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令的儿子嬴白候在阶下已经半个时辰。小厮捧着一个宝盒跟在身后。
他的父亲半个时辰前进了大王殿中,至今还未出来。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他有些忐忑。
前两日在赛场上,他不小心射了在观众席昏昏欲睡的印玖一箭,紧接着周围慌乱起来,比赛也暂停了。
长安君成蟜策马到他面前,下马后拍着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您箭术真准呐!”
他不说话,只是苦笑。
和他玩得好的两个兄弟上前来问他的情况,他也只是摇头,沉默以对。
“这女子这些时日在咸阳街头讨论度高得很。你怎么能不小心打中了她呢?”
“说起来还是莫名其妙因为一首所谓的诗就火了,然后摇身一变变成大王的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听说是大王和相邦共同的决定。”
“此等小事,相邦不过卖大王一个面子罢了。”有人断言。
“我听说,好像和什么物理有关系。”
“我也听说了。”
“什么物理,快说说。”
“你们都不知道哇?”
“哎呀,快说!”
“快说!”
“就是……一个橘子从桌头滚到桌尾,做了多少功……用了多少力什么的,总之奇怪得很!我大伯前些日子来家中给我父亲贺寿时,特意拷问了我一番,反正我是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和帝师有关系?”
“就是!”
“几个月前我去我大伯家拜访时,他偷偷告诉我的。”
“还需要你几个月前?帝师她自己不就弄了个物理司吗?那个建造院院长陈昀的儿子陈无虑也在里面。”
“谁?”
“就那个经常去佃户那里帮忙的院长儿子!”
“哦哦,是他呀!哈哈哈哈!”
“那帝师弄这个物理院是想干些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推广她的物理呗,还不知道有什么效果呢。”
众人的讨论点很快被转移,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已经走开的嬴白,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那个据说让一个身份低下的宫女一步登天成为秦王帝师的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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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寂静,郎中令坐在垫上,微微躬身等待嬴政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
只是似乎过于漫长了。
他旁边那位名叫喜的侍人已经将平滑墨块磨出一个大缺口了。
郎中令坐得腿有些酸。
大王封帝师时没和朝臣商量,是以朝臣多不满此举,那几天的奏章堆起来估计得有一座小山高。老子有云,与光同尘嘛,他也写了几份上去。
不过只有自家倒霉儿子给人射了一箭。
搁在大王这里,这不明摆着反对他嘛。
在府中理清了思路,郎中令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心中反复咀嚼几遍,确认无误。
只可惜现在一通腹稿没处使。
大王根本就不想跟他说话。
嬴政日日与自家老师相处,其言行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出其不意。
刚好用在这伤了老师和他的罪人身上。
印玖再如何,如今也是自己的老师。
老师不跟他计较,但自己身为秦王不能不计较。
嬴政算着时间,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才搭理起眼前的人。
“寡人处理了些政务,让郎中令久等了。”
“大王以国事为重,理当如此。”
嬴政微微颔首:“令郎那只箭,就擦着寡人的脸飞出去,真是惊险得很呐!”
郎中令吓出一声冷汗。
射中帝师和射中大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性质!
他起身来到席前,顾不得腿酸脚麻,九十度鞠躬道:“犬子骑术不精,让大王和帝师受到惊吓与伤害。臣这个做父亲的,也有管教不严之罪,求大王责罚。”
“依秦律,冲撞秦王,乃死罪。”嬴政神色如常,微眯起的双眼无半分旧情可寻,令人心头一凉。
郎中令应声跪拜在地,沉住气道:“是臣教子无方,这才冲撞了大王,臣甘愿接受任何处罚。”说完,他闭上眼睛,听凭发落。
郎中令在赌。他在赌一个无权的14岁秦王,不会真的拿自己怎么样,最多最多,让他回家养老。
在郎中令看不见的地方,嬴政嘴角微微勾起。
还真被老师给猜中了。对方必然会做出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看似顺从,实则以退为进,料定嬴政不敢动他。
前日看印玖一副不想卷入是非的姿态,嬴政在饭桌上故作轻描淡写地说起那只箭不仅射中了印玖,还擦着自己的鼻尖飞过。印玖这才认真起来,吐出口中的饭,紧张道:“你怎么不早说?”
嬴政只是轻轻一试,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在意,嘴角不自觉翘起又很快被压下。
印玖:开玩笑!他要是有什么差池老娘又要重开了!那个谁简直罪无可恕!
“射箭那人是谁来着?”
嬴政微微一愣,他问:“他叫嬴白,郎中令嬴黑之子。老师连肇事者的名字都不在意吗?”
