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她站在楼上,价值数十万的水晶吊灯照不出有温度的光。她冷漠地看着母亲在一楼疯了一般地砸东西,保姆远远站在另一旁,不敢靠近。
突然,母亲好像发现了什么,转头毒蛇般准确锁定印玖的位置,恶鬼一般盯着她。
印玖猛地惊醒。
不知为何她有些气愤,气愤到不想睡觉。
她沉默地坐起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秋夜凉,她披上衣服,点燃烛火,直接忽视笨重的竹简,拿出一张帛锦,开始写纸张的制作方法。
这是她在系统空间的那两个礼拜里学会的,特意考虑到了战国时期落后到离谱的生产力做出了调整。
帛锦又重又贵,而物理研究的工程浩大,没有便宜轻便的纸张是不行的。
印玖写得很认真,却不知为何,内心一直有一块很难过。她将其按下不理会,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嬴政的情绪。
“……”
那么今天的梦也就说得通了。她花了很久稳定下来的情绪,就这样被嬴政的情绪引动,连带着那些记忆一起,跑到她的梦里。
天知道她因为该死的“共感”承担了多少!
“系统,共感真的不能解绑吗?”印玖写完,穿好衣服准备将纸张制作材料与流程拿去给嬴政。
“根据我们的经验,宿主你这次任务失败就行了。”
“经验?”印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用词,“你们还有前科?”
“系统副本数量多如牛毛、内容浩大,加上有人捣乱,出点意外很正常的啦。宿主你可以帮助我们多留心一下,有奖励哦。”
“哦。”印玖毫不感兴趣地回应了一声。
她正在前往秦王殿的路上。
睡觉如此神圣美好的事情,是不允许被打扰的!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嬴政让她睡不着,那么他也别想睡好觉!
谁不让她睡觉她咬谁!
等到了秦王殿才知道嬴政没睡,人在兰池边上坐着。
侍人不敢去打扰,但给了印玖一件外袍。印玖几乎以为那是给自己的,幸好脑子及时回到黑金色应该是帝王专属的封建社会。
都怪他的情绪让自己没法好好睡觉!
印玖接过外袍就去了。
等她找到嬴政,将手中外袍往他身边一递:“一个眉目清秀的侍人让我给你的。”
嬴政知道她说的应该是负责自己起居的喜。他确实觉得有些冷,便将外袍披上了,然后问:“何事?”他早有命令,自己独行时不许人打扰,若非事关紧要,喜不会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喏,这是造纸术,可以做出延展性好又轻便的纸张,你可以赶紧让人着手研发了。”
“……”这种命令式的建议他还只听先王和相邦说过。
而眼前这人,头发大概睡醒后就没好好梳理,被兰池的风吹得稀乱,衣服领子也是歪的,脸倒是又白又亮,一双眼睛虽然疲惫地半合着,但依稀可见白日里的水润灵动。完全不像细作,也不像出身高贵的公主和宗亲,却又莫名透出一股温润贵气。
他知道,今日仲父很喜欢她。但也因此可以肯定,这两个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排除了吕不韦势力的可能,就只剩下芈系势力那边了。
诸多想法一闪而过,嬴政故作轻松笑道:“如果寡人否决了你的提案呢?又要和昨天晚上那样走到寡人脸前说一通吗?”
印玖:“。”怎么没看出来他是个毒舌的?
“我那是情急之下做出的举动。”印玖心虚道。
“寡人的举动有哪里不符合印女官的认知吗?”嬴政看似随意一说,却正中印玖眉心。
一时间印玖脑子里闪过千百种说辞,但没有一种能够应对眼前情况。
因为他完全说中了,印玖还不擅长说谎。
好在嬴政一笑而过,转身借着兰池灯火仔细看了一遍印玖递给他的造纸帛锦。帛锦上不仅清楚地写着制作流程、注意事项和材料,还附注了自己的思考和可替换的材料,甚至解释了替换原理及材料性质,堪称完美。
华阳太后手底下不可能有这样的能人义士。先不管印玖来自何处,嬴政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印玖给出的东西真的能投入实践,那么会影响很多人、很多事。
此事关系重大,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谨慎商讨。他转头看向印玖,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疑惑般与他对视。
看似坦然,实则紧张。印玖不知道眼前人已经猜到多少,只知道从上一世副本经历和自己在现代对他的一些了解来看,他是个极其聪明、擅长用直觉思考的人。这样的人学习物理,应该也是很有天赋的吧?
印玖忍不住想。
跑偏了跑偏了,打住打住!
造纸术的事情说完了,印玖将话题整个拉回来:“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
“不困。”嬴政答得飞快,他现在心情不错,有些兴致和印玖说说废话。
“可是我困。你的情绪吵到我了。”
“……”说起来,自己的情绪反倒是被印玖的情绪中和,因而稳定了许多。
“你赶紧想办法找人来哄你睡觉吧。”逻辑鬼才印玖来的时候想明白了,正是因为嬴政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emo,她才会感受到他难受的情绪。既然如此,他早点睡着不就好了吗?
