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火气有点大啊。”陆常昀瘫在垣城最大成衣铺的躺椅上，捧着伙计新上的花果茶，满脸惬意。
在周隐连包三套最贵的成衣后，东家笑得牙不见眼，她亲自出马，给师兄妹二人安排了雅座，点心茶水一盘接着一盘上，好不殷勤。
周隐用小铜勺戳着东家新端上的点心，试图判断内馅的口味：“仗势欺人还要装得温良无害，看着烦人。”
她倒不是多有正义感，只单纯看不惯有人算计到她头上还要讨巧卖乖。
“那个温凛，是青琅今年新上任的首座。”陆常昀说着，有些心虚地喝了口茶。
周隐立刻转头看他，质问之意溢于言表。
他轻咳一声作掩饰：“没见过，之前没见过。只是上任前有看过这届的名单，方才他报完名号我才对上脸。”
“行吧。”周隐大度地没记他知情不报这一账，趁机灌了一大口花果茶。成衣铺的伙计太过勤恳，但凡她放下茶杯无论杯里剩了多少他都要添满滚水，好不容易晾好的适口温度又得重来。
陆常昀此刻极有眼色，挥指弹去一道灵力，他水系术法练的纯熟，冰雪用来给茶水降温相当得心应手。
周隐彻底被哄好，又开始挑糕点：“你准备好了？年底首席战若输给他，掌门至少要追着你揍三个山头。”
上届漠海首座是她师姐楚明毓，和青琅那位前首座争得死去活来，最后虽险胜却也重伤，回来被摁着躺了半个月。
首席战十年一选，只选各宗门拔尖弟子，虽说得官方，却更像是各大宗门年底约定俗成的表演赛。
听说有些宗门须得靠弟子们一步步打上来，实力为先。但漠海对于此事倒是不甚在意，每次在几位长老座下弟子间轮换，只当是一次历练。
不过两位掌门不对付已久，这届两家首席又恰巧都是双方各自掌门亲传。眼见又到了换届的时日，有好事者甚至开了盘口，赌这届漠海和青琅谁能拔得头筹。
“放心，找人盯着呢。温凛前些日子闯妖域寻妖骨升级本命灵器，结果遇上意外灵器被毁，人也差点折在那。所以这些日子秘境跑得格外勤，估计是想找材料找人重新炼法器。”
“说起来，师兄你下山前重新锻过剑？”周隐突然想起先前客栈里的冲突。
她对剑向来敏感，方才就发现，开天剑鞘与前日相比有了变化。
面上变动不大，调整皆在细微处，显然现下陆常昀用起来更顺手。
“是啊。”陆常昀含糊着答了。
大手笔啊，周隐心中感叹，啧啧称奇。
开天剑属传承下来的神兵，寻常锻造师不敢轻易接下这活。这位连剑鞘都敢给改了，想来功力不俗，至少得是个锻器名家。
她欲往下再询问几句，那边烨和却换好了衣裳出来。
“这件好看，显师姐气质。那件黑底暗云纹的也不错，都给我师姐试试。”周隐抽空看了眼烨和，异常满意她身上刚被东家披上的黑色织金外袍，还不忘把话题转回去，“总之师兄你别输给青琅那只花蝴蝶就行。”
“哪好看了，灰不溜秋的，师妹你听我的，选先前那件鹅黄的，瞧着多鲜亮。”陆常昀视线也随之转去，皱了皱眉头，才反应过来她在说温凛的衣着，“还说人家花蝴蝶，烨和整天就知道穿黑白，你也是，都没点活泼的颜色。”
周隐隐约觉得这话耳熟的很，她清了清嗓子，提了些音调，模仿起孟元漪：“小姑娘就该穿点鲜艳点，那些桃粉的嫩黄的多好看呐，别天天学你们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老们，死气沉沉的，就知道黑白灰往身上一套站在那装门神……”
她举着铜勺摇头晃脑，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店里几人都笑起来，连烨和嘴角都扬起几分。东家笑着冲周隐连连点头：“来我这给小姑娘裁衣服的长辈，个个都爱这么说。”
“黑白挺好的。”烨和笑过，想着还是接了一句。
东家原本笑得正欢，眼神扫过烨和蒙住双眼的黑纱，心头泛过一阵酸涩，这样小的年纪便失去了双眼，世界只有黑白可见。
已结金丹却仍无法治愈，这姑娘的眼睛怕是天残，从未见过色彩，自然只觉得黑白好看。
她收敛笑容，越看越觉得烨和在强颜欢笑。
她拉过烨和的手，轻抚着对方手背：“小道长，你别担心，你这身量穿啥都好看，姨有经验，包管给你打扮得利落齐整。咱不光黑白，啥颜色都能穿。”
烨和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眼见东家的脸色从可惜变成怜爱甚至有些自责后悔戳人痛处，显然是脑补了一场大戏。
周隐迟疑片刻，轻声开口：“那个，东家，我师姐她，其实能看见……”
陆常昀垂目摇头。
“不是盲人。”烨和反应过来，面颊染上薄红，“师门功法特殊，遮着双目有些东西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东家一时错愕，闻言拍着胸口有些庆幸：“瞧我这，闹了这么大笑话，真是……”
烨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东家指挥着伙计捧着一堆五彩斑斓暗纹的黑衣将她一块塞进试衣间：“怪我乱想，但姨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今天一定给你打扮到位。不管买不买，今儿你都得试满意了。”