“主要是没想到还有你的事。”印玖喃喃道。
嬴政嘴角再次没压住。
“寡人之事自己会解决,老师只管给自己报仇就好。”
从建造院的记录来看,印玖行事一向疏狂。若是有人得罪了她,当时没能报仇,事后也不会追究。嬴政很欣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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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要揪住这件事情不放,但不用花精力在上面。”印玖目光敏锐,眼睛又亮又润,眉轻压着眼,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她知道嬴政差点被射中后,不由得怀疑起那个嬴白的动机来。
不论如何,都得狠狠教训一顿:“光靠这件事情不放只能挠对方痒痒,咱们要打就打其七寸!他爬得这么高,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趁着这件事情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嬴政并未恼怒于她用“我们”二字,而是继续追问几种可能性,与她一顿谋划,这才有了今日场景。
“寡人听说你在替他奔走入军营的事情。”
郎中令心头一颤。自商君变法以来,宗室子弟无军功不获爵,是以各宗亲皆为年满16岁的子孙奔走,以求一个军功机会。
而军队统帅向来出自王、蒙二家。蒙家一边倒支持大王,蒙骜一共两个孙子,一个在章台宫任职内务总管,另一个随父征战四方。王家在此朝堂纷争中缄默不语,等待着最后那个胜利者出现。
但这不代表,秦王没有干预的权力。
从本质上来说,面前这位秦王之所以能够与相邦吕不韦和华阳太后抗衡,就是因为蒙家的倾力支持和王家的中立。王家在此朝局中的中立,很大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对大王的支持。
“是。”此次秋狩比赛,大王召集的世家子弟多为家中为其奔走功勋者。各家都明白,大王这是要观察他们的本领。毕竟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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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与赏赐挂钩,国库的钱给出去了,总要有些用处。
“延后吧。”
“……是……”郎中令深知,这一延后,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毕竟宗室子弟数量庞大,竞争激烈,每年都有不少人满16岁,但功勋爵位,哪有那么容易拿?幸好自己是贵为郎中令,九卿之一。幸好幸好……
“寡人这边没事了,郎中令带着令郎去看看老师吧。好好赔罪。”
看着郎中令出去的背影,嬴政心中暗道:老师的想法是不错,不过寡人和老师一样,有仇一向是当场就报了。但既然老师有自己的想法,寡人还是尊重吧。
突然间嬴政又想起印玖和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好像没应付过外客,于是吩咐道:“喜,你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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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玖在屋里安安稳稳地躺了两天,期间郎中令带着他的儿子登门给印玖道歉。
按照品阶,印玖是金印紫穗,他是银印青穗,地位更高。奈何人家有实权,比她这个光杆司令强多了。
郎中令只站在阶下并未入内,多年官场浸染出来的气度不凡,深秋肃穆之气反增其贵重之气。
重臣带子登门道歉,姝一个小姑娘没见过这场面,刚听完这位腰上挂着银印青穗的大人的话,连人都没看清,拔腿就跑,脚步飞快地进屋找印玖了。
印玖将金印紫穗的印鉴绳子拿在手里旋转,将门外的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叹气:姝啊姝,这里与嬴政的住所仅一墙之隔,你拐个弯去找他帮忙不就行了吗?你找我,我也没见过这场面啊!
好在郎中令自己懂规则,先去隔壁拜访了嬴政才过来的。
喜得了嬴政的命令,及时从正殿走出来,跨越门槛迈入偏殿,给印玖行了礼,指挥室内的姝:“将床头帘幕放下。”
姝赶忙照做。
喜又让她出去请郎中令。姝忙照做。
姝出去的间隙间,喜神情复杂地看了印玖一眼。但只一眼,她动作极快地整理好桌面,摆好茶盏倒好水。
正好赶上姝带着郎中令和他的便宜儿子进来。
“畜生!赶紧给帝师赔罪!”郎中令一巴掌推在儿子背上,大声呵斥道。
嬴白“扑通”一声跪下,双眼紧闭,嘴里说着道歉的话,希望求得印玖的原谅。
他说完,郎中令又紧接着说了一通:“犬子骑术不精,误伤帝师,家中老母听闻,当即便将犬子教训一顿。今日特命我送来百年人参一棵,携带犬子给帝师赔礼谢罪……”说着让门外端着礼盒的下人进来。
姝上前接过。
郎中令又道:“不知帝师伤势如何?”
“夏医侍说,还要再躺一个月。”印玖语气伤感。
郎中令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说辞,
印玖等他俩九拐八弯说完才开口,扯了两句跟钱有关的闲话很快步入正题:“既然令郎不是故意的,我也未造成不可逆的重大损伤,便不必按秦律处理了。”
郎中令心中大石落地,暗道:之前听参与了纸张推广议事的同僚说,印玖此人心地善良,不会过度追究,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不过,这印玖虽为帝师,可终究人微言轻,如她所愿,出些财物了事便罢。就是大王那边,为了白儿顺利拿到爵位,恐怕还要有些交代。
“是。畜生,还不多谢帝师宽宏大量!”
嬴白谢过便起了身。
郎中令又按照流程询问了一番,最后道:“如此,我过几日再差人来看望帝师。”
“嗯,郎中令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