蠢的?我看你是安稳太久,皮痒了。” “唰!” 她从下人那里拿回鞭子,在距离姜衫一寸的空气中甩出了巨响,姜薇被这么要挟数不清几次了,眼睛里甚至都没有波动。 “老实交代,不然我这鞭子可就没那么偏了。”姜薇恶狠狠的威胁着。 “姐姐,妹妹何时说过谎?妹妹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可那大师让我今日此时一定的要过来这个方位,恰巧就是五叔的院子,恰巧姐姐在这,那大师还说,咱家中有人今日会受鼠患侵扰,让我过来救人呢。” 姜薇抱胸不屑:“那好,你说的老鼠呢?” “哝,姐姐,看你身后,”姜衫指了指她身后。 第三章 放鼠咬她 姜薇和她身旁的两个婢女一起转头,微眯的瞳孔顿时睁大。 “啊啊啊啊!” 惊呼声扰得院里栖树的鸟儿纷飞。 鼠老黑带着全族老小,全族老小再呼朋唤友的几乎将姜家的老鼠们都叫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对准姜薇就冲。 姜薇吓得手上的鞭子都掉了,姜衫趁人不备,偷摸将鞭子踢远。 姜薇唇色泛白,浑身发抖,跳来跳去的找不到一块好地,“你们是死的吗!还不快把这群死老鼠打死!” 那两个女婢也没见过这场面,自顾都不暇,但为了活命,用着豁出去了的神情,用手扫着赶着老鼠。 可惜是徒劳。 看着姜薇襦裙的下摆被啃食得不成样子,脚腕的白袜也见了红,姜衫这才阑珊出手。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姜黄色的符纸,拿起炭盆上的火钳子夹住,对着那群老鼠的上空摆着,嘴里念念有词:“散。” 那群老鼠听这一声后便开始四散,很快地上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了。 姜薇见状,松了口气,瞬间腿便软了下来,那两个婢女有眼力地马上扶住,“二姑娘,老鼠都走了,全跑了,没了,您,没事吧?” “我脚疼!” “糟了,快扶二姑娘回去,赶紧让府医看看。” 比较年长的婢女慌了神。 正要将人拉回去,姜薇走了两步后又停了,她转头,眼神恨不得将这屋子烧了,瞪着姜衫,“把那符纸给我。” 姜衫保持夹火钳的姿势,移过去,“哝。” 又吓了三人一跳。 “啊,抱歉抱歉。”姜衫顿时装作慌乱,不停道歉。 “啧。”姜薇不耐。 其中一个奴婢嫌弃的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将那纸捻了下来。 姜薇抽出帕子捂着口鼻,又瞪了姜衫一眼,随即将眼移到她身后还跪着的姜隶身上,暗骂了一句:“真晦气。” “五叔,人都走了,跪着是要跟我行礼吗?” 姜隶抬头,眼神一复杂,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起来,动作艰涩,缓慢移动到长椅上坐着。 她走过去,掏出一小瓶药罐说:“把衣服脱了吧,我帮你上药。” “不用,”姜隶停顿了一下:“今日多谢五侄,不必麻烦。” 声音轻轻的,气息也弱,和前世在庙里的他判若两人,姜衫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三年前被祖父带回府,那时祖父被外遣边疆做国信使十余年,刚回来就说姜隶是自己跟外妾生的孩子,属于老来得子,排行老五。 姜薇年十六,与他年龄相仿,祖父却要让她尊称姜隶为“五叔”,她心里极其不服气,但又不敢正面违抗祖父,于是将这笔怨气暗暗加在了姜隶身上。 祖父回府一个月就去世了,姜隶就此被冠上“天煞孤星”的骂名,苦日子也就此开始。 她记得就是今日,他被姜薇打得险些丧命,此事在下人间传的沸沸扬扬。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发了好几日的高热,祖母的寿宴都没能出席,都这样了,还要被说是不孝。 不论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总有适合他的骂名,全府上下没有一人护他。 真巧,和她一样。 他在姜家受了整整七年的非人折磨,性情大变,灭了姜家满门,他当世就把仇报了。 不巧,她没有。 如今阖府只有姜衫知道,他并非祖父的亲生子,并非她的五叔。 姜衫装着叹了口气,道:“这背后的血都透出衣衫了,你左右又没个下人帮衬,怎么自己上药?还是说其实是有人帮忙的?” 他前世能起兵造反,还成功了,必然筹谋了许久,不知道现在开始了没有。 人藏哪儿? 姜衫不动声色地扫视了眼屋子,一张床、一个少了半个门的衣柜、一个乌黑掉块到炭盆、一张方桌、两张条凳……没了。 没有地方藏人。 难不成有密道? “我不用上药,这伤还算轻,很快便能好。” 她也被鞭打过,谁比谁矫情。 “行。” 她本来也没打算帮他抹药。 姜隶嘴角微抽,不再拉扯一下吗? 姜衫起身,把药瓶塞到他手上,“那这金创药你拿着,我从外边的药馆买的,定是没有府里药堂来的金贵,但好歹也有。” 姜隶这次没有推脱,反问:“你怎么突然过来?” 姜衫想了个半真半假的托词,“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你救了我,我佛慈悲,让我来救你。” 他闻言抬眼,对上姜衫,姜衫从他眼里读出了“莫名其妙”的意味。 他说:“那你口中的大师又是哪位高人?” “大师还在来的路上。”她还没找到,但得尽快找找了。 姜隶:“……” “说点正事吧五叔,我好歹也算是救了你,我需要你答应我,以后你不许恩将仇报。” 这是正事? 姜隶默然,很快便答:“五侄啊,你的五叔,怎么会做伤害晚辈的事。” 是没有伤害,直接赐死了。 姜衫眼神坚定:“你只说答不答应。” “行,我答应你。” 姜衫点头,“好,君无戏言,我相信五叔。” 得到一条退路,过程还算顺利,但她不能只有一条退路。 “那……”姜衫本来打算说要走了,姜隶却打断她的话。 “五侄,你性子似乎……活络了不少。”姜隶低头打开金疮药,给自己抹手臂,看似随意地吐出来一句寒暄。 又要聊天吗? 姜隶原来这么啰嗦吗? 她想走。 但毕竟表面也得装一下。 “我确实是活过来了。”姜衫实话实说。 姜隶语塞,这姜衫怎么说话语义不明不白的,答非所问,也不对,确实答的也沾边,但是…… 姜隶头一回有种无力的感觉。 空气陷入沉寂,姜衫不太喜欢这种近乎凝滞的滋味,明明四肢能动,但动起来又很不自然。 她还是快走吧。 “那五叔,你好好涂药吧,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姜衫就迈开脚步匆匆离开。 姜隶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路上小心”。 看着她的背影,姜隶陷入沉思,这姜衫,不太对劲。 出了他的院子,姜衫便马不停蹄出府。 大师大师,总不能是空气,她需要造一个听话的大师。 储银阁。 姜衫从香囊里拿出一个刻有“崔”字的翡翠玉牌,递给掌柜的。 “陈掌柜,这个玉牌能抵多少银两。” 掌柜接过玉牌,先是一愣,后看向姜衫的眼神藏了深意,暗暗记下了她的脸。 他装模作样细细琢磨着玉牌,“这玉牌罕见的至纯,不过上头刻的字有点深,磨掉重造就轻了不少了,本店能给的……” 陈掌柜比出“五”的手势,“只能给出这个数。” “五百两?” 他眉毛一挑,又深深看了一眼姜衫,眼底染上了快意,郑重点头。 “没错!” 姜衫知道价格不菲,却没想到竟这么值钱,她小娘每月的份例也才五两,虽然已经因为这那的理由克扣到一年十五两了。 这玉牌是去年小娘病更重后拖萱娘交给她的,嘱咐此物万万要好生保管,这是她崔家剩的最后一个物件儿了。 曾经崔家也盛极一时,小娘的父亲崔老爷官拜丞相,上封爵位,却因着贪污军饷的罪名被抄了家,男子就地斩杀,女子入教坊司为妓,自此京城再无崔家。 上一世这玉牌在流放路上遗失,沉甸甸的藏了许久的易碎贵品,却轻飘飘的说丢就丢。 说到底,丢不丢都不打紧,横竖救不了她的命。 “姑娘,可要交手?这玉牌贵重,姑娘好好考虑一下,过几日再来也行。” 姜衫最后再看了掌柜手中的玉牌半顷,摇头,“不,就今日,我出手。” 对她来说,此玉牌如今能发挥的最大效用,就是换钱。 她将五张银票收入香囊内,放入袖口藏好。 这储银阁是京城第一大钱庄的据点,钱是流动的,也是裹着消息流动着。 姜衫没有马上离开,她问:“陈掌柜可知道今日有哪家茶馆酒楼请了戏班子来唱戏的。” 刚成了一单稳赚的买卖,陈掌柜心情好着,语气都热络了起来,“这不巧了吗,今晚那苏茗茶楼就搭好了戏台,请的可是那兖州闻名的青班儿,我晚上正打算带我娘子去看呢,姑娘要一起不?” 兖州?好耳熟,会是那一支班底吗? 再过一遍日子,她对时间的记忆带着点混乱,只清晰的记得些要紧的事儿。 苏铭茶馆是她的老地方,姜衫的心松快了些。 “多谢陈掌柜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同行的人了,就不便叨扰您与夫人了。” 这楼下的对话,被正对的阁楼上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待姜衫走后,陈掌柜便上楼将那玉牌交给那一身青袍的男子。 他摩挲着玉牌上的崔字,这透亮的成色显然已经过了好几代人的手。 “河西崔氏,啧,姜隶这个五侄女儿是穷途末路了?” 第四章 南曲班子(一) 尚书府隔壁是一户富商,占地面积是尚书府的一倍多,听闻富商姓盛,前两年做起了海上的生意,到南边去行船了,至今未归。 门户上的匾额写的是盛宅,已经积了灰,大门上的素面圆环也被蜘蛛编成的网覆盖着,夜里行人路过,皆不由然的脊背发凉。 此刻盛宅后院的某一处却点上了灯,一整个屋子有四分之三的面积被往下凿出了个坑,铺满琉璃砖,灌上京郊打来的山泉水,热腾腾的,气往上直冒。 姜隶半身泡在其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疤痕布满表层肌肤,他周身两丈的水呈现出了暗紫色,像一团黑气笼罩着他。 他手里摩挲着那块“崔”字玉牌,像是要将此牌背后的深意参透。 直到身后美人榻上,正垂眸对着账簿的男子合上账本,开口打破这股静谧。 “你那五侄女兜里揣着银票,天还亮着就往戏班子跑,你身为长辈,不去管管?” 姜隶把玉牌放在琉璃砖沿上,微微侧头,“长辈?我算哪门子长辈,祖上数数,你都比我跟她亲。” “她难不成“五叔”是叫我的?再说,好歹今个儿人姑娘还救了你呢,你倒好,恩将仇报,崔家的传家之物就给人五百两,连那块玉的一个角都不抵。”盛入墨调侃道。 “纠正一下,东家是你,是你坑她,不是我,不算恩将仇报。” “是是是,我是东家。”盛入墨敷衍道。 后又补充:“但那商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坑呢。” 姜隶笑了一下,停了打趣,转了话头,“这姜衫从前如茧中蚕,不肯轻易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动作,今日却一反常态,人如何能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她在图谋什么。” 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她口中的大师不是她编的,就是遇到个穷道士来骗钱的。 盛入墨走过去,下蹲拍了拍姜隶的肩膀,“哎,一个小姑娘,底细清清白白,手无缚鸡之力,也就比你长了二两肉,瘦小可怜见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救你,你倒好,还怀疑上人家了。” “哎哟,她就不该趟这趟浑水,吃力不讨好啊,”盛入墨一脸惋惜。 “本来也不需要她逞英雄,末了还神经兮兮的让我许诺别害她,若说她是一无所知的楞头,我定不信。” 盛入墨敛了玩味,沉吟片刻,起身抱胸思考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怪。” “事情不可出现半点纰漏,派人盯着。” “行。” 与此同时,姜衫走到了苏茗茶馆前头,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绕到一旁,从小贩摊子侧边绕到茶馆后屋。 她走近一处用几簇茅草临时搭建的小窝,三两只小猫便像是闻到了吃食般扑了过来,绕着姜衫的脚,贴着窜着,甚是依赖。 这小茅草窝是姜衫搭建的,她常过来。 苏茗茶馆经常会请些戏班子或者说书的,做傀儡的来表演,她就会带着与萱娘一起绣的当下时兴的荷包香囊转着茶客卖,她会让一些利给店小二,小生意这才能隐秘地持续。 戏台散时,茶客们留下不吃的东西,她会让店小二留给她,完好的她会带回去,杂碎的她就会带过来给这些小猫。 久而久之,小猫们便很乐意她过来。 “仙女喵,仙女来啦来啦,快让我看看今天吃的什么喵。” “快喵,饿了两日了,要死掉了喵喵。” “别把人扒拉疼了,小点力,猫要将良心,不能只顾着吃。” 头一次听到它们“喵喵”声里隐含的真实意思,这几声仙女把姜衫叫得心里暖暖又涩涩的。 她蹲下,在展开几个热乎的包子,全是完好的,刚过来时从小贩摊子上刚买的。 “你们比人类有良心多了,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快吃吧,暖身子。” 三只狸奴,一只三花色,一只灰蓝色,一只长毛雪白色。 姜衫分别给他们取了名字,白猫洁白如雪,名为钓雪;三花三色盛茂,名为三松;蓝猫蓝若浅夜,名为揽月。 三松和揽月见着吃的就埋头,啥也不顾了。 只有钓雪察觉到不对劲,它走过来舔了舔姜衫的指尖,“良心?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姜衫挠了挠白猫的下巴,“你真聪明。” “那鼠老黑当真没撒谎,我还以为它又和人类一样装神弄鬼,”说着,就跳到了姜衫蹲着的双膝上,用头蹭了一下姜衫的胸脯。 姜衫倒是从中捕捉到了信息,歪头笑问:“你们不是猫吗?难道猫不抓老鼠?” 钓雪摇摇头,“我们也没那么饥不择食,抓老鼠只是玩乐,它们味道并不好,没有到极端的饥饿,我不会吃,而且你总是会带些珍馐过来,自然对老鼠就没那么大欲望了。” 听它这么说,姜衫不忍笑出了声,万物有灵,与人类同生同居的,当真有讲究。 姜衫也发现了,钓雪敏锐又聪慧,不论是思维还是措辞,都近乎明理的人类。 那两只吃饱的小猫也蹭了过来,刚才那些对话都听在耳朵里,一直“仙女仙女”的叫着,姜衫心里阴霾都少了些许。 姜衫浅笑,她对钓雪说:“可以帮我做件事吗?” “当然!” 姜衫揉了揉钓雪,“帮我到茶馆后屋内探查探查,看是否有个人在受欺负,有的话记住他的扮相,晚些我会到茶馆厨房旁边等你,到时候跟我讲讲情况。” “好。” 上一世她记得有个南曲班子的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被随便一辆马车扔到了大街上,被万人瞧千人说。 