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嚎叫盘旋在苍云峰上空，调子拐了十万八千里，惊得几个御剑路过的弟子一颤，差点直接掉下来。
“师兄，这是……”新来的外门弟子还穿着山外各式的衣裳，被身穿宗门服的弟子各自带在剑上，打眼望过去天上各色一片。
苍云乃漠海四峰之一峰，属重霄剑尊，剑尊常年闭关，平日只有几个弟子留守。
传言此山早年有仙长飞升，留下了天地阵法，若有人在此进阶，聚天地灵气，漫天云霞翻涌，堪称奇景。
不过重霄剑尊已达化臻境多年，境界越高进阶难度便越大，大能渡劫间隔百年甚至千年都是常事。
诸弟子也更倾向入世寻机缘，因此传言真假无从辨别。
“苍云后山关了不少凶兽，”陆常昀见怪不怪，拉住与他共乘一剑的弟子，回头确认没人摔下去，松了口气，“有些弟子会去此处试炼。凶兽招式凶猛无章法，打一场能悟出不少心得。”
外门弟子咋舌，感叹大宗门修炼方式果然别具一格，又闻尖叫四起，不免有些担忧：“这动静太大了些，若真出事……”
“无妨，下月就是各峰年试，多得是临时抱佛脚的，专挑凶兽下手，十有八九要挨几顿狠的。”众师兄早已见怪不怪。
危急关头最易破境，这是漠海诸人的共识，有些弟子为了逼自己一把，跨阶挑衅也是常事。
“况且小师妹住处就在山腰，她是医修，伤了残了去一趟不过是花点灵石的事。”
众人了悟，纷纷称赞苍云峰的安排绝妙。
更有人跃跃欲试，想体验一把一条龙服务。
“不过师妹她手法比较…呃…特别。”另一位师兄斟酌用词，语速飞快又补了一句，“但她医术不错，疑难杂症药到病除。”
众人点头，开始叽叽喳喳，商量日后有机会得见识见识。
修行可强健体魄，寻常皮外伤不必放在心上，但外出难免遇上意外。抛开毒物不说，气海经脉出了问题可不是靠自愈便能解决的。就算得了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天材地宝，用不对也不过是废草一株。
所谓小伤不用治，大病治不得。好的医修不仅能治愈陈疴，还能带来修为上的突破，可遇而不可求。
新晋的弟子中不乏有人来自世家，出发前家中也多有叮嘱，可与宗内医修交好，若能与之绑定组队更是锦上添花。
如此，有人心思已经活泛起来，暗自打听起小师姐师承及过往。
陆常昀和师弟对视一眼，默契地将前半句话咽进嘴里，只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事不急，若有缘自然有机会相见。若真想见，准备好钱财吧，你们小师姐诊金很贵的。”
谈笑间，耳边的嚎叫忽而变得尖锐。原本半真半假的干嚎，转瞬覆上浓重的惊恐，声调拔得极高，只能勉强辨别出几声仓惶的“救命”。
陆常昀腰间铜铃一响，几人面色瞬时大变。
漠海弟子入内门时身上便下了禁制，除命灯一盏置于内堂外，另贴身佩戴一枚保命铜铃，性命垂危时自动触发，附近的同门便会收到讯息。
他示意师弟带队领着外门弟子先走，加速拐向苍云峰，遵着铜铃指引落在后山入口。
有人自他身后跃下，满脸紧张又夹杂着兴奋。陆常昀沉默片刻，才想起来剑上还有一个新来的弟子。
本想命人留在原地，却见林中鸟兽四散，地面隐隐震颤，似有兽群奔腾，扬起不祥的烟尘。
初入门的修士几乎与凡人无异，独留此处太过冒险。
他不敢拿无辜性命作赌，腰间铜铃又响个不停，便当机立断递去护身法器，嘱咐几句，将人护在身后，向深处行进。
哀鸣与怒号随着长风传来，裹挟而来浓郁的血腥气。
有飞鸟惊起，似茫然失了方向，最终狠狠撞向上空的结界，挣扎过后徒然坠地，发出不甘而无力的呜咽。
四处堆叠着妖兽的残肢，有人跌跌撞撞奔来，陆常昀将其扶起，询问状况。
“妖兽…妖兽疯了，都疯了…全都跑出来，不要命一样追杀同门…师兄快跑…”