陆常昀瞧着那边吵吵嚷嚷的一群，摇着头给自己添了点茶水。
“不过说起来，咱们真不去垣城秘境吗，能让两个大能传承栖身的秘境可不多见呢？”店里熏香恼人，闻久了还真生出些困意。他支着脑袋，大有些怂恿的意味。
“不是你说不去的吗？”时值正午，店里有暖烘烘的，周隐没闲下来一会便昏昏沉沉，有一搭没一搭回应。
“你们不是为了秘境来的？”东家闻言转过身，瞧着这会已经昏昏欲睡的周隐，“我看小道长你是医修，还以为你们是专程来寻传承的。”
“此处传承与医修的有关？”周隐来了些兴趣，瞌睡醒了几分。
“等等，当年在此与人约战的是个医修？”陆常昀十分惊奇，被周隐瞪了一眼，他飞快摆手表示无意冒犯周大夫。
这是对大夫的歧视，周隐腹诽。
东家四下环顾，见店里此刻没什么人，才压低嗓音：“当年飞升的那位妖修啊，可是妖界离山的皇族的后代。他虽不是医修，但传说他们一族带着魂火降生，可愈世间生灵，受再重的伤只要没魂飞魄散都能救回来，连神魂都能修补。当时许多走火入魔之人千里求医，可皆被拦在了离山下。”
周隐这些年泡在藏书阁，或多或少也翻阅过相关传说：“那个时期距今已有数万年，如今离山出名的并不是医术，修真界也似乎并不盛行魂火之说。”
“是啊，如今离山子嗣凋零，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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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位神力微薄，唯一的继承人降生时已全无魂火痕迹。”东家摇头叹息。
“我记得师父提过此事，当年离山叛乱，就是几个妖族世家打着的就是青鹤一族式微，魂火将尽，无法再带领妖族的旗号。后来是那位家主出面强力镇压，云中界到的时候，尸山血海一片。当时起事的几个族长皆葬身离山，妖界势力自此大洗牌。”陆常昀想起替掌门誊写案宗时看过这一段，当时掌门还称赞过妖主雷霆手段。
周隐听着，暗自记下了几个名字。
东家点头：“自那之后，再无魂火相关的传言，妖族上下皆称魂火只是用于离间妖族传说。但私底下也有种说法，魂火随着血脉流传，当年那位老祖飞升后将大量魂火剥离留在了秘境，离山后人才无法继承。”
那时候来秘境碰运气找魂火的人能从断崖排到城门口，但都铩羽而归。
“除此之外这秘境没什么特别的其他宝贝，这么多年二位大能的传承也没被找到，便慢慢沉寂下来。”她神色有些怅惘，“今年秘境异动，还要提前开启，有流言说这是魂火将现世的征兆，那些个大宗门，闻着味道就来了。”
二人一听这话，默契转头，一个吃糕一个喝茶，以行动示意他们与那些“大宗门”无关。
东家被逗笑，扯开了话头，又夸了几句漠海人杰地灵，不动声色将话题圆了回来。
周隐附和着，吃了两块甜糕，又喝了花果茶，此刻嗓子有些压不下去的黏腻。
她目光看向那一盘酥饼，伸出的手迟迟未落。
烨和默默站至二人面前，出声提醒：“你左手边第三碟是杏干馅的，其他都是甜的。”
周隐伸手取了一块，尝了一口，果然是酸的。她满意地眯了眯眼，语气充满雀跃和期待：“师姐，这你也能算出来。”
烨和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沉默片刻还是选择说了实话：“刚刚饿了，每盘都尝了一块。”
“嗯……没事，咱们一会找地方吃顿好的，跟着我你饿不着。”周隐啃着酥饼，大手一挥，“师姐你看中哪几套都要了。”
待三人酒足饭饱后已是下午，日头稍温和了些，不再似正午般毒辣。
“灵石，等结束拿到报酬后还你。”烨和将包裹放进乾坤袋，与周隐并排走在前方。
周隐点点头并不在意。
三人又逛了会，回到传送阵，却被告知问题并未解决，这几日传送阵都暂时无法开放。
所幸齐明远传信说老太爷情况并不危急，耽搁几日也无事。
此时向城主府递拜帖恐怕也为时过晚，再说就城内的情况看来，或许他们也正焦头烂额顾不上漠海来客。
周隐眼珠咕噜一转，挂上真诚的笑容面向陆常昀。
陆常昀脑中瞬时警铃大作，但周隐的声音已然响起：“师兄，有个地方我想去很久了……”
陆常昀眉心狂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来回使眼色让烨和帮着劝两句。
烨和垂头，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答应一场晚餐邀约般稀松平常：“我去哪都行。”
陆常昀深吸一口气，最终放弃了挣扎，转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算了，总不能露宿街头。不过先说好，绝对不能告诉掌门是我带你们进去的。”
周隐连连点头，拉上了烨和，三人逆着人流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