后边官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匪徒作祟,且匪徒已被抓获,才堪堪安了民心。 但茶馆的小二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与姜衫透露,那支班子夜里总会发出惨叫声,门堵的死死的,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起时,班主说练功练的,东家没当回事儿,小二这鬼灵精,最是不信,揣测估摸有人遭人害了。 她如今只记得有这么个戏曲班子,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支,今日只是碰碰运气,如若不是,那就只能多花点银子了。 想要求人办事总要付出点什么,利诱虽有胜算,但终归短暂且不稳定。 姜衫见那三只狸奴没入了屋梁内,便要往回走,一团却雪球毫无征兆地“唰”地砸到她的脚下,止住了她的脚步。 只见四个状似无赖的壮汉涌入了这巷口,其中一人弹了弹手上的残雪,双手再次插入了袖口取暖。 看穿着,长褐搭着粗毛毡,是布衣,面生,姜衫从未见过。 但他们那持着狠劲儿的脸色,让她想起了前世死前的那些个恶鬼,不禁干呕了几声。 幻视与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她想将所有人都杀个干净。 最前头那人见她呕吐,面色瞬变,拿着棍子怼了下姜衫的肩膀,迫使她后退了两步。 “嘿,你这贱人,咋的,看我们不顺眼?” “娘的,给你能的。” 姜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绕到后背,从袖口处解了内绑带,落出了一根又细又尖的银簪,她沉着脸,“你们是谁?” 她隐约看到巷口边角有一青色绢裙划过,那颜色,那样式,甚是眼熟。 心里有个半遮半掩的答案,于是她退后了两三步,再有一步就贴墙了,她又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人一听这话还愣了一下,随后眼神有些闪躲,便快言快语喊:“拿钱办事,我们管他是谁呢,愣着干嘛!还不快绑了!” 起头那人额间有一道口子,更显凶煞,但另外几个人手里拿着绳子和棍子,闻声才左顾右盼地走上前。 这模样,像是是头一回做办人的勾当,既如此,应该也没多少拳脚功夫。 姜衫握紧手中簪,打算搏一搏,大白天的,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就算是穷巷,跑也能跑出去。 给足了自己心里暗示后,姜衫在他们距离自己一步之遥时,快速戳出簪子,狠狠划过拿绳子的人的手背。 “啊!” “娘的。” 见他们注意力转移,她就像泥鳅一样,歪着身子,半弯腰遛到了侧边,眼神警惕,手依旧举着簪子,簪子前头如今正滴着血。 “再向前一步,难保这簪子不会刺入你们胸口。” 她神色锐利狠辣,似是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这股子气息倒逼那些歹人退了一步,左顾右盼,动作迟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衫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了不少,出手的动作也显利落,就像是学过似的。 可她从未习过武。 刀疤男见状呵斥:“给老子围住她!四个人还抓不住一个娘们了?她就是虚张声势!上!” 第五章 南曲班子(二) 其他人闻言,相互对视,点头示意,又开始生起对姜衫发起攻势的势头。 见此,姜衫也不怯,睁大双眼去观察他们动作的漏洞,身随心动,以簪为剑。 脑中呈现出医理中人体经脉的构造,趁他们不备,她对着几处中枢脉络刺去,一个、两个,吃痛倒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晕过去了。 眼看就要放倒所有人了,姜衫趁热打铁,抓住手感就要刺向最大块头的刀疤男。 可银簪毕竟不是剑,太短了,再接近刀疤男手腕时,没能触及,刀疤男见势反击,用着天生蛮力捏住姜衫的手腕,转。 姜衫吃痛,银簪落地。 后边忽地闪来一团布,呼吸间,鼻尖微麻,她晕了过去。 …… 再度醒来,周身都是柴火,手脚也被绑住,衣衫还算完整,姜衫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 太蹙眉观察现场情况。 还是方才那四人,两个被晕过去的现在也醒了,他们围着炭火取暖,却是个个面色黑青,唇面泛白,姜衫踢了两下地面发出声响,没得到回应。 注意力涣散,惧冷,无力。 她眼里略过惊喜,药竟然真的起效了。 此时姜衫的才完全松气,她用腰部力量带动全身,站了起来,跳着走到几捆堆叠着的柴火旁,转过身去,微微侧头,用被绑住的双手去够尖锐的柴堆,对准绳索就开始上下挪动。 这么大动作当然吸引了那几人的注意,率先喊的是那刀疤男。 “你,给老子……咳咳,滚,回去。” 他蹙眉,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姜衫动作没停,从容道:“若有力气,你就过来,让我老实老实,滚回去。” “你!” “刀,刀哥,我,不对,我咋喉咙跟吞了刀子似的。” 其余几个人也发声,却怎么都发不出来,特别是瘦弱的那两个,已经七歪八躺在茅草堆上了。 只有刀哥还算有点意识,他圆起瞳孔对着姜衫,“你他娘的,对我们做了,什么!” 彼时,束缚姜衫手腕的绳索已经断裂了,落到了地上,她转了转手腕,缓解因长时间固定有些麻痹的神经,脚上却没停,走到他们面前蹲下。 “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制毒便有此般成效,”她感慨,“你们有福,世上享用第一人,大致还有七日,你们的肺腑五脏便会极速老化,吃什么都不香,做什么都没力气,然后慢慢地,在床上‘老’死,也算是迅速过了一生吧。”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今日吃烤猪蹄一样轻松。 那几个词无论怎么组合,都不该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句子。 那几个人的面色由愤怒转向惊恐,而后便是哀求。 那位刀哥费力说:“姑娘,我们对你真没啥恶意,你瞧你,不是完完,整整呢嘛,解药,给我们解药,我,我们就,把你放了。” “放了?”姜衫哼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她指一下自己,又指向他,移动手指,把所有人都指了进去,“如今是谁放了谁?” “姑娘,您,您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吧,我们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有点儿银子,就多干活,大家伙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姑娘……唔。” 姜衫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巴里,“这东西能让你说话利索点儿,要想活,就好好回答我。” “谁派你们来的?”尽管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毕竟只是猜测,猜测没被证实,总是伴随着不安。 “咳咳,这……就一个女的,应该是那个大户家里的丫鬟,给钱让我们把你绑了,隔天再把你扔回巷子里去。”刀哥眼神并没有直视她,而是看着碳火盆回话。 “你不实诚,”姜衫察觉到他一定还知道更多,于是她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药丸都倒出来,一共七粒。 她拿起一粒说:“这是解药,世上只有七粒,全在我手里。” 刀哥眼睛发亮,张着嘴巴,“给我,快,给我。” 其他人眼里有迫切,但什么都做不了,就干着急。 姜衫将手上的药粒扔进了碳火盆里,“现如今,就只剩下六粒了。” “我再问你,是谁?” 刀哥抿嘴,像是下了决心,“尚书府的丫鬟。” “你认识她。”这是陈述句。 却惹刀哥紧张,快嘴反驳:“我不认识!” “不对,你认识,相好?” “都说了!老子不认识!” 说着,她又向炭盆扔了一粒,“是谁,你若是随意编撰,这辈子怕是活到头了。” “烛,烛心。”这名儿出口后,他猛低下头,像是说了什么诛心的话。 果然是她,姜薇身边的二等丫鬟。 姜衫也说话算话,他们张着嘴就像小鹰等母喂食,她一个一个扔了进去,“一个时辰后,你们就能站起来了。” “但是,这只会让你们短暂支撑着心脉,这毒要想全解开,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你们若是有了旁的心思,大可以直接死。” “你!毒妇!你骗老子!” “一绑,一骗,那你是什么,毒夫?” 姜衫起身垂眸,冷若冰窖,“三日后申时到苏茗茶馆旁边那个巷子找我拿药,回去后就跟烛心说,我被一个年轻的道士救走了。” “明白吗?” 刀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知道了。” 若不是还有些用处,姜衫更想直接了断了他们,以绝后患,只有死人才叫人心安。 …… 尚书府,屈仁院。 “啪!”姜薇的巴掌落到烛心脸上,声音清脆。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吗?这都办不好,养你做什么!” 烛心正跪着,捂着脸,声音夹带哭腔,“二姑娘,那那刀铅叫了好几人去的,定是那道士使了什么妖术才让人逃了。” 姜薇正一瓣一瓣地撕着一盆插花上的梅花,撕了一瓣,还要将那一小瓣撕得更加细碎,闻言,她斜着眼道:“我管你是因为什么,要不是信了你的邪,我早雇专业的去弄人了,这会儿她指定有所提防。” 越说越气,姜薇抄起几支花骨朵就朝她身上扔,“啧,废物!看见你就烦,以后你就去厨房干活吧。” “不,不,”烛心以跪着的状态,用膝盖走路,移到姜薇脚底下,扯着她的裙边,“二姑娘,奴婢还有办法,过几天不就是老夫人的寿宴吗,奴婢有法子让她出尽丑态!等她被关起来,到时候办事不就……” 烛心十岁就被卖进了尚书府,从粗使丫鬟爬到二等丫鬟,还待在府里最受宠的嫡出姑娘身边,全靠脑子机灵。 如今已经受惯了其他下等丫鬟的追捧,把她打回去不如死了算了。 姜薇停了手上的动作,“什么法子?” 烛心见有希望,着急忙慌爬起来,对着姜薇的耳边输出了她的计策。 “奴婢查到她要送给老夫人的寿礼是手抄佛经,可以先让库房送点儿纸过去,在这纸上抹点吸蛾粉,这粉不仅会吸引蛾虫,而且碰到肌肤就会生红疹,奴婢老家产的这个粉末,那药效更是强劲,非常容易留疤。” 听到此处,姜薇神色略有缓和,但她又问,“就这样?” “那当然不是,生了红疹也要参加寿宴的呀,只要到时候咱们在她呈上之前,再撒上,一旦开箱,那蛾虫不就来了嘛,到时候咱们就说这是不详,把她关到柴房里,然后再让人……” 她比出一根手指,然后弯曲,笑得奸诈。 姜薇这才满意地笑了,“还算有脑子,再信你一回,去办吧。” 她把花骨朵儿放在手心揉碎,当着烛心的面撒在地上,“再搞砸,你知道后果。” 烛心忙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忙说:“是,奴婢,奴婢保证一定办成!” 第六章 南曲班子(三) 经此折腾,夜色已至,华前街前的铺子酒楼纷纷挂上了灯笼,与月光共照京城百态。 姜衫路过文萃药堂,堂主正用竹竿撑着灯笼挂屋梁,二人对视,没有深聊,只简单的点头问好。 堂主名温公某,曾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因对当时正值圣宠的于常在诊断出了错,开错了药,虽说只是让人头微微疼了一个时辰,但还是被革了职,后在华前街买了个铺子办文萃药堂。 这是温公某对姜衫的措辞,可姜衫并没有完全信,他年长小娘三年,与小娘交好,在崔家被抄时,他就恰好被革职,出宫后,时不时就会给小娘诊脉报安。 小娘说他是曾经的旧友,让姜衫不要多想,但姜衫忍不住就会思绪飘散,只不过不会轻言于口罢了。 这是今日他们的第二次照面。 第一次照面也是在去苏茗茶馆的路上,姜衫顺路去拿小娘的用药,有了钱,她一口气买下了效用更好更珍稀的药材。 她跟着温公某也学了点医术,会识药材,可今日不知怎的,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对药理悟得更加的透彻,甚至在融会贯通中还能自己配制方子。 此事他没有跟温公某明说,跟他借了配药室,自己从排柜上取了些药材,将底料磨成粉,萃与罂粟花,混入丹砂,熬制成泥。 她将头上的银簪揭下,用磨药的锄子磨得更尖,而后将毒泥涂抹于上,风干一刻钟后,便会干燥附着,遇到液体才会溶化。 刺入肌肤,便会与血肉相融,毒性会在半个时辰后发作。 她太了解姜薇的秉性了,她不允许府内有人比她还要貌美,不允许有人忤逆她,见过她的真面后,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今日那伙人中毒的状态,验证了她的某些猜测。 思考间,姜衫已经走到了苏茗茶馆前,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厨,就见钓雪从横梁上跳到了她脚边。 “你来了。” 姜衫趁机揉了一把它的软毛,它也不躲不抗拒,就乖乖的受着,她将它抱在怀里,今日她穿的是葱白对襟襦裙,与钓雪几近同色,一人一猫,恰似母子。 这一幕被二楼某位戴着面具的公子尽收眼底。 姜衫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才跟钓雪说上话。 钓雪舔一下爪子,“真的有人在受凌辱,那个人被几个人押着跪在地上,一个人类拿着长细的针往他头皮扎,这与我在医馆看到的不一样,他简直就是乱扎,硬扎,用力扎,那个人嘴里咬着布团子,喊叫不得,汗都流到地上了。” “我认为他一定很痛,以前我被人类踢远的时候,也很痛。” 钓雪说自己被踢的时候,姜衫心里揪了一下,不由得亲了它一下,想要穿过时空安抚彼时的它。 姜衫说:“你还有听到其他的吗?譬如他为何遭人欺辱。” “有,那个施暴的人类说他凭什么被老班主看上,只有他才是未来的班主,才是最与庆知相配的。” “老班主?庆知?”姜衫若有所思,手不停歇地抚摸着钓雪的毛发,“也不知道那个人对这个庆知有没有情谊。” 她到前厅跟小二要了纸笔,就着柜台洋洋洒洒写下了几个字,对折再对折后,交给钓雪,“找个就他一个人的时候交给他。” 钓雪咬住纸,听话地跳上了屋梁。 店小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那样自然上演,那戏班子都不敢这么演。 