接连有人向入口方向聚拢，互相搀扶，伤者不在少数。
陆常昀的脸色愈发沉重，他分去几瓶疗伤丹药，嘱咐众人出去求援。
他抽剑，沿路解救与妖兽缠斗的同门，不消片刻剑身已沾满血色。行进间二人已被扬起的沙尘扑了满头满脸。
后山凶兽多未开灵智。
修真界有九洲十三城，几大宗门各据一方。然天下求道者千千万，天赋极佳者甚少，故而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小宗门或过寻常日子。他们没有太多自保的能力，遇祸只能就近求助各宗。
久之各大宗门达成共识，划分了各自属地，守护一方。譬如漠海就有规定，凡筑基弟子必须下山历练一年，尝世间疾苦，斩恶妖邪魔，以锻炼心志，不忘修道初心。
苍云峰后山大多猛兽皆由这些弟子带回。
兽经天地灵气蕴养，脱胎而生灵智，结丹修炼，可化人形。是以为妖修。
但能开灵智的妖兽只占少数。
除去蓄意闹事的妖魔邪祟，大多只是未开灵智的小妖，为祸一方后被众弟子捉回，交予御兽峰结下契印，丢进后山教习，开窍者送回山下以劳代偿后便可自行离开，罪孽深重或不服管教者则当场斩杀。
后山重重结界向来严密，又辅有灵契，万没有进阶或失控的可能。
如此看来，今日暴乱便颇为蹊跷。
他一路救下受伤的弟子往外送，偶尔低头查看传讯的风云鉴，逐渐走近了动乱中心。铜铃摇晃越发激烈，最终散作一道流光指向一处。
地上躺一男修，脑袋被裹得严实，一时辨不出身份，气若游丝：“陆师兄…树林…救小师妹…”白布缠得极为潦草，偏又结实，任他摇头晃脑也未曾散开，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话音未落，陆常昀已提剑冲入林中，果然见一道白影上下翻飞，匆忙闪避妖兽的袭击，似是落于下风。相隔较远时却将镰刀见缝插针贴着妖兽身后挥舞，操纵着二人间的距离，一路将妖兽往深处驱逐。
他飞身而起，剑气直冲妖兽而去。
庞大的妖兽身形一顿，注意瞬间被吸引，果断放弃了先前怎么都抓不到的灵活身影，笨拙转身去攻击新出现的陆常昀。
白色身影借机起跳奋力一斩，将镰刀插于妖兽颈后皮肉，借力荡开，落于陆常昀身后。
妖兽腹背受敌，吃痛仰天怒号，扬起巨大的灰色尾巴扫向地面，两爪向后扭曲着试图去够插入身后的镰刀。
金丹前期的狼妖，陆常昀心中下了判断。
周隐没了武器，也无心与狼妖缠斗。方才劲使大了些，放松下才察觉额间出了层薄汗。
她弯腰撑着膝盖喘匀了气，挥挥手示意对方自己要撤，大师兄年年大考能夺魁首，想来区区狼妖不足为惧。
她退后两步，忽而折返：“狼爪有毒，齐师兄中招了，得留着妖丹解毒。”
剑修出招利落不留手，打尽兴了连妖丹都要粉碎，学医的路过都要叹一声暴殄天物。
新弟子正低头看着着齐明远，欲将其扶起，又见他伤势不明不敢妄动，进退两难。
直至阴影覆住二人面前一小块空地，她才发觉有人靠近。
来人身着漠海门服，身形高挑，身侧未佩刀剑或其他武器，长发松松挽成髻，逆着光看不清面目。
她走近解开腰间乾坤袋，蹲在齐明远身前，四周散开淡淡的草药香气。小弟子后知后觉，这位师姐应当是个医修。
周隐瞧她杵着不动有些不满，挥了挥手示意人让位。她五官轮廓较深，没表情时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很唬人，不耐烦时更加明显。
小弟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挡了道，立刻起身让位。
“外门新来的师妹？”周隐这发现是张生面孔，便明白先前她发愣多半是受了惊吓，便放缓语气安慰了几句，同时指尖一动抖开了齐师兄脑袋上的白布。
他情况不太好。