他收下姜衫递还的毛笔,问:“那猫成精了?鸽子送信还需要锻炼个几载的,怎么这,这猫就这样听你的话?” 过于震惊以至于他在心底忽略了姜衫要给谁送信这回事儿。 姜衫胡话信口拈来,“那猫我也是教了好些年呢。” 店小二揶揄道:“我看是你成精了才对,”看出姜衫没有解释的打算,他也不再自讨没趣。 店小二来自變州,姓庄,单名一个能字,从前也是戏班子的,实在是没有天赋,被班主劝退了,恰好当时正在苏茗茶馆巡唱,于是就地跟着苏茗茶馆的东家干。 在台上唱戏不行,在台下唱戏却唱得欢,招呼客人的词儿一轮带一轮的不重样,极受东家的赏识,便长期留用了,还帮他把户籍迁到了京城,满打满算在这京城也是扎根了五年。 姜衫是一年前与他相识的,尽管初识是钱钱交易,时间久了倒也能生出点情分。 “怎么今天没带上你那装香囊的木盒子,这好日子有钱的公子姑娘的,指定多,不趁着机会发个小财?” “赚银子总是要花的,这不,来花银子了。” 姜衫拿出二两碎银搁桌上,手搭在上头移到庄能跟前,“我要最边的那一桌,上盏荔香茶,再来一盒樱桃酪。” 二两银子定个边位和茶点绰绰有余,多的部分庄能也心照不宣的自己收了。 他笑得欢,“对,太对了,赚钱不花,那跟穿着衣服沐浴有啥区别,去坐好等着吧。” “当。” 一声锣鼓响,意味着曲将开场。 今日这场杂剧名为《孤舟儿郎》,很多戏班子都会唱,是时下大热的戏,姜衫看了不止一遍。 这戏主讲一个孤儿被一对夫妇捡了回去,夫妇将他做奴仆养着,粗活细活都得他来干,长大点儿了还要做工供养他们,某一日孤儿因生得貌美,被人看上,他们就筹谋将他卖给喜男色的富商,得知他们的筹谋后,孤儿忍无可忍,在夜深人静时,一把火烧了他们居住的院子,而后进京考取功名,成了状元郎。 姜衫混入来客中,将面纱戴上,走到了最靠边也是最暗的地儿,台上的戏看得半遮半掩的,但能把在座的宾客一览无余。 她喜欢这个视角,这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可控。 她的后边是木墙,这能给她带来身体上的安全感。 比之更能一览无余的,是小半层阁楼上的雅座,这雅座虽好,但若是奔着看戏来的,并不能算是个好位置,一般在有剧目的时候,订这雅座的,大多都是些听个响儿但重在品茶聊天的贵人。 姜衫没有那闲钱。 但姜家却出了两个有那闲钱的主儿。 一个姜薇,一个姜隶。 一声唢呐响,主角赵怜父母尽丧,赵怜成了孤儿,一朝一夕成了乞儿,与他一同乞讨的乞儿被街边纵马的公子撞亡,这一幕便退了场。 钓雪也在这场快落幕时跳到了姜衫的双腿上,嘴里还叼着刚拿走的纸,姜衫接过后,它又趁机蹭一下姜衫的手背。 “送到了,他看到信后没有什么表情,在纸后边用他们抹脸的笔写了几个字。” 第七章 南曲班子(四) 展开信纸,便有一股白术的香味散发出来,白术有补气血、凝神的效用,姜衫写信的时候手边并没有白术。 在她几行字的后边这样写着: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得见君,望君候。 看样子他也迫切的想要逃离这满堂曲音的束缚。 第一幕随曲落帘,姜衫跟前随之出现了道身影,他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一股何方才信中传来的白术气息也钻入了鼻腔,淡淡的,并不浓烈。 姜衫抬眸,她虽没见过他,眼下却也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洁净素白,眉若远山,眸里盈水,鼻尖轻翘,是比女子还要柔的美,却又不失男子的刚。 这便是方才台上已经杀青的乞儿,身上的衣服换了,厚重又脏污的妆容也卸了,戏里戏外,判若两人。 “梅花?”姜衫试探问了一句。 那人面色淡淡的,愁容像是刻在他脸上一般,只道:“尺素。” 姜衫递给他一个面纱,“戴上,此处虽隐蔽,但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他接过,听话的戴上,但也难掩姿容。 “你当真愿意助我出班?我自小便被卖进来,身契还在老班主手里,这些年演的都是龙套,入账甚少,没办法为自己赎身,也没办法给你报酬……”他说。 他只字未提受欺辱的事儿。 “身契不是问题,但我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将你赎出来,我想要你先,”姜衫给他倒了杯茶,夹了块樱桃酪到他跟前的小碟子上,“死一下。” “死?”他的面色出现了波动。 “放心,不是真死,我手上有凝息丸,能够让你假死,等他们将你埋了或是通过其他方式处理了,我再救你出来。”一般戏班子处理班内的死人都是随便在山头找个地儿埋了,至于追丧仪式,姜衫不认为那明面上的班主会为眼前人举办,那很费钱。 “好。”他几乎没经过多少思考。 姜衫以为还要费点口舌,他这爽快利落的回答,让她意外。 “你就这么信我?” 他苦笑:“我能走的路不多,你能找上我,应该也知道,”他垂眸,声音渐弱,“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够被骗的。” 姜衫摸了摸钓雪,示意它让身侧的人抱抱,钓雪轻巧地跳下,顺势靠在他的脚边。 见他周身的气息暖了些,她道:“今日这场戏唱的赵怜生得美艳,就算不被富商看上,卖进楚馆也能拿到不少银两。” 他将钓雪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在这班子里,与那楚馆何异?都是取乐于人的九流,分什么高低贵贱。” 这话让姜衫察觉到,上一世就算没被扔大街,他不久后也会自寻短见,以至于就算她这个陌生人对他施善,不论真假他都照收,他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姜衫到此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我不需要你以色侍人,只要你帮我演个戏,以后就当个道士,需要你潜心研究一下道士的言行,戏台子在尚书府,至于住所和报酬,我都不会少了你,事情解决之后,你有什么安排都随你。” 他动作停滞,“当真?” 眼里闪过的微光被姜衫捕捉,姜衫抬起茶盏,示意他碰杯。 他不是没有眼力见。 “叮”两杯相碰,契约成。 “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姜衫喝了茶,但他没喝,他又开始迟疑:“为什么是我,这种好事怎么会是我?” “对我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我需要戏子,而你正好是,互惠互利,天时人和,怎么不能是你?” “不过,你当真对着戏班没有多的留恋?”她怕情谊碍事,有些事总要断干净。 “如何能有?”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了今日第一回的哼笑,笑里的含义足以让水雾成霜。 “行,凝息丸我晚些给你,具体该怎么做就看你了,毕竟我对你们戏班内务并不熟。” 如果连这点戏都唱不好,那她也没必要用他。 他起身对着姜衫行礼,“在下张越,受姑娘恩惠,定不负所望。” 姜衫点头浅笑:“我是姜衫。” 他转身离坐,瘦削的背影前头走着,仿佛一碰就碎,却能依旧能稳当地走着。 他很像一个人。 事了,她该回府了,她起身,阁楼上哪位静观她一举一动的男子也跟着起身。 姜衫走没两步,就停了下来,她瞥见了姜薇,彼时正坐在阁楼上往下看,抿着嘴,瞪着眼。 她不是喜欢听曲的人。 姜衫顺着她的目光定在了最前头的那一桌客人上。 垣杨侯府的小侯爷正与一女子相谈甚欢,那女子笑涡绽春,头戴朱钗摇曳,模样俏丽。 小侯爷她前世见过,那女子倒是眼生,但这个时间能在人群面前同进同出的男女,应该就是要正与他议亲的姑娘,将来的侯夫人。 这会儿他们还未结亲,姜衫前世一直不解,为何姜薇乐意等宁枫休妻另娶,足足五年。若是两情相悦,宁枫又为何要与旁人结亲。 但那时她只顾自己能够生存生活,并没有那么多心思管姜薇得爱恨纠葛。 今时不同往日。 她又走了回去,坐下,继续吃没吃完的樱桃酪,喝没喝完的荔香茶,看的不是台上的戏,赏的是台下的曲。 “可是崔姑娘?” 是道有中气的声音,姜衫刚要转头,那人就走到了她跟前。 “?” 她没有先说话,也没有纠正他的误称,而是拉着面纱上的绳子,紧了紧,他怎么认出来的? 她戴的面纱有两层,前面一层是绢制的,半透,下面一层则是锻面,是她从小时候穿不下的衣裳里裁剪出来的一块布,两层加持,应该将她遮得密实才对。 “还真是你,可太有缘分了。” 她也不想掰扯太多,认出来就认出来吧,反正是“崔”姑娘。 姜衫略带疏离道了声是,想让他们别来烦自己一个人的清净,有眼力见的,这会该走了。 “嗨,缘不可失啊,”他拉过身侧的女人,自顾自的坐在姜衫订的茶座上,展颜呵笑着:“还得是老天给面儿,我跟夫人在路上耽误了点事儿,也就晚了一场戏,结果这都没坐儿了你说。” “不是还有一些……”说着,姜衫往他们身后指,就这么一指,那本来空着的座位,就满上了屁股,几乎是同时落座,就算苏茗茶馆在京城有些名气,但以往也没有这么满客的时候。 不对,这可是陈掌柜啊,不用白不用。 她收回话头,心思一转,眼眸一眯,孜孜浅笑,“正好我朋友刚走,若不介意,一起看吧。” 这话她说不说都一样,那两人都已经万分自来熟地坐下了,还要与她话家常的聊词曲,仿佛被当成是与他们认识了不少年头的旧友。 嘴上寒暄,姜衫的注意却暗戳戳的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他从一开始就跟着陈掌柜过来,一言不发,衣服样式像护卫,可料子又是罗织,与陈掌柜身上是同一种,要不少钱的。 他脸上带着半边的面具,虎纹样式,黑乎乎的一片勾勒这几根金丝线,堪堪露出一张嘴和两颗眼珠子,怕是摘下面具后,跟她眼对眼,距离一尺都认不出来人。 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凌姜衫警惕,不自在的滋味爬满了身体的每一根毫毛。 “他是……”姜衫眼一瞟,问得随意,装作不经意,实则想问很久了。 “哎,过来过来,就我,”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顺着话,“我一个远房的侄子,来京城做点儿生意,正借助在我家呢,还不快过来坐着。”他好像等姜衫问很久了,迫不及待就要将人叫过来坐着。 他可不敢让主子一直站着,怕折寿,本来探听这事儿他自己来就行,但扛不住主子硬要跟着,他不是跟他这“五侄女”不熟吗?而且非必要不露面的,今日是撞了什么邪。 “五叔”姜隶闻言也不客套,还真就入座了。 姜衫抿了一口茶,她好像也没说让人坐下吧,这让她不太自在。 不过既然坐都坐了,她眼皮微微掀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她问:“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他看了一眼陈掌柜,陈掌柜接话,“哎呀,就是从前行船遇了火,烧到脸上了,戴着面具才不好吓着旁人嘛。” 他是没有嘴吗? 但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姜衫也就松了一点点提防。 左右是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她了当地转移话题,“陈掌柜博闻,可知道,最前面坐着的那位小侯爷身边是哪家姑娘啊?” 第八章 南曲班子(五) 陈三顺闻言看过去,答得很自然,“她啊,最近京城里谁人不知道咱们小侯爷跟邱家的千金就快要喜结连理了,前两日小侯爷提着半条街的礼去提亲呢,那场面,哎哟,热闹得很,崔姑娘没跟着凑凑?” 姜衫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巧,我那日得了点风寒,家里的长辈不让出府,这就没赶上了,邱家,可是那千嶂军节度使家的?我记得他们家生了五个儿子,才有了邱望南这一明珠。” 风寒? 姜隶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神。 “那可不,全家宝贝着呢,小侯爷去提亲前,邱家就暗地里对这宁枫来了个里里外外的探查,小侯爷为人上没啥纰漏,家世也是没得说,那可是当朝高贵妃的母家,再加上邱姑娘也愿意,才圆满了亲事,倒也是段佳话。” 若真是佳话,上一世怎么会闹到和离那一步,高门贵族最忌讳和离一说,非必要是不会这么做的,姜衫对此事抱有怀疑。 她问:“他们之前认识吗?” “何止认识,”陈三顺压低了点声音,“他们也算同窗了,就那孔前书庄晓得吧,也不一定晓得,”他转了个弯,继续说:“总之,不少朱门金枝得个名额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天下第一私塾的名号摆在那儿,一般老百姓还都不知道这地儿,国子监在明,它在暗,他们就在里头读书,估摸那会儿生的苗头吧。” “这事儿很少人知道,可别外传啊,我这人就是嘴快。” “这毛病得改改了你,祸从口出懂不懂。”他身旁的夫人佯装怒意斥了他一下。 “晓得晓得,这不看小姑娘面善,不小心就说起来了。”两个夫妻一唱一和的。 孔前书庄她知道,姜薇和姜肆也进了里面,既然名额如此珍贵,就不可能有姜衫的份,当然国子监或者其他私塾的份都没有,她仅有的粗浅学识皆源自温公某。 这么说他们的婚仪也快了,这几日姜薇的心情可想而知。 “‘崔’,姑娘,你对他们的关系很好奇?你与小侯爷也是旧相识?”一直不说话像个石墩的面具男开口了,嗓音极为沙哑,烧伤的?姜衫猜测。 他还加重了“崔”这个字,继续说:“若非熟人……崔姑娘看着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 “你我才见第一次面,这照面都没过一刻钟,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们见过?” 姜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将问题抛给了他,最烦没有边界的人,尤其是男人。 他说:“不要误会,鄙人略通一些面相。” “哦,那你很厉害。” 姜衫总觉得这人不像陈三顺说的那样简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该问的都问到了,不想继续逗留。 她站起来,粗浅行礼,“家里不让夜间出门太久,我该回去了,这里少我一个也宽敞些,你们一家人总归也更自在,那小女就先告辞了。” “那怎么会呢,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明明是你先来的,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你呢,也是,早些回去吧,小姑娘一个人确实不好在外面待太晚。”陈三顺和他夫人也跟着站起来回礼,呵笑着说。 告别后,姜衫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绕到后巷,把手里提着的灯灭了,另外将毒药在袖口处准备着,警惕着走进去。 钓雪是跟着张越一起走的,此刻感受到她的气息便跳到了她跟前。 “人,你来了。” 姜衫蹲下对它说:“钓雪,帮我个忙,等着戏散后,帮我跟紧戏台子西侧最前面那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留意他之后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末了,又补一句:“我明日给你们带好吃的。” 钓雪说:“好,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交代给我,”停顿了一下它又说:“这是报恩,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姜衫一愣,沉思了会儿,看着钓雪远离的背影消失在夜的更暗处。 她眼下确实需要得力的帮手,但没有想到会是一只狸奴,没想到会这样轻意,她庆幸自己之前对它们的友好。 回府前她又去了一趟医馆。 刚踏进府门就被一个女使拦住了,是大娘子身边的尔等女使绕枝,她身材高挑,鼻梁微榻,嘴边左下方还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 特征很明显,所以尽管姜衫极少在她们跟前晃荡,也能多少急得一些人,绕枝就是其中一个。 她看到姜衫的脸先是一愣,后对姜衫说:“五姑娘,大娘子让你去主厅一趟。” “好。”姜衫猜到了,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平静地跟了上去。 主厅啊,看来今晚姜淮不在,平时有事大娘子多是让人直接到她的屈仁院问话的。 “衫儿啊,”坐在主位魏氏做得端正,眉眼间却是虚伪的担忧,“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晚归呢,身边也没个丫鬟陪着,世风日下,出了事你叫我如何跟官人交代啊,你这,这不是陷我于不仁吗,唉。” 她叹着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还小,是我平日没能好好教导你,今日才犯下此错,叫长辈寒心,罢了,你先跪着吧,规矩也不是一日能成的。” 她将一切说的言语恳切,却冠冕堂皇,以仁厚主母教育晚辈的面貌,目的就是要让她跪得有理有据。 还会让她背上“叫长辈寒心”这一不孝的骂名,自己就成了那操劳又操心的苦心主母。 这一套,姜衫太熟了。 姜衫没有跪下,而是说:“母亲,小五自知晚归不对,但也是为小娘去府外求药,府医不给小娘医治,小五也是没了其他办法,白日医馆药贵人多,小五排不上也支付不起,只好等晚上去低价讨些剩余的药材,还望母亲莫怪。” 对大娘子讲孝道,对小娘自然也是,小娘身为府里的三娘子,府医不救治,还穷的叮当响,得去外头求医问药,想必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论是孝道还是逻辑,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大娘子蹙眉,目光停在了她手上的药包上,后又移到姜衫身上、脸上。 “罢了,母亲也是忧心你在外被歹人所害,你祖母的寿宴的就这几日了,我日夜操持,无暇顾及你们这些小辈,倒是我的不对,但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总不能过于放任你胡来,晚归暂且不提。” 她捂着头,作头痛状,“今日我听幺幺说你在外头还惹了什么道士,大街上的人如何能轻易相信,鬼神之说,处理不当,那是要给府门带来灾祸的,老夫人寿宴在即,你是想让这风波危及你祖母吗?” “那大师确实是小五在街上偶遇的,没能细查便鲁莽信任是小五疏漏,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五也是怕二姐姐真的出事……”姜衫言语尽显委屈。 魏氏沉默半响,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令她厌恶的姑娘,虽说她姿态还是那么低微,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从前倒是不知你如此为你二姐姐考虑,还这般会说话,念你有这心思,许是不经事才行差踏错,今夜你就去祠堂跪着吧,是忏悔,也是为你祖母的寿辰尽点孝心,好生祈祷着吧。”说完她又捂着头,接过身旁常嬷嬷递过来的山药粥喝了两口,摆了摆手,示意女使带她走。 “是,小五,会好好‘祈祷’的。”姜衫转身离开,半遮的眼睁开,眼神转换,嘴边挂着浅笑,并不明显。 第九章 南曲班子(六) 姜衫熟稔地跪在蒲团上,看上头顶上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只感冰冷,她对姜家从来就没有归属感,只是小娘和萱娘在这儿,才为家。 第一次被罚跪祠堂,是在她五岁的时候,她把姜薇真当做姐姐,想和她玩,于是到厨房跟女使学了糕点的做法,失败了好几次,才做出像模像样的莓果糕,听说女使说这是姜薇最喜欢的糕点。 可是将当她将莓果糕呈在姜薇面前时,姜薇只是闻了闻,就一脸犯恶心的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入侧边的石子路上,冰冷的吐出“滚”。 “你想害死我不成?” 姜衫手心被石子磕到刺疼,抬手便是丁丁点点的血痕,她不明白示好的代价是痛苦,她抬头看向施暴者,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我也好想把她推到地上,受伤,和她一样疼。 当晚姜衫就被大娘子罚跪了祠堂,还被用戒尺打手心二十下,很重,很疼,石子在手心还没处理就被板子再进一步塞入了肉里。 全府上下都指责她小小年纪就懂得谋害嫡姐,其心可诛,天性丑恶。 深夜萱娘偷溜进祠堂看她,她手心已经不疼了,至此都没有流一滴泪,见面第一句就是问萱娘:“嫡姐是讨厌我吗?我并没有想害人,为什么他们都说我要害人?” 萱娘一只落泪把她抱在怀里说:“萱娘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乐君,以后在这府中你不要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姜府除了我和善柔,其他人的话都听不得,我们就当没了眼睛和耳朵,明白吗?” 她问了很多次为什么,但萱娘都只是捂着她的耳朵,摇头,萱娘也摇头,姜衫看着她的嘴说着:“别问。” 后来长大了些,听到女使们闲聊,说起莓果糕的事儿,才知道,姜薇对莓果有敏症,而透露“她喜欢莓果”这一消息的,正是她身边的丫鬟,是她嘱意的。 那时,她五岁,姜薇也不过九岁。 之后,她懂得躲避,不惹是非,可是非便故意上门招惹,罚跪祠堂、打板子成了家常便饭,离谱到姜薇只不过是出门时下雨湿了衣衫,便说是她在作乱,只因她名字有个“衫”字。 直到她脸上多了东西,姜隶进了府,又或是别的什么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才有了喘息之机,可府上除了姜薇,还有姜肆,还有魏氏、还有从不施以援手的爹和祖母,她们孤立无援。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衫每每看到那些人的脸和身影,便开始联想她们的各种死法,淹死、吊死、撞死、毒死、病死……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蒲团被猛地抽走,毫无预兆,姜衫险些往侧边扑倒,膝盖碰触地面,疼痛侵袭神经,但姜衫依旧面色如常。 是大娘子身边的常嬷嬷。 “五姑娘,大娘子说了,祈福要虔诚,身体不可过于舒适。”她手一摆,后边的人便在她跟前扔下了纸笔。 她继续说:“今日五姑娘顶撞长辈,不服管教,礼数没有学好,这本《纲常》抄个十遍,也好烂熟于心,学有所成,大娘子这都是为了五姑娘考虑,可莫要寒了长辈的心。” 以前还带给个小桌板,这会儿,这意思是让她趴着写。 这大娘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作风优良”。 “小五明白。”姜衫低着头捡起纸笔,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人,语气平平。 “明白就好,也不枉大娘子一片苦心。” 常嬷嬷总觉得不太得劲,但也挑不出毛病,照例嘱咐了两个丫鬟盯着,带着其他人离开了祠堂。 姜衫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等人一走,剩下的两个丫鬟没了压一头的,也横了起来,对着姜衫训斥:“还愣着做甚,不赶紧抄是等着笔自己写吗?” “长本事了敢跟大娘子顶嘴,害得大娘子头风又犯了,要是老爷在,你可不止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姜衫抬眸,眼里本藏着的利刃,此刻再无遮挡物。 吓得两人推了一步,讲话也结巴上了,“看,看什么看,反了吗?” “呵,怎么?”姜衫睁着眼睛,眼神由狠戾转向无辜,“你们也是尚书生的孩子吗?你们的娘亲是谁啊,没被领进门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其中一人强硬地把姜衫手上的《纲常》抢过去,气愤地说。 “哦,所以你们不是,但我是啊,这里是尚书府,我便是主子,你们是下人,下人对主子说“反了”?是哪门子反法?小五不明白。” 那人闻言就要拿书砸姜衫,姜衫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越捏越紧,那人吃痛,也顺着矮的地面跪下,姜衫也顺势站了起来。 随着动作,那丫鬟的这个胳膊连同手腕被掰到了身后,骨骼脆响了一声。 “啊啊,你疯了!你发什么呆,快把她拉走!” 被提到的有点吓到的丫鬟缓过神来,就要去扒拉姜衫,“你个贱蹄子!快住手!我要喊人啦!等,等会儿看你不挨五十个板子!” 说是这么说,可她根本扒拉不动姜衫,“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力气!” “卡拉”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 “啊……”还没出声,姜衫就捂住她的口鼻,她抬头对扒拉她的丫鬟说:“若不想断胳膊就放开。” 那丫鬟惊的一下一下地松开手,眼珠子在颤。 “五……五姑娘,有话好好说,我们会在大娘子面前给你求情的。” 求情? 姜衫笑都懒得笑了。 她有些烦躁,想让萱娘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萱娘不在。 她手快地拔下手里丫鬟的一根簪子,裹着她领子上的布料,利落地扎进了她的脖颈,那人白眼一翻,倒地了。 在一旁的丫鬟一下就腿软了,瘫坐在地上,“杀,杀人了……五,五姑娘……杀……” 说着,姜衫便站起身朝她走去,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就像当初姜衫被她逼得退无可退一样。 就在她反应过来呀大喊时,姜衫一个箭步上去,依旧裹着衣领刺入她的脖颈,她睁着眼睛无力地歪头,断了气。 “啰嗦。” 姜衫用她的裙摆擦了擦手上还湿着的血迹,长叹了一口气,她从未如此……开怀过。 “吱,人类,你杀了人类?”鼠老黑听到信儿就爬过来,打算跟新朋友聊天,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但它也没有多惊讶,只是疑惑,软弱的人类竟然学会了反击,在这大宅院里,它看过的现场可谓司空见惯。 姜衫闻声看向了那一团在烛光下的小黑影,自然点了一下头,“杀了。” “你不怕其他人发现了咬你?” “他们不会发现。” 第十章 南曲班子(七) “这个宽脸的以前总拿刚灭的炭火烫我,这个尖脸的以前总爱把我绣的香囊扔厨房的灶火里。” 没有人问她,但她指着地上已经没了气的人说话,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阎王在念命簿,鼠老黑心说。 鼠老黑:“我见过吱,就是没想到你竟然能以一敌二……真没看出来。” 白日里遇袭,姜衫也是奇怪,自己好像能把看过的招数使出来,力气虽不及男子,但也比之前大上不少。 悟力也包括武力,姜衫思索,貌似需要进一步攻学、躬行才能掌握更多,不,也不止武力。 究其根本……也许该说其为领悟力更合适,技艺的领悟力,她需要证实。 她正在初步证实。 姜衫听到门外有着三两个声音,蹙眉,一般这个时候应该让她跪到天亮才对,怎么会有人过来。 她冷眼看着地上,对鼠老黑说,“帮我个忙,我请你们吃大餐。” 鼠老黑立马亢奋,“说!” 鼠老黑是一只有效率的老鼠,它争分夺秒地呼朋唤友,没多久,乌泱泱的一群老鼠吱吱吱的赶过来,帮着姜衫一起把尸体拖到烛台长桌的布帘下头藏着。 姜衫用蛮力撕了她们裙摆下面的一块布,擦了擦地上的几滴血,她刺人手快,但也注意没让血滴出来太多,迅速擦完又把布扔进了布帘里。 把弄锁的声音响动,门在下一刻被打开了,姜衫此刻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端正的跪着在列祖列宗前,手里握着笔,把纸搭在膝盖上,微微低头稳稳抄书。 常嬷嬷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五姑娘倒是乖巧,这就对了吗,早这么做,大娘子哪还会罚你。” 放屁。 姜衫在心里暗骂,怎么着她都得跪。 想马上让常嬷嬷说不出一句话。 不行。 还没到时候。 姜衫神色未动,身侧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被强行推着跪着。 姜隶? “见五姑娘身影孤漠,就让五爷在这陪着你忏悔吧。” 姜衫收回眼神,依旧保持着抄书的动作,随口问:“小五浅问一句,五叔是为何被罚?” “你当时不也在场,这五爷啊,比你更过分,竟引老鼠吓咱们嫡姑娘,还见了血,他这罪过,那得跪到老夫人寿辰!”常嬷嬷说着,还用手指用力戳姜隶的脑门。 “一个贱种也敢反抗,供你吃喝就不错了,还敢作怪,啧,没心肝的。” 