方才情急，只简单替他包了伤口，狼妖喜血肉，见血必不能善了，若不将其诱离他必死无疑。
齐明远最重的伤在肩背，三道爪痕深可见骨，止血的白布被揭开，半凝的血液又开始流动，隐隐可见其中翻涌的黑气。
小弟子见狰狞翻开的皮肉嘶了一声，周隐却恍若未闻，倒出一枚丹药，塞入齐明远口中。
齐明远下意识张口，被满嘴苦涩刺得五官扭曲，她趁机封其几处大穴，抽出匕首割开伤口，刮去表面混着黑浊的血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配着漠海统一制式的白色道袍，颇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
齐明远猝不及防，巨痛之下嚎啕出声，声调百转千回荡气回肠。与此同时狼妖落于下风，接连被剑锋刺伤，怒而长嚎。
一人一兽竟诡异地达成了默契，林间哀嚎怒吼此起彼伏。
小弟子初闻甚是惊慌，捂住耳朵生怕遭了殃。久之发现无事发生，便放心看小师姐动手。
她甚至分辨出在苍云峰上空听到的那几声呼救，多半就来自这位齐师兄。
齐明远青黑的脸色逐渐好转，逐渐变得惨白，又因疼痛覆上一点红润，慢慢有了生气。
直到一声凄惨狼嚎响彻云霄，陆常昀提着一只狼爪回归视线。
周隐的匕首顿住，正要开口，齐明远吃痛尖叫出声。
她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上齐师兄脑门，“安静点，毒血还没祛完。”
陆常昀没敢多话，默默取了帕子将一颗妖丹擦净，递予师妹。
他先前以风云鉴传讯，简明扼要向掌门说明了情况。方才收到回复，林中其他弟子皆已安全撤离，为防意外已封闭后山出入口，等兽峰长老回门处理。
他须得护住几人两个时辰。
周隐伸手，此前沾染毒血顺着衣袖纹路分散延伸，瞧着触目惊心。
她掌心托住那颗暗色的妖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裂痕，松了口气：“齐师兄伤口太深，先前只能简单处理，再拖余毒恐怕要进肺腑，我须就地炼化妖丹入药，劳烦陆师兄护法。”
陆常昀郑重点头，他提剑杀去，清出了一块空地，有妖兽试图窥探却被剑气所震慑，一时间两方相安无事。
他安置好三人后圈了个小结界。
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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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周隐掏出了个几人高的丹炉，正在乾坤袋里挑拣草药。结界霎时变得拥挤，小弟子踮着脚在仅剩的空地罚站。
“齐师弟，你在做什么？”他一转头，忍不住皱眉。
只见齐明远生无可恋地趴在丹炉边，此刻他满头裹满白布，活像一团引线，但凡师妹起炉烧火他第一个便化成灰。
于是他努力抻长脖子，支起脑袋远离，奈何周隐方才封了他穴道，身体动弹不得，显得他的动作更像以头抢地，笨拙而徒劳。
陆常昀实在不想承认，他师弟活像昨天膳堂案板上那条挣扎的鱼。
他摇了摇头将结界扩大，扶起齐明远，把二人安置于不远处。
几人各自原地休整。
灵火升起，周隐盘腿而坐，算准时间慢吞吞往丹炉里丢着草药。一时间无人开口，有异香浮动，混着草木灰烬的烟气，在鼻间缠绵。
唯有火焰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齐明远被喂了不少保命丹药，又简单放了毒血，此刻恢复了些精神许多。
一有力气他便闲不住嘴，小声和小弟子天南地北拉着家常，又从山外趣闻聊到门内轶事，陆师兄也偶尔插几句，二人更兴奋，只恨不能站起比划两下。