指桑骂槐,姜衫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给常嬷嬷记下了一笔。 姜隶闭着嘴,一个字儿不吭。 “对了,小青小莲呢?跑哪儿去了也不看着,一天天吃白饭不干活是吧。” “她们去解手了,小青怕黑,让小莲跟着。”姜衫不请自答。 “上个茅房都要一起,我看是偷懒,回头得教训一下。”常嬷嬷嘀咕着。 而后提高声音对着跪着的两个人说:“好好悔过!” 她气势汹汹来,又趾高气昂地走了,落锁的声音再度响起。 姜衫侧目,见姜隶就那样老老实实的跪着,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但眼下,他的存在就是碍眼,是麻烦。 不过仔细一想,他貌似也和自己一样,不想让姜家好过,指不定暗地里干的坏事比她还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姜衫打算赌一把,赌输了直接干掉他好了,目前他的武力应该不强,可以打过,她不再侧目,而是直视,明晃晃地打量着他的身板。 再度确信他没劲儿。 她直说:“五叔,你喜欢跪着吗?” 姜隶:“……” “我想没有人会喜欢。”他皱眉,不解,她在打什么主意? “没错,我是人,你也是人,我们都不喜欢,所以咱们烧了祠堂怎么样,如此一来,就不用再跪了。” 姜隶此刻完全把头转向姜衫,不可思议,但语气里却又藏着惊喜,难以察觉。 “五侄还是乖乖抄书吧,莫想有的没的。” 姜衫不满,“那我自己来,你爱跪就在这跪着,不许动。” 说着,姜衫站了起来,随便在架子上拿了两个不认识的排位,她问鼠老黑:“人走干净了没有。” 鼠老黑:“连一只猫都没有。” 姜衫嘴角一勾,举高灵牌就往窗户砸,砸了三次后,出现了个大窟窿,她把边边角角也砸了,确保空间够大。 姜隶见此也不再淡定,走过去拿回了姜衫手里的灵牌放回原位,用长辈的口吻说:“不许胡闹。” 却没想姜衫根本不理人,很快就走到他前面,一手拿一个蜡烛,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 她来真的…… 何时这么勇了。 姜隶怎么说也不能由着她胡来,身为“长辈”,他需要做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于是他握住了姜衫要朝桌布倾斜的手,想要夺走她手里的烛火,一边说:“姜衫!冷静!” “啧。”姜衫不悦。 “五叔,你真窝囊。” 说着,她使劲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心拽了回来,顺势松手,烛火自然落在桌布上,火一下就旺起来了。 “你!”姜隶神色变得严厉,“姜衫!” 怕他又碍事,姜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像方才擒拿丫鬟一样擒住了他,一下将他压在地板上。 “对不住了,五叔。” 话落,她手呈刀状,对准他后脖颈的穴位就斩了下去,姜隶一下便闭眼瘫倒在地上。 “不要坏我好事,对你来说这也是好事。”她贴近姜隶的耳朵说道。 而后便迅速拿着蜡烛到处点火,只要是布的,屏风也好,挂帘也罢,无一幸免地都粘上了火。 倒地的姜隶微微睁开眼,半只眼睛半眯着,看着忙忙碌碌的姜衫,心情复杂,但依旧装死。 火势火来越大,直到火气将姜衫熏热,火烟吸入鼻腔,不禁咳了几声。 与此同时,外头满是惊慌的脚步声和“走水了走水了”的惊呼声。 “够了够了。”姜衫心说。 她走到快要烧成碳的柱子旁边,眼不眨心不跳地将手臂怼了上去,热气迅速灼烧她的衣袖,肌肤,直到一股烤肉味隐隐发散,她才收回来。 姜衫任由火将她的衣衫烧坏一块又一块,差不多得了的时候,就走到窗边跳过去,打算开演,才想起来里头还有一个五叔。 要不要救,她心里在博弈,救的话以后他灭门的时候可能会波及到她和萱娘,大不了就让他这么死了,免得以后多了层风险。 但若是不救的话,只有她逃出来貌似不好圆谎,而且,他还能暂时帮自己吸引和分担不少姜家人的敌对,她如今羽翼未丰,行事自然那不能太莽撞。 此时姜隶看着窗边踌躇的身影,特别想她赶紧走,不救就走,挡着他自救了。 就在他快要呛晕过去的时候,姜衫翻进来了。 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醒醒,醒醒,五叔。” 就坡下驴,姜隶总算能光明正大睁开眼,他装着柔弱呛了几声,“五,五侄。” 见他醒了,姜衫本来打算将他带走的,可是看他身上就烧了点布料,脸灰了点,也没有其他伤。 这不行。 于是他把姜隶扛到窗边,捡起一根烧了会儿的残木,怼着姜隶的腿,二话不说就来了一下。 烟在“兹”的一声后升起,很快散去。 姜隶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你……” “五叔,”姜衫扔掉木棍,一下扛起他便翻过了窗,嘴里还不停念着:“事急从权,你要是没什么损伤,这戏没法唱。” 姜隶:“……” 没等姜隶回话,姜衫继续说:“五叔,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待会儿你若是不帮我,咱俩可谁都别想活。”她直接威胁,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就算姜隶如今对姜家的报复之心还没有上涨,但必定存在火苗,这场面他应该也是乐意见的,倘若他不答应,那她只好把他再扔回去了。 姜隶是乐意见,但并不想这么见,没必要的伤就这么猝不及防添上了,看着小姑娘认真又装狠的表情,他真是被气笑了,但他忍住了。 他装着柔弱,咬着牙说:“听你的。”''..''..'''' 第十一章 南曲班子(八) “不要坏我好事,毕竟,对你来说,这也是好事。”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但姜衫还是贴近姜隶的耳朵说道。 而后便起身,马不停蹄拿着蜡烛到处点火,只要是布的,屏风也好,挂帘也罢,无一幸免地都惹上了火。 她着重给桌布下扔了一整根蜡烛。 倒地的姜隶侧着头,微微睁开眼,半只眼睛半眯着,看着忙忙碌碌的姜衫,心情复杂,但依旧装死。 火势火来越大,直到火气将姜衫熏热,火烟吸入鼻腔,她不禁咳了几声。 外头的热闹跟着火种燃了起来,惊慌的脚步声和“走水了走水了”的惊呼声仿佛是在为姜衫庆功。 “够了够了。”姜衫心说。 她走到快要烧成碳的柱子旁边,眼不眨心不跳地将手臂怼了上去,热气迅速灼烧她的衣袖,肌肤,直到一股烤肉味隐隐发散,她才收回来。 这事儿她熟,她后背的稀碎陈年烧伤并不少,虽说面积不大,但痛感几乎没差。 姜衫任由火将她的衣衫烧坏一块又一块,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依旧将身体遮挡严实,只不过看着烧痕,属实狼狈,但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她走到窗边跳过去,打算开演,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在地板上乘凉的五叔。 要不要救,她心里在博弈。 救的话,以后他要吵架灭门的时候可能会波及到她和萱娘,人的承诺有用但脆弱,大不了就让他这么死了,免得以后多了层风险。 但若是不救的话,只有她逃出来貌似不好圆谎,而且,他还能暂时帮自己吸引和分担不少姜家人的敌对与磋磨,她如今羽翼未丰,行事自然不能太莽撞。 此时姜隶看着窗边踌躇的身影,特别想她赶紧走,不救就走,挡着他自救了。 就在他快要呛晕过去的时候,姜衫翻进来了。 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醒醒,醒醒,五叔。” 怎么还打他脸…… 罢了。 就坡下驴,姜隶总算能光明正大睁开眼,他柔弱地呛了几声,“五,五侄。” 见他醒了,姜衫本来打算将他带走的,可是看他身上就烧了点布料,脸灰了点,也没有其他伤。 这可不行。 于是他把姜隶扛到窗边,捡起一根烧了会儿的残木,怼着姜隶的腿,二话不说就来了一下。 烟在“兹”的一声后升起,很快散去。 姜隶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你……” “五叔,”姜衫扔掉木棍,一下扛起他便翻过了窗,嘴里还不停念着:“事急从权,你要是没什么损伤,这戏没法唱。” 姜隶:“……” 没等姜隶回话,姜衫继续说:“五叔,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待会儿你若是不帮我,咱俩可谁都别想活。”她直接威胁,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就算姜隶如今对姜家的报复之心还没有上涨,但必定存在火苗,这场面他应该也是乐意见的。 倘若他不答应,那她只好把他再扔回去了。 姜隶是乐意见,但并不想这么狼狈的见,没必要的伤就这么猝不及防添上了,看着小姑娘认真又装狠的表情,他真是被气笑了。 忍。 他抵住丹田,让气息一点一点的漏出来,脸色渐渐苍白,唇也没了血色,咬着牙说:“听你的。” 还算识相。 姜衫问:“能自己走吗?” 姜隶:“可以。” “那背我呢?” 姜隶:“?” 他看向自己烧出血肉的腿部,又看向姜衫严肃的面容,艰涩地点头。 “放心,我很轻。” 随后,灭火的众人就看着姜隶背着姜衫,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最先发现的小厮大叫:“快来人啊!有活的!是五爷和五姑娘!” 姜衫装作气虚昏迷,怼在姜隶的肩头上,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姜淮回来了,愁容的他身边扶着着急上火的祖母,祖母另一侧站着冷静指挥下人灭火的魏氏,还有捂着手帕站得远远的姜薇,姜衫眼神好,看得出她在笑。 大娘子见着了出火场的两个人,先一步走上来,焦急道:“哎哟,怎么发生这样的事儿,孩子们没有大碍吧。” 说着还住进吩咐常嬷嬷:“快去将府医叫过来偏厅,给这两孩子瞧瞧伤势。” 她目光落在姜隶烧伤的腿和姜衫烧焦的胳膊上,眉间的怀疑少了两分。 后面姜淮和祖母走近,她才又小声嘀咕:“平日这祠堂好好地立在那儿,怎么就今天这两孩子在的时候起了火,这是,哎,对列祖列宗不敬啊。” 魏氏确保姜淮能够听到。 姜淮目色严肃,眉间带着怒气,“你们俩个孽障都干了什么!” 祖母颓丧又悲愤地拿着拐杖捶地,边念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老婆子我这要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乐……衫儿,衫儿,你没事吧?烧到哪里了?难不难受啊?”萱娘着急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她刚刚一直跟着下人提水灭火,不断喊着姜衫的名字,心里不停祈求她能听到,她能完好,这会儿听到其他人说人出来了。 她是跑着过来的,声音沙哑。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祠堂重地,眼下都快烧没了,这是我姜家的根本!你个下人在这叫叫叫,人又没死,哭什么丧!” “来人,”姜淮挥了一下手,“把人给我从他背上扒拉下来,跪着回话,好端端的,这祠堂怎么就冒火了!” 他心里的火没比祠堂的火少。 两个丫鬟扔了水桶就要过来拉人。 “不行,不行,”萱娘挡在前面,摇头对着姜淮说:“大爷不可啊,衫儿被烧得严重,如今还在昏迷,跪也是跪不住的,若是要问,也,也请大爷看在崔小娘的份上,等衫儿醒了再问话吧,奴婢求大爷了。” 说着便跪了下去。 姜衫被眼皮子遮盖的目色黑得吓人,平日见不着几个面,她就当他冷漠,眼下,他不是冷漠,是无情。 根本称不上是她的亲爹。 她今日开始,就当没这个混账爹。 姜淮剜了一眼萱娘,不耐烦道:“行了,带姜衫下去治,姜隶留下。” 姜衫本打算睁眼的,听到这话又不睁了,再被萱娘接下来前,她偷摸在姜隶耳边轻语:“若不想挨跪,就装晕。” 姜隶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不语,乖乖被训话,听到姜衫的话眉毛一挑,在姜衫彻底脱离自己后背的时候,“啪嗒”一下,晕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南曲班子(九) 火在燃,灭火的人步履匆匆,格外吵闹。 而姜隶刚晕在地的那一刻,这边吵闹的趋势瞬间停滞、静止。 姜淮闭眼,甩袖转身,放下了一句死命令,“明日卯时三刻,不论醒没醒,都把人给我押到前厅!” 祖母急火攻心,人都快站不住了,被身边的单嬷嬷搀扶着,她气若游丝,嘱咐魏氏:“尽快把火灭了,能拿多少是多少,把没沾火的都掏出来,我是没这心气了。” 说完便带着一伙人走了,留下魏氏主持大局。 灭火的管事过来说:“大娘子,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一进去,那可就成火老虎的饲料了啊。” 魏氏的瞳孔映射出“火山”,眉间三道皱,“多派几个人,继续灌水。” 她看着被抬走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晦暗不明,又说:“去把小青小莲叫过来。” 在祠堂桌底下的小青小莲早已只剩下黑骨头,而始作俑者正在被把脉救治。 府医胡初撒开手说:“五姑娘手臂烧得厉害,都能见骨了,许是气血上涌,疼晕了过去,我给她止血包扎一下,明日大抵能醒过来。” 萱娘擦了擦泪,持着哭腔:“多谢胡大夫。” 待外人都走后,萱娘便开始给姜衫擦身子擦脸,那衣服有些粘在肌肤上了,胡大夫还不让换,说是得等结了块才好处理。 “我就不该答应你,让你胡来,今日若没有犯了事,在祠堂里跪着,那也不会被火远远的就找上你的胳膊,这胳膊的疤得多深啊,怎么能够消得了啊……” 萱娘絮絮叨叨的自责和心疼,姜衫都听在耳里。 这也是萱娘头一回看她伤得这么重,至始至终,她都只以为那些人总喜欢让姜衫跪这跪那的,雨天跪、雪天跪,艳阳天也跪,没事就让跪,理由七七八八叫人心累。 好在姜衫生来体魄就比别人强,最多也是染了点体虚的病灶,别的也没了,这是第一次这么血腥,这么露骨,萱娘整颗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姜衫从不让萱娘给自己换衣裳,就怕被看到大大小小的伤痕,平添烦忧。 喧闹不再,屋里只有萱娘用布沾水给姜衫擦脸的点滴水声。 在萱娘出屋去换水的时候,姜衫才睁开眼睛,她在香炉里放了点迷香,听到萱娘的脚步声靠近,又很快躺回了床上,紧闭口鼻。 三更鼓鸣,萱娘靠在床杆上睡着了,姜衫试探性喊了两声“萱娘”,回应她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她这才安心起身,吹灭了迷香。 姜衫走到镜匣前,从后边的暗格里抽出来几张纸,摊开,书写。 “杀死小青小莲,火烧祠堂。”她在这行字里划了一笔。 小青小莲是魏氏身边的三等丫鬟,听命于绕枝,是魏氏派来专门上手折磨她的刀,但绕枝手下不止小青小莲,因此就算死了,也不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相反,如今她们死在祠堂里,魏氏也绝对不会主动宣之于口,还会尽力隐瞒,免得受到波及,在姜淮和老夫人那儿落下怀疑的种子。 那这便是把柄,她越不想让人知道,就越会帮自己隐瞒。 “研制凝息丸,交给张越,助其脱困。”她写上。 凝息丸她需要请教温公某,按照书里的理论,在迷香的基础上再加点具有催眠作用的艮草和麻沸散能够短暂的让人失去五感一息,但能不能成,她只有一半的把握。 自从死去活来后,从前见过的没见过的医书的知识像是与生惧来般融入脑子,如稳固的画面刻印在脑中,甚至还能生出些书里没有的医理,但姜衫依旧不能完全确信。 对那些歹徒的毒是生效了,但不怕一万就是万一。 “凝息丸若不奏效,则火烧戏班住所。”她在末端加上了这句话。 “姜隶……”她刚写下姜隶的名字,镜匣后的窗户上出现了个小影子。 “钓雪?”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姜衫抬手顺势就将钓雪抱过来,圈在怀里,这一动作过大,拉到了手臂上的伤口,她眉头一皱。 钓雪察觉,就跳出了她的怀里,站在镜匣前,如优雅居士,背对月光,目视姜衫。 “你受伤了,看着很严重。” 姜衫左臂的袖子被剪下来一半,那一片被白布包裹着,渗透出血色。 姜衫摇头,“一点擦伤,很快就能好了,倒是你怎么过来了,发生了何事?” 钓雪跳到她的膝盖上,舔了两下她的伤口处,“我看到姜府的火光就过来了,怕你出事,你真出了事,我能问问吗?” “在关心我吗?”姜衫紧绷的神经不知觉舒缓了许多,她说:“没事,那火是我放的,报了一点小仇,现在心情格外畅快呢。” “那我带来一个消息,也许会让你更加畅快。” “哦?” “那小侯爷宁枫和姜薇偷偷见面了,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便是私会,貌似是姜薇在书院里救了宁枫,落下了不孕的毛病,宁枫说他不能无后,于是计划先与邱望南结亲,待诞下一子后,便休妻娶了姜薇。” 姜衫面色复杂,“这姜薇还真信了?平时也没看出来那么蠢啊。” “我看他们浓情蜜意的,感情不似有假。不过,子嗣可以让妾室生下再过继,何须多此一举。” “钓雪,你真的很聪明,宁枫对邱家定是另有图谋。” “我会继续跟着,有情况随时过来告知你,其实今夜本来没想过来打扰你休息的,但那火把我催过来了。” “钓雪,谢谢你,这个消息我很喜欢。”姜衫浅笑。 “你喜欢就好,我说过,我会一直帮你,你该好好休息了。” “我会的。” 看着钓雪消失在夜色里,姜衫的思绪又回到了纸上。 她把“姜隶”的名字划掉,他的事可以留到以后再议,目前的情况可以看出,姜隶还没有什么起色,依旧窝囊的当她的五叔。 他不会讲今夜放火一事说出去,这点姜衫心里有底,他若是说了,“纵容和包庇”的罪名也足够他坏果子吃了,他已经这么惨了,还全盘托出,那蠢成这样还怎么能称帝。 另一边的姜隶正在包扎腿,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垣杨侯府,宁枫,千嶂军节度使,邱望南。” 她将“邱望南”三个字圈起来,看来有必要找机会,会一会这邱家的千金了。 第十三章 南曲班子(十) 姜衫将纸放入炭盆中,盯着纸变成了灰烬后,又用火钳拨弄了几下木炭,这才起身,拍了拍手掌。 她走到床边,将萱娘轻手轻脚地抬上床,盖好被子。 忍着皮肤与布料撕扯的痛,姜衫换了一身轻便的行装。 她走出屋子,目光在右侧的偏屋里停留了半响,那里是小娘住的屋子,此刻已然没有烛光。 不远处灭火的活计也进入了尾声,嘈乱的声音没能传到这偏僻的院子。 藏了藏暗淡的心思,她转身便翻出了院墙,躲过了一支巡查的门护。 平时会有四支队伍,每队六人巡逻,但今夜只留下了一支,其他的都被叫去灭火了,这为姜衫提供了不少便利。 抵达后院熟悉的柴房时,她望着高了院墙五丈的府墙,牙一咬,一跳,到落地那一刻,姜衫又跳了两下。 “真的翻过来了……” 身体轻盈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的经脉就像琴弦,随她如何拨弄,这种对身体的掌控感,令她的能量高涨了不少,趁热打铁,她不走寻常路,直接跳上屋梁,在夜色里如乌鸦般穿梭。 文萃药堂。 温公某就住在药堂后边的院子,姜衫看着床上熟睡的中年男子,在思酌要不要叫醒他,问他凝息丸的制作配方。 在后宫那吃人的地儿摸爬滚打十载的人,知道的一定很多。 在手触碰到他头部一掌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收回手。 算了,叫醒又需要解释,解释了也不一定能得到意想中的答案,她的时间不多,倒不如自己摸索。 她翻了翻他房中的柜子,只要是书就拿上,又来到药堂后屋,哪儿有一整面墙的医书,找准气血和穴位科目,她又抽了几本出来。 熟稔地点上蜡烛,放在桌几上,开始翻阅。 她翻阅和理解的速度比往常快不少,外头卯时二刻钟响。 姜衫对着一本温公某房中的旧书册的其中一篇反复翻阅,就是这儿了,她一笔一划将此篇按照自己的理解撰抄下来。 虽不是凝息丸的配方,但效用差不多,足以麻痹神经,再下点断经脉的猛药,短时间阻止心肺跳动不成问题。 她把书册一本一本地归位,马不停蹄进入药房,拿出所需药材,研磨、配制、熬制、火干,用了半个时辰,总算做出了四颗凝息丸,她将其装入药瓶,将所有痕迹处理干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堂。 温公某的眼皮子动了动,听着动静没了,才将眼睛睁开…… 回到院子,姜衫没事人一样地躺在了萱娘侧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五姑娘!五姑娘!”尖锐的声音。 姜衫和萱娘刚睁眼,那门就被踹开了。 姜衫叹了口气,她还没睡着,看向门处蹙眉,她昨夜落了木锁的。 两个丫鬟,一个嬷嬷染着外头的风气,气势汹汹走到了床边,嬷嬷手里还拿着戒尺。 “叫多少声了,还不起,一点规矩都没有!” 眼看那戒尺就要落下来了,姜衫赶紧起来握住戒尺。 是常嬷嬷。 “嘿,你这贱蹄子要造反啊,来人,给我摁住。” 萱娘见这动静,晕晕的脑子瞬时清醒,她张开胳膊护在姜衫跟前。 “嬷嬷手下留情,小五昨夜刚从火堆里出来,这会儿身子还虚着。” 姜衫抢过话头,“常嬷嬷,你这尺子要是打在我身上,我就又得晕过去了,到时候我爹又得等上一日,你确定要这么做?” “啧,”常嬷嬷眼神示意那两丫鬟退过来,“伶牙俐齿,知道大爷在等着,还不快滚过去,醒都醒了,还等着人伺候啊。” “小五马上去。”姜衫起身穿鞋袜。 常嬷嬷带着丫鬟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姜衫暗笑,她果然是迟了再过来叫人。 萱娘拉住姜衫的手腕,神色忧虑。 姜衫转头拍了拍萱娘的手背,“安心,我很快回来,那火又不是我引起的,爹不会拿我如何。” “你这衣服……” “昨晚我醒了一回,身上衣服太黏糊,我睡不着,就自己换了。” “你还打打小小地伤着,怎么没把我叫醒,我怎么睡这么熟,唉。”萱娘有些自责。 “萱娘昨夜定是寻我寻得太用力,给累着啦,再睡会儿吧,我很快回来。” “我哪里还能睡得着,你爹昨晚恨不得亲手打你了,不行,我不放心,我陪你过去吧。” 姜衫按住萱娘的肩头,“我是她女儿,她要是真想打我,那也得有理由啊,你若是过去,说不定打不了我就拿你出气,我可见不得。” 这事儿魏氏最拿手了。 “嗯……我有点想喝碎蛋粥了,萱娘给我做好不好,我想回来就吃上热乎的。” “好吧。” 到大厅时,姜隶已经跪在那儿了。 “小五昨夜累坏了吧,这个时辰才起,伤口还疼不。”魏氏在上头关心道。 姜淮桌子一拍,“都什么时辰了!受点伤还矫情上了?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是吧。” “跪下!” 姜衫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到姜淮身边。 “你靠这么近干嘛。”姜淮侧目。 姜衫“噗通”一下便跪在姜淮脚边,胳膊搭在姜淮大腿上,“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爹爹,小五好疼好疼的,昨夜小五跪的好好的,那火就要吧小五给吞了啊,小五被烧得浑身都是啊,呜呜小五什么道歉都不想要,小五只想要爹爹关心小五一句,小五,小五就知足了。” 期间还用难以言喻地眼神瞥了下魏氏。 她这一闹,姜淮都有些无措,平时忍气吞声的小娃娃,跟改了性子似的扑上来就要跟他上演父女情深。 他责问的话到嘴边都变了味。 而旁边上上下下的奴仆也是开了眼,连一向装大度的魏氏表情也有些绷不住。 刚被她那么一瞥,总觉得哪哪儿不对劲。 姜薇就没那么稳了,一看这场面就满脸的嫌弃,气冲冲走上去,把姜衫从他爹身上扒拉开来。 姜衫不至于这点儿订立没有,但还是痛快地“摔”到了一旁,胳膊的血渗出了鹅黄的衣袖。 “你疯啦,你还敢要道歉,是你要向列祖列宗道歉!烧了祠堂你还有理了你?别以为哭一顿,爹就会心软。” 魏氏佯怒,“薇薇,回去坐好,现在是在问你妹妹的话,不可失了分寸。” 姜薇瞪了眼姜衫,又才走回去。 这话让姜淮也回了神。 “哭什么哭,这祠堂好好的就着了火,那祠堂就你和姜隶两个人待着,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姜衫委屈地抹了抹眼泪,“只有我和五叔吗?怎么会,明明还有其他人的,这火怎么着的,小五以为,还以为母亲查到了呢,难不成是让人跑了吗?” 第十四章 南曲班子(十一) 绕枝端着茶水走进来,在递给魏氏的时候,靠着她的耳朵低语了几句,这一动作并没有多大,旁人无法察觉。 但姜衫捕捉到魏氏看她的眼神变得晦暗。 姜衫回正了跪姿。 姜淮问:“什么人?还有其他人?发生了何事,如实说。” 他瞥了眼魏氏,又将目光定在姜衫身上,火药味相比刚进来时,少了不少,但肝火依旧烧着。 “是,小青小莲那会儿正……” “小五,你身体定然还有些不适,脑子混乱也正常,许是放火的人闯进祠堂时,还将你和姜隶迷晕了,那呼救声都没能传出来,昨晚起火前都发生了什么,你得想清楚再说,母亲定为你讨个公道。”魏氏打断姜衫的话。 姜淮:“小青小莲也在?昨晚不是找着就你和姜隶,那两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姜衫抿了下嘴,慌乱地瞥了眼魏氏,言语变得吞吐,“那,那两个人本是母亲叫来看管小五和五叔的,在起火前,小青说要方便,拉着小莲就出了屋子,没多久满屋子的蜡烛就被窗外的一阵风给灭了,突然,就窜出一个黑影,小五被吓了一跳,刚要大叫,那个人一下子就用布捂住小五的口鼻,五叔来拦着,那个人手一抬就把五叔打晕了过去,之后,之后小五就不记得了……” 姜衫哽咽着:“那个人穿得一身黑,还蒙着面,小五根本看不清他长啥样,都怪小五不争气,还是让歹人跑了,小五还以为咱们家那么多门护,总会抓着人的。” 门护都是姜淮身边的那个总管在管着,姜淮面色暗了暗,已经没了火气,反而捏着拳头在想事儿。 “姜隶,你说。” 姜隶像是刚找到魂,绕枝走到他身侧,这是无声的警告,他点头称是,“我也没看清来人的长相。” 魏氏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大爷,许是什么刺客,该是哪派预谋不轨,此事,妾定好好去查。” 姜淮抬手制止,“妇道人家掺和什么,这事儿你别管,好好打理你的内宅,不该问的别瞎问,不该做的也别瞎做,那两个丫鬟是你院里的吧,松散成这样,你倒闲上了。” 魏氏:“妾明白。” 姜淮起身,目光落在姜隶身上,又移开,“此事不得外传,若是谁嫌舌头太长,我不介意帮着割了喂狗。” 话是对在场的人说的。 柳管事跟在姜淮身后,步履匆匆,出了大厅,直抵书房。 厅内两人还跪着。 魏氏按了按太阳穴,“人都走了,说吧。” “母亲,我膝盖疼,五叔伤了腿,跪太久怕是也得残了,若是如此,这嘴可就说不出话来了。” 魏氏眼一闭,手不耐烦地摆了一下,“起来吧。” 姜衫站起来还不忘去扶着姜隶,她低语:“五叔演的不错,继续保持。” “你真下得去手。”姜隶咬着牙。 魏氏没让人坐,但姜衫可不管,拉着姜隶就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也稳稳地坐在旁边。 姜薇不悦:“谁让你坐下了,母亲问话你就这态度?把自己当老大啊,把她拉起来。” “母亲,”姜衫眼睛闪过锐利,令恶狠狠的丫鬟脚不知觉停了下来。 “母亲,不会让还病着的小五站着受累吧?” 魏氏这才眼神示意让人退下。 姜薇气不打一处来,刚要说什么,就被魏氏叫停。 姜衫这才回:“昨夜呢,小青和小莲在谈工钱,小青会所自己每月三两,小莲说自己每月才二两,一个坑位两个月钱,小莲气不过就跟小青起了争执,两个人纠缠打在一块儿,不小心碰到了烛台上的布,那一拉,火就撒了下来,那些个灵位啊就一个一个哐当地砸在那两人的头上,火势起得太猛,我跟五叔都跪麻了,一时间站不起来,好在……” 姜衫抹了抹泪,“好在母亲来得及时,将我们救了出来,母亲‘大恩’,小五永世难忘,定当‘孝心’永付。” 听到这儿,魏氏向常嬷嬷看去,常嬷嬷点头,表示工钱确实没分均。 常嬷嬷搅着手指,那小青自家儿子看上了,她才漏了点水,谁知道小青这不长脑的拿出来显摆,蠢的死了最好,让儿子断了念想。 魏氏:“行了,你还算明事理,此事说了也是让大爷平添忧愁。” 有刺客才更愁吧,这魏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姜衫便是深谙这一点。 “母亲,其实小五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又有什么事。”魏氏这回是真头疼。 “其实,之前小五说过的那位道士也跟小五提过,尚书府西北角带火,西北角有祠堂和母亲住的院子,那都是顶顶重要的地儿,小五不敢轻信,更不敢与母亲妄言,可现在,小五好像不得不信了……” 姜隶嘴角抽了抽,他这“侄女”什么时候这么会编故事了。 “道士道士,又是道士,我看是你命中带煞,折了我姜家的福气,走到哪儿都有你的晦气,娘,我看她就是在装神弄鬼,直接把她关了吧,要不送远一点,去庄子种种地也行啊。”姜薇火气上涌。 一想到脚踝还有被老鼠咬的坑就恨不得打人泄愤,看姜衫越发不顺眼,平日父亲哪有睁眼瞧过她,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所有人都围着她这个小庶女转悠。 还信她说的话,简直荒谬。 