林间只有二人的回声。
不对劲。
外面太安静了。
周隐与陆师兄对视一眼，眼中皆浮起戒备。此前林间的鸟鸣与各处传来的野兽呼号不知何时都已消失。片刻的安宁更像是蛰伏的预兆。
齐明远正欲开口，忽见二人的眼底官司，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他维持着张口的姿势不敢动，只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周隐打了个手势，齐明远心领神会，起了个新的话题，继续引着小弟子和他插科打诨。
陆常昀借着交谈声掩护，拔剑横于身前，步伐轻盈绕了结界一周，未曾探出异样。
三人性命皆系于一身，他不敢大意。
周隐覆手于丹炉之上，火势肉眼可见增强，沉浮片刻趋于稳定。
她闭上眼，聆听炉内丹药微妙的变化。炼丹的人都有一副好耳朵，才能判断丹炉内的状态，控制火候。
随后心神一转，脑中盘旋着四周捕捉而来的声响。
风穿林而过，落叶归根，众人放缓的呼吸，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她侧耳捕捉空气细微的流动，随手捡了块石子握在手中摩挲。
有飞鸟自枝头飞起，生生折断树枝，展开羽翼划过天际，破空声响起，迅速靠近。
她睁眼将石子掷去，便见巨鸟飞扑而来，双翼展开掀起气流裹挟着尘土沙粒直直朝结界坠落，尾羽拖出浅浅的弧光。
陆常昀腾空而起，于半空中甩去一道剑气，两道灵气隔空对撞，爆发出强大的冲击，地面一震，他落地就势一滚，将巨鸟引至远处。
金丹前期。
周隐松了口气，这个程度师兄游刃有余。
接着一人一鸟又过了几招，周隐忽然皱起了眉头。
陆常昀金丹前期，中期一步之遥，他在剑道小有所成，身法也灵活，按理说不该忧心。
可二人有来有回，师兄却隐隐有被压制之意。几招下来逐渐落了下风，险些被利爪刺中，只能勉强稳住身形，接连出剑。
反倒是对方越战越勇，羽翼上下翻飞，灵活躲避来自剑修的攻击，空气中绒羽翻飞，迟迟未添新伤。
周隐安静地看了一会，伸手又添了把火，漆黑的丹炉已经达到极限，底部甚至已经出现了被烧焦的暗红。
巨鸟再次腾空，利爪尖喙齐齐张开，陆常昀横剑抵爪格挡，后退卸力。
它趁机侧头啄去，尖嘴勾破衣袍扎进人后背皮肉，试图锁住眼前的猎物。
陆常昀吃痛，重压之下屈膝半跪扛住了这一下，随后深呼吸缓了两下，反手握住鸟喙，试图将其扯出体外。
鸟喙有弯钩，勾连出一小块血肉。
血腥味弥散，林间众兽霎时蠢蠢欲动。群鸟伺机而动，皆栖在不远处的枝头，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一片。
周隐分出神来环顾四周，不少走兽趁乱摸至结界边缘，四爪并用甚至直接用脑袋撞击结界，发出砰砰的闷响。
小弟子一个激灵，拽起齐师兄往后退了几步，尽可能向周隐靠近。她手中紧握陆常昀先前给的法器，用力到掌心有些发白，冷汗浸湿了金属材质的手柄，触手黏腻。可她无心处理，只能求助似地望向师姐。
自血腥味浮起，周隐便没再观望一人一鸟的战局。她绕了丹炉一周，选了几处将掌中灵火固定，开始往丹炉里填各类药材。
外面的陆常昀并不好受，撕裂的伤口随着出招动作反复被拉扯，肩上疼痛到有些麻木。
鲜血源源不断涌出，巨鸟的攻击来势汹汹，他放弃抽身，来不及给自己施加止血咒法，不敢怠慢任何一次来自对方的进攻。
大量失血后他脸色逐渐苍白，眼前有些模糊。只是一个微小的停顿，手臂又多了几道擦伤。
巨鸟趁机卷起沙尘大力击向陆常昀，他身躯被卷起，又重重的砸在地面。
他闷哼一声，地面迅速被血色晕染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