可魏氏却不这么想,近日的事确实蹊跷,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若是再生事,我会派人好好教她的,你回去坐好,在你爹面前可不能太鲁莽。” “哦。”姜薇吃瘪,“家里的铺子进了新货,我要去看看,先走了。” 她不想待在这儿了,狠狠瞪了下姜衫就走了出去。 魏氏:“小五,你跟那道士很熟吗?” 姜衫摇头,“那道士就是在街上支个摊儿,小五只是路过,那道士非要帮小五算一卦,说要是准的话再给他银两,说来也巧,他还算到小五会有血光之灾,在小五去药堂的时候,还从几个乞丐手里救了出来,还有姐姐的事,祠堂的火,全都应验了,当真有点本事。” “你祖母寿宴在即,不可触什么错乱,把他请过来府中一叙吧。” “可小五身上没多少钱……” 魏氏示意常嬷嬷,常嬷嬷从怀中拿出一袋银子递给姜衫。 姜衫谄媚一笑,“多谢母亲,小五这就出去寻人,定把人好好地带回来。” 说罢,还没忘记姜隶,拉着他的手腕就走。 常嬷嬷说:“大娘子,老奴总觉得这五姑娘有点儿邪门,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两天那嘴跟打通了任督二脉,怪,真怪。” 魏氏半垂眼,“是怪,让人好好盯着,还有她院子里那个不安分的。” “她就没咋出过门,病就病吧,日头都不晒,也不跟她姑娘见面,估摸没几年了。” “病死的,与咱们没关系,就是晦气,多准备点草席吧,也别让外头说咱姜家苛待下人。” “那是,老奴都备着呢。” “还有一事,二姑娘最近对这姜衫敌意不小。” “薇薇有性子,也别憋着她,随她开心吧。” 姜衫把人带出来,在长廊上停了下来。 “五叔,你腿能自己走吧,这儿到你院子也不远,小五就不送了。” 某个人说走就真要走,姜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第十五章 南曲班子(十二) 他拉着姜衫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三周为墙,假山做掩。 这儿是个好地方,姜衫暗自记下。 “小五,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姜衫回头,将手抽出来,“五叔,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我从来不信有人能够忍气吞声,不生任何怨念的活在阴影里,你心里的怨气不比我少,你应该懂。” “子非鱼,你如何懂我?” “我们都是刀板上的鱼肉,同类之间,生得情绪大差不差,很难懂吗?” “大宅院里,弱肉强食是常态,弱就该忍着,不然死的更快,五叔比你年长,好心劝慰。” 姜衫默然,她这下真看不懂眼前人了,她退后了两步,靠上了墙,从上到下审视姜隶。 大腿处由于神经压迫渗出血,染得不均匀,一身灰褐色的衣衫,不至于破旧似车夫,但也就比二等小厮好一点,沉闷懦弱的气质显得衣裳更不值钱了。 脸上还有昨夜火场里带出来的灰,头发简单束起,一根木簪穿过铜冠固定。 姜衫没有办法将前世那位着龙纹黑袍,通身冷气的九五之尊与眼前这位相匹配。 因此她得出一个结论。 他在装。 装过头了。 “五叔说的挺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前边十五年我都奉之为圭臬,可是前两天小五做了个梦,梦里的最后,我死了,忍着也是个死,早死晚死,倒不如为自己拼个活路。” “你说的活路就是,”他左右观察,没人,又低了嗓音说:“杀人放火?”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五叔,他们不死我就得死,欺我者亡,以牙还牙,仇怨了了,有何错之有。”姜衫直视姜隶,眼里的坚定不容置疑。 “处事不能太激进,容易招反噬,小五,你确定还要继续这么做?”姜隶苦口婆心,眼底却隐隐带着好奇。 “答案难道不明显吗?” “一个梦而已,何至于冒险至此。” “我一个小辈而已,咱俩又不熟,你又何至于咄咄逼人至此。” 姜隶语塞,他咄咄逼人了?这不是好言相劝吗? 姜衫眼睛微眯,“五叔,我没有希望,更不是‘好为人师’的建议你和我一起走一条道,你若是想继续被打压,那就继续受着,受虐癖也好,胆子小也罢,我都不在意,但你也别妨碍我。” “你可以说啊,去宣扬我的打算,我的作为,他们可能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也好减少去欺辱你的精力。” 说这话时,姜衫背后的手已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昨夜从药堂摸来的银针,紧紧握在手里,蓄势待发。 “我不会说,”姜隶叹气,“罢了,我也不拦你了,万事小心就好。” 姜衫将银针又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姜衫转身。 “等等。” 又怎么了。 “何事?”姜衫回头。 “你下次要是做什么跟我有关的事,麻烦先提前说一声,我好做个心理准备。”姜隶无奈。 姜衫看向他的大腿处,点头表示同意,“好。” 但,得看情况,事急从权。 后边那句她没宣之于口。 姜衫绕出假山,这会儿光明正大地从姜府大门走了出去。 姜隶则一跃,翻过院墙,抵达了隔壁的盛府后院。 换了一身装束。 …… 苏茗茶馆。 姜衫:“借我一身你穿的衣裳。” 庄能正打着算盘呢,就莫名其妙从跟前传来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而说这话的人和所说的这句话组合在一起更是莫名其妙。 庄能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没发烧吧?还是去看看温大夫比较好,他可是这条街医术最好的了,精神方面说不定也会治。” “我确实是病了,”姜衫抬起胳膊,委屈地指着上面已经透出来不少的血迹,一块红就赫然印在那儿。 “我这胳膊被狗咬了,随便包扎了一下,身上也没钱买新衣服,家又离得远,快疼死了,你借我一身,我好穿着赶紧去找温大夫看看。” 庄能这下才注意到,眼珠子瞪大,都快要蹦出来了,催促道:“我的天爷,走走,赶紧赶紧。” 他交代前头递盘子的小二看一下门,就带着姜衫往后屋走,那是一个大通铺,店里的伙计都睡这,隔壁就是戏班子暂住的客屋。 庄能翻箱倒柜,整出一套压箱底的,皱巴巴但看着挺新的浅绿衣衫,递给姜衫。 “你赶紧换吧,这衣服是以前唱戏那会儿的,太亮,我现在很少穿,也没啥味道。” “谢啦。” “跟我客气啥,你也是真倒霉,换好就从后门走吧,那条路近。”说完,他就走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姜衫跟庄能的身高差不多,衣裳还算合身,对着破了一角的铜镜,她粗浅给自己头发束起来。 将换下来的衣裳叠好放在了外头的一处放至茶叶的箱子旁边,拿草帽盖起来。 那血迹早就干了,胳膊上的伤口也结了痂,还有白布绑着,浅绿的外衣没有染上血。 姜衫熟门熟路地绕到隔壁屋子的侧边小缝,在一处窗户边,侧着身子听屋里的动静,钓雪说白天他们大多都待在这屋烤火取暖。 正想着,钓雪就从对面的墙上窜了下来,“姜衫,你眼下乌青很重,不多休息一下吗?” 这是它头回喊她的名字,不像揽月它们一样雀跃地欢呼她为“仙女姐姐”。 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姜衫猜测,钓雪应该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它熟悉人类的相处规则,忠诚、感恩的情绪它都有,它还会关心她。 眼下,寒暄的第一句是关心。 姜衫收起恍惚的情绪,蹲下身子,轻声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好吧,我一直看着,那眼下有一颗红痣的,便是欺辱张越的主使,名为启烟,是老班主认定的下一任班主,老班主有意将传位于他,并将女儿许配给他,此次游演,便是由他带队,老班主并没有跟过来。” “另外,听他们所言,老班主的女儿,也就是庆怜,之前提到过,她爱慕张越,也因此招来妒恨,老班主的态度模糊,一边是女儿的心意,一边是接班人,但他更看重启烟,于是有意让庆怜远离张越,这次庆怜并没有随队。” 屋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钓雪接着说:“里面只有两个人,启烟给了点银子让其他人出去吃茶喝酒,只把张越留了下来。” 如此细致,竟是钓雪这两天听来的,姜衫看着钓雪,眼里有疑惑也有佩服。 “嘭”屋里传来碰铃的声音。 第十六章 南曲班子(十三) 碰铃是黄梅戏的常用乐器,与云锣搭配唱出的音色,清音绕梁,常作于《天仙配》中的鹊桥大景,姜衫不是没听过这戏。 只不过那鹊桥是男女重逢的喜悦映射,是构筑男欢女爱的横梁。 但此刻,这鹊桥崩塌,回应着奈何桥的召唤。 姜衫起身,将窗户捅破一个口子,给它转大,能够看清屋里的景象。 张越被绑在椅子上,启烟正拿着碰铃紧紧挨着他的耳旁,本该轻力敲击的乐器被他倾力撞击,碰铃本身的局限性并不会又多大的声响,但靠得太近便是尖锐刺耳。 刺耳的声音钻进耳蜗,轻则刺激颅内神经引发头痛,重则耳鸣。 张越眉头紧锁,晃了下脑子,迫使自己清醒,缓解痛楚。 启烟笑得肆意,在他另一侧的耳边又碰了一声,“你不是最喜欢唱这天仙的戏儿吗?私底下偷摸地唱有什么意思,就现在,我给你奏乐,当你的观众,让你唱个痛快,你怎么还不高兴了啊?” 张越眼底带着血丝,不吵不闹,只静静地看着眼前人,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内含同情。 这眼神令启烟很不爽快,一巴掌扇了过去,“怎么?想反抗?哟,可真吓人啊。” 他捏着张越的下巴左右端详,“啧,要不是你这脸还有用,我特么真想几个刀子给你刮朵花儿,还敢妄想庆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也不对,的确是有点斤两,”他笑得狡诈,“好消息啊,有个顶顶贵的人给了我二百两白银,竟是要买下你,哎,你的好日子才刚刚要开始呢。” 瞧见捏下巴的动作,勾起姜衫不好的回忆,她咬了下后槽牙,“喀拉”一下破窗,跳了进去。 启烟本是高度亢奋的状态,被这一下刺激得晕乎,退了两三步,顺势瘫坐在身后的通铺上。 张越见着人后头往后仰,嘴角勾起,浑身松懈,如同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鱼儿,重新入了水,呼吸从未如此畅通过。 而那启烟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你特么谁啊,大白天的私闯民宅,看着眉清目秀的,行事这般孟浪,看老子不把你拉衙门去。” 说着,他就气愤地朝姜衫走过去,疯狗似地见人就咬,姜衫没给他咬人的机会。 反手捏住他伸过来的手腕,一转,启烟没能抗拒身体的本能连动,背过身,与此同时,姜衫又踹了一下他的后膝盖,令他神经一软,跪在地上。 唱戏的是有一定基本功的,对身体的控制力比常人要多几分,可启烟却不管怎么样都挣脱不了禁锢。 “娘的,什么牛力气。” “放开老子!老子可以不跟你计较,给点银子,破财消灾,我就当没见过你。”他嘴上不饶人。 姜衫蹙眉,手上加大力气往外拽。 “啊!” 启烟的胳膊,脱臼了。 “不巧,我也没钱。” 启烟眼看干不过人家,放软了口气,“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来找张越的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突然大笑,他侧过头不怀好意地看向张越,“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贱的,男女通吃啊,银子就是这么来的是吧,挺行啊你,确实哈,你这身子骨,不卖还真有点可惜。” “啧。” “聒噪。” 姜衫眼一闭,手疾眼快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塞了一颗药丸,用蛮力合上他的下颚,将人脖子往后仰。 启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那药都来不及阻拦,就顺着喉咙往下通去。 姜衫手松开,任他由他。 没了支撑,启烟捏着脖子到底,如蚯蚓断尾,在地上蠕动着。 “咳咳,”他想把东西咳出来,咳不出还要用手往喉咙里扣,没扣出来,反而开始干呕。 “你……你给老子吃了什么。” “春药。”姜衫面无表情地给张越解绳子。 “什么?你!告诉你……老子……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卖,卖屁股的!” 绳子解开,张越转了转手腕,疏松筋骨,姜衫踢了一下地上面色铁青的人,拿起那碰铃,在他耳朵左边敲了一下,启烟捂住左耳,转到右侧。 “啊!你!” 她把碰铃交给张越,“还有一边。” 她抱胸,看着张越接过碰铃后走向启烟,她观察,看这张越会怎么做。 张越没有下蹲,而只是微微弯腰。 “嘭。” 姜衫满意点头。 她走到张越身侧,刚想说话,张越又一脚踩在启烟的腹部,左右,反复碾压。 启烟已经疼到说不出一句话了,可慢慢却又感觉不到疼了,额间冒着冷汗。 姜衫蹲在他的头侧边,“你刚刚说,就算是死也不那啥?”她将头往他臀的方向点了点。 启烟这会儿眼里满是恐惧,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犹豫了。 这惹得姜衫笑了。 “我成全你,让你死好了。” 此话一出,启烟慌了,他咬着牙,“别,不,我……我卖。” “就你这样的,老娘还真看不上。” “什……什么?你!” 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没了动静,张越问:“他死了?” “你去探探他的鼻息。” 张越照做。 他摇头,“没有呼吸。” 成了。 姜衫解释,“我给他喂的是凝息丸,他暂时是死的。” “这么宝贵的药,怎么能浪费在他身上。”张越有些心疼那药,又受气地踢了一脚启烟。 “无碍,”姜衫递给张越一个瓶子,“现在换你了。” 张越没有犹豫,打开瓶子,拿出药丸,一口就吞。 可以,很听话。 姜衫说:“到时候我会制造劫掠的假象,你委屈一下,晚上我会将你寻出来。” “好。” 等张越也倒地后,姜衫就开始捣乱。 钓雪也跟进来帮忙打砸。 撕了被褥,将枕头撒地上,瓷瓶打碎,每个柜子都都搜罗,她从衣柜暗格里找出一个盒子,里面都是这支班子的入城的过所,她全拿出来,只留下张越的,其它一律扔火盆里搅和销毁。 这期间,姜衫还寻出不少银子,那些人助纣为虐,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这便当做是她为民除害的奖赏了。 姜衫心安理得地将银票和银子收好。 而后便进了隔壁屋,把草帽地下的衣裳换上,从侧边的井口打了盆水上来,将那身脏了不少的浅绿衣衫搁里面泡着。 进了屋子,伺机而动。 但她也没干坐着,刚从隔壁屋里搜罗出来几本乐谱,坐在这屋里唯一的太师椅上,便开始研究。 她同萱娘学过如何认谱子,但也只是认,手上乐器都卖了,根本无从练手,也怕弹出声响扰人清静,又得被罚,因此姜衫对乐理之事,可谓门槛都没摸上。 但她翻阅了几本乐谱后,竟在脑子里自动呈现出弹奏的手法,仿佛自己已然上了手,才将这乐谱看了三遍,她就基本熟背于心了。 钓雪在桌几上蜷缩着身子,团成一圈,陪伴姜衫。 钓雪问:“你学这些做什么?也当不成武器,那书顶多也只能扇人脸。” 姜衫翻开另一页,“武器不止是拳头棍棒或者毒药,只要能为我所用,都可以是武器,它不需要直接作用于人,有时候,能自保的东西也是一种利器。” “书能自保?”钓雪疑惑。 “书作为一个物件不能,但里面所记载的知识,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仓库没有粮食,是很难打胜仗的,总之,多多益善。” “我明白了,不过,我觉得你该休息,趁这个机会闭目养神,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姜衫摇头,“我一点都不困。” 稀稀拉拉的声音传了过来,没过多久,惊呼声响彻茶馆,庄能赶紧带着人和家伙赶到后院。 第十七章 南曲班子(十四) 顺着脚步声,姜衫打开门与庄能打了个照面。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姜衫问。 庄能吩咐其他人先去看看,自己则留下来跟姜衫解释:“这几天不是有戏班子来唱曲儿嘛,他们刚去逛集市,刚回院子就大喊死人了,咋能在这茶馆出人命呢,哎。” 他满面愁容,后边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去看胳膊吗?” “啊?”姜衫嘴巴微张,像是吓到般站都不稳当,扶了下门框,“怎么,怎么会死人?我这不包扎好了,来还衣服的,怎么会……” “可不是嘛,走吧,先去看看。” “没叫衙门的人过来瞧瞧,要真出人命,那事儿可大了。”姜衫跟上庄能,“那以后茶馆生意会不会受影响啊。” 庄能唉声叹气,“这很难说,衙门……能不报就不报吧,东家还搁外边谈生意呢,这主儿暂时只能我做,我,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能问了下小厮情况,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真没气儿了?”他再次问。 那小厮手里还有跟竹竿,就撑在地上,他无奈摇头。 庄能上前问那些个班子里的人,“你们现在能主事儿的是谁?” 跟启烟走的最近的人上前一步,面色黢黑,声音沙哑,“是我。” 庄能环顾四周,满目狼藉,“估摸是哪个亡命之徒来劫财了,你们钱袋子还在吗?” 后边那些个人个个垂着头,有的无能打墙,有的无力啜泣,有的无礼唾骂。 不用回答,庄能也晓得咋回事儿了。 “行吧,这事儿说大也大,我找人去报衙门吧。” “不行!”那二把手斩钉截铁。 “这事儿就当没发生吧,这两人就是,互殴,对,死也正常,尸身我们自己处理,就是,我希望此事万不可外传。” 庄能愁气少了八分,但面上还是不改悲悯,“行,需要什么掩护跟我说,此事就当投井了,不会往上捞的。” 两边达成共识,庄能带着伙计们出了屋子,留给他们商量的空间。 他嘱咐下边那些小的,“说出去咱生意也没法做了,个个都把嘴门锁住,这嘴锁住了,你们那钱袋子才守得住,明白不。” “放心吧庄哥,我们又不是蠢的。” “行了,现在咱们就是眼盲心瞎,各自都干活儿去。” 姜衫这会才出声,她的脸色并不太好,手都在微微颤抖,“什么人啊,大白天竟这般,放肆。” 庄能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被搬走,背也挺直了不少,毕竟是外边的人出事,他们总归要回兖州的,不报衙门就兴不起浪,这茶馆就还能继续跟没事儿一样开着。 他有意安慰,“头回见着死人吧,没事儿,鸟为食亡,也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我刚还说你倒霉呢,”他打趣,“现在该说你命大了,但凡你早点回来,那估摸都能跟那强盗碰上面,这会儿我就只会瞧见你的尸首了。” “大难不死。”姜衫用劫后余生的语气感叹道。 “是是,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对了我把衣服放在你屋里了,打了盆水泡着,我去给你洗干净。”说着就要往回走。 庄能拦住她,“还洗啥呀,我就没打算把衣服要回来,你跟我客气那就是拿我当外人,见外得很呐,哎哟,我这颗心呐,凉巴巴的。” 姜衫被他逗笑,“我这不还得回家,穿着男人的衣裳回去,那不得被家里那些人扒层皮啊。” “你这嘴比那说书的还能讲,我说不过你,”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这里毕竟刚死过人,待久了也晦气。” 见姜衫不再发抖,放松了心,庄能才在打哈哈中请人回去。 姜衫假装走出后门,等了半响,又绕到旁边的小道,翻墙过去,回到一开始听墙角的地儿。 果不其然,他们不会报衙门,这戏班子最重声誉,关乎到他们的生意,死人这事儿能化小就化小,化了就化了,不然他们真会就地解散。 “还好是死在屋里,死外边可就完了,遮都遮不住。”那领头的说。 “两个人,都没了,还偏生是这两个,一个是咱下任班主,一个是咱戏班的脸皮子,回去咋交代啊。” “能咋办,实话实说啊,还能咋办,不然我还能变出个人来啊,又不是唱戏,能给人唱活了还。” “那,就,这么把尸体带回去吗?” “启烟裹好带回去,他是咱老班主的亲戚,不能随便,至于这狐狸,等天黑了,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埋哪儿啊,这里离郊外有点距离,拉着个人也走不快啊。” 那人沉思了会儿,想出个主意,“今天出门不是路过一个湖吗?扔水里喂鱼也行,飘也能飘远了。” “对,就这么办,要说出点子,还得是你啊,这么些年要不是你,那偷摸整人的事儿都不好瞒过去。” “只可惜啊,以后就少了个乐趣了。”那人看着张越的尸身叹气。 在外头的姜衫听得眉毛一跳一跳的,她本以为最差也就埋土里不立碑,原来还有更不近人情的,什么仇什么怨。 他们也不怕那张越真死了做鬼来寻仇,说无耻都抬举了。 不过……姜衫学到了。 距离天黑还久,姜衫又摸进了庄能的屋子,把藏在床缝里的几本书拿了出来。 苏茗茶馆方圆十里,最近且较深的湖也就只有那永昌湖了,正巧就在京城第二大酒楼——瑶光台的对面。 瑶光台前身不过是一家小酒肆,皇后还在世时,与皇上微服私访至此,皇后对这家酒肆的芋头炖猪蹄赞赏有加,每每想起还会让人送进宫去,瑶光台因此得名。 那东家也没有耽于现状,而是借着势头不停研发新品,买断香酒的菜系的配方,独家供应,在京城打响了名头。 摇身一变,如今已然是三层高的连排酒楼了。 姜衫从未来过,太贵她消费不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常言有道“劫富济贫”,眼下她劫了歹人的富来济她见义勇为的贫,可谓人间美谈。 天时地利人和,她捏了捏鼓囊的钱袋子,这瑶光台此行非去不可了。 但去之前,得先绕道成衣铺,她如今的打扮,朴素如丫鬟,走到人门口,怕是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酒楼旁的成衣铺大多也只做贵人的买卖,人并不多,官家姑娘偶尔出个门才会过来,平日大多是定好样式,细细打磨后让专人送到府中的。 姜衫就常看铺子里的伙计往府中送衣裳,当然,都是送去别人院里的。 她踏进成衣铺时,里面就只有三两个人,当值的掌柜正在给一位贵女介绍新出的样式,其他人正在打理衣衫。 她进屋后,那几人只是抬眼瞧了一下,又做回自己的事儿。 被忽视姜衫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她见到了位“故人”。 第十八章 南曲班子(十五) 邱望南对着一剑衣裳左右翻看,眉头紧蹙,摇头道:“还是不行,就没有那种既具备飘然若仙的美,又能有风行水上干净利落的衣裳吗?不然我练武多不方便啊。” 那掌柜的擦了擦额间的汗,“邱姑娘,您手上这件已经是我们好几个绣娘商讨一个月的成果了,那样式改来改去,都废了十几件了,您看这袖口,多紧实,腰间也多了几层缝线,下摆的用料也是丝绸缝制,刚中带柔的,行动也方便,走起路来也是步步起韵,还……还不行吗?” 邱望南没有生气,只是眉间平添了几分苦恼,她叹气,“还不够,我也不专业,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少了点什么,你们再改改,钱少不了你们。” 听到加钱,掌柜的面色才好了一点,但也没多高兴。 “……好吧,我们会尽力让姑娘满意的。” “最后一次,实在不行,我也认了。”邱望南让丫鬟给出几张银票,“过几日就是马球会,到时候我就不亲自过来取了,别有太大压力啊。” 掌柜的收下银票,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去。 姜衫与邱望南擦肩,能感受到她身上独有的超逸洒脱之味,脚步强劲稳健,但落脚却不重,是习武之人惯有的控制力。 邱望南轻瞄了眼姜衫,没在她脸上停留多久,自然地走了。 掌柜的才把精力收回,落在姜衫身上,“姑娘是来买布料还是成衣?” “我来买成衣,方才那位姑娘不要的那件,能卖给我吗?” 掌柜的从上到下端量着她,在评估眼前顾客的购买能力,她保有表面的礼貌,笑得敷衍,“姑娘要不看看别的,那件虽说那位姑娘不要,但那用料和剪裁费了不少功夫,价钱方面……姑娘怕是难以消受。” 姜衫掏出两个刚才搜到的金元宝,“这个,够吗?” 其实姜衫没买过什么贵重的物件儿,她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她就不要了,吸引邱望南的法子不止这一个,但她的预算就只有这两个。 掌柜的眼睛瞬时发出光,手快地拿过姜衫给的两个金元宝,“哎哟,够,够的。” 可太够了,那件衣裳本就是定制的,身量维度都依照邱望南打造的,来她这铺子的姑娘,基本都有自己的尺寸记录,这铺子不过就是打个门面招牌,很少直接售卖成衣的,最多展出个样式。 再加上邱望南的要求古怪,很少有女子会买这种衣裳,好看是好看,但不实用,这年头,没几个姑娘家习武的,打马球用根绳子挽袖子就行了,这衣裳她都打算跟前几件一样烂手里了,可没想过还有出售的那天。 况且还是足足两块金的,够买两件了。 收下钱后,她顿时换了个态度,忙吩咐旁边那个听墙角的针线人,“棠儿,带这位姑娘去内屋试试成衣,可把人伺候好了。” 说罢她便忙着去进账。 棠儿认准这个金主,一改方才的爱搭不理,殷切地攀上前去,“姑娘随我来。” “姑娘真是好身段,与方才那邱姑娘不相上下,这皮相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之前怎么从未见过姑娘啊?可是外地来寻亲戚的?” 边走边说,不带停的。 姜衫有些不习惯,以往卖香囊,那可都是她捧别人,这些话她自己也跟别人说过。 她扯了扯嘴角,钱果然是最有用的,她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我以前病着,不常出门。” “难怪呢,姑娘平日定是吃斋念佛,朴素惯了,”要帮她换衣服时,棠儿才注意到姜衫胳膊上的血迹,“姑娘这是在哪儿伤着了?什么时候啊?血流得好多,可看过大夫?定然很疼吧?姑娘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女中豪杰呢。” 姜衫拉住她的手腕,制止她下一步的动作,“伤无大碍,我不习惯有人帮我换衣裳,自己来就好。” “姑娘原是个害羞的啊。”棠儿停下手,摆出请的姿势,乖巧地退到屏风后。 衣服很合身,姜衫走出去后,棠儿又是一顿夸赞,短短一刻钟,姜衫竟都习惯了,心里的违和感不知觉少了几分。 她应付几句后,开始旁敲侧击。 “方才我无意间听见你们掌柜和那位邱姑娘的对话,那位来了很多次,竟只为一件衣裳?” 这话问的,像是把棠儿心里头那苦水罐头的塞子给打开了。 她哭诉:“可不是嘛,那位邱姑娘啊,虽说不像大多贵女那般心高气傲,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把我们整得不轻,要美丽轻盈与束缚便捷相结合,造出一件衣裳,十九次,我们足足改了十九次,十九次她次次亲自登门来看查,今天你也看到了,你身上如今穿的就是第十九次的成衣。” 说到后边她都有点丧气了。 “看样子,你也是绣娘之一?”姜衫问。 “是啊,我们东家招的人不多,不过个个都是有本事的,给吃给住,工钱也高,我都在这儿五年了,工钱都能养活一家老小呢。” “你们东家是方才那位掌柜的吗?” 棠儿摇头,“掌柜的只是我们的主事,东家很少现身,我就没见过,估摸也就我们掌柜的见过吧。” 不常出现,说明这东家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该是哪家达官显贵或是背靠大山,否则这成衣铺子走的这路子,品级再高,也难以在京城的贵人圈子里吃这般开。 招的人少,店里贵重之物不多,绣娘们应该也是住在铺子的后院里,总的来说,并不招风,不惹人惦记,那便好下手了。 姜衫给了棠儿点碎银,“多谢招待,你的嘴很甜,我很喜欢,往后还来找你。” 棠儿喜滋滋接过,“好嘞,姑娘真是大方。” 出了成衣铺,姜衫直接走进瑶光台。 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姜衫刚踏入门槛就有行菜上来招呼了。 “客官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一位,给我上个招牌的珠玉见和一坛飘香客,要一楼最里面的位置。” “好嘞,您这边请。” 看着姜衫的背影,姜隶的大腿根隐隐作痛,他平日也不是那么在意这点疼痛的人,眼下心里偏生就是闷着一口气。 盛入墨摆着扇子,走在他的侧边,正上楼呢,姜隶人不动了。 “遇见熟人了?” “我五侄。” 盛入墨探头,在姜衫转身落座时收了回来,“还真是,”他比出一个大拇指,调侃道:“你家那火烧得旺,我为五侄点个赞。” 姜隶弹了下盛入墨的扇子“她行事没有章法,迟早落马。” “你吃瘪了也不能咒人家啊。” “行了,派人继续盯着,别让她坏了计划,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