“我的情绪影响到你了吗?”嬴政问。他刚刚确实感受到那片海翻了一个极高极大的浪。
“你的情绪直接导致我做噩梦了。现在我失去了睡意。可是我明天还要写物理讲义,那东西精力消耗量可太大了。”印玖说得理直气壮。
难怪对方来时一脸怨气。
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嬴政难得通情达理,皆因深知物理的重要性:“既然如此,你应该努力帮助我摆脱失眠。”
二人感受绑定,他的问题也是印玖的问题,嬴政利用起来毫不手软。
“我要是会的话我就做了。”印玖仰天长叹。
嬴政睡不着是由情绪引起的,而她最不擅长处理的就是情绪。可问题在于,从解决事情的方式入手去解决嬴政情绪的根源,当下根本不可能办到。
她可没办法凭一己之力抗衡吕不韦和华阳太后。
“我的情绪都是我自己消化。”印玖嘟囔着,“不如你化悲愤为动力去看点奏章转移注意力吧。”
“今日的奏章已经看完了,仲父替寡人分担了大部分。”
印玖敏锐地看向嬴政。
他在对自己说朝局?
她将视线收回。
嬴政当然可以对她说朝局,但自己却不能接着话往下说。
“那我默写一点文章给你读吧,比你在这里又难过又吹风强。”
嬴政:“……”
他一瞬觉得印玖聪慧至极,一瞬觉得印玖如朽木不可雕。
印玖思量片刻,将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默写出来给嬴政。写完后满意地吹了吹未干墨迹,献宝般递给嬴政。
嬴政看罢惊叹不已:“此乃又一天才也!”
印玖满意地笑开。
她就知道没有人可以拒绝苏轼!她要带着苏轼的文章传遍大江南北!
哦不对,不只是大江南北!还有中原!
嬴政转头看向印玖,内心萌生出另外一个想法。
他拿着帛锦道:“你所写的物理学讲义很好,寡人认为它未来必有大用。但在推广之前,寡人自己应当对其有所了解。因此想让你做寡人的先生。你意下如何。”
“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如果只是想学物理,没必要非得给自己弄上老师这个头衔。老师在大众眼里是负有孩子责任人的角色,这简直太适合当挡箭牌和替罪羊了。
然而——
“好。”印玖欣然接受对方的提议。
这很明显是共赢的局面。她想获得更多信息就要拥有足够多的高质量信息来源渠道。嬴政老师这个身份简直是太棒了!
至于潜在的一些风险,比如说被嬴政出卖什么的。印玖认为,只要有共感这一层关系在,嬴政就不会让自己便宜死去。除非他能找到解除共感的方法。
连系统都找不到,更别说这个副本里面的人了。
峰回路转印玖将话题绕了回来:“既然我已经是陛下的老师了,就有义务督促陛下早睡早起。还请陛下不要熬夜了。科学证明,子时前入睡能够有效减少抑郁,对陛下身心健康都有帮助。”
嬴政半信半疑,但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契机。印玖酷爱甜食,严令禁止被她视若无睹,只能通过交易令她让步:“那好,我早睡早起,你禁甜食。”
“呃,好。”
对方好像发现自己饭后偷偷问厨房要糕点吃了。
二人商量完事情分别回了自己房间。
喜从殿外进来,拿着那日她交到印玖手上的那件披风。
“帝师那日拿的时候实在是不小心,上面的宝石都碰掉好几块。”
“扔掉便可。”嬴政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一件披风上。
“是。”喜见他神色正常,试探着问,“封一个女子做帝师,不知相邦可会同意?”
“此女有大秦所需的真才实学,相邦若有异议,也恐怕找不出更好的安置之法。”
喜不再多语:“热水已经备下,大王可要沐浴?”
嬴政没回答。
喜似乎是习惯了,安静地等到嬴政停下手中的笔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就像过去五年一样。
不,有一点不同。今天她决定自作主张一次,快步上前替嬴政打开浴室的门,颇有有伺候他沐浴的意思。
“大王,今日我——”
“出去吧。”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平静无起伏。不给人一丝期待的探究,也不直言拒绝。
“是。”她道。
她知道,嬴政开口便已做出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嬴政沐浴完,照例在睡前复盘了一遍今日的事务,很快进入了梦乡。
窗外夜色还未散去,日头的仪仗队还未走到正面来,嬴政听到第一声钟声时丝毫不恋床,起身洗漱,开始一天的安排。
他照例锻炼一个时辰,然后一边吃早饭一边听人汇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接着他洗了个澡,乘坐着四驹马车前往咸阳宫的朝会。
朝会过半,印玖才悠悠转醒。
她觉得自己睡得特别累,就好像五六点种就起来锻炼了两个小时的身体那么累,接下来她也没闲着,好像一直在干活,过程中一会儿深睡一会儿浅睡,十分折磨人。
睡不好就容易心情暴躁,印玖扯了扯眼皮对上旁边侍人的满脸微笑,沉默了一瞬。
她毕竟是个女官,怎么能底下人精气神饱满,起得比她早、干的活比她多,她还一脸肾虚的。
于是立刻换了状态,利索地穿衣洗漱吃饭,虽然难掩疲惫,但看整体精气神好多了。
印玖自知耽误了时间,胡乱吃了几口就冲出门,留下呆若木鸡的姝。
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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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的上课时间是朝会后,方便起见,他上完朝一般会一起和吕不韦去专门的授课室。
印玖一路狂奔,路上不断有宫人齐齐回头看着自己,新奇又觉得有趣。
嬴政感受到内心突然多了点慌乱便猜到是印玖起了床,都不用见到人就能想象到对方有多手忙脚乱。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姝半晌才反应过来,跟在印玖身后也是一路狂奔,但她深知在宫中这样的行为是十分不合礼数的。她看着太阳估计了一下时间,对着印玖喊:“大人大人,你停一停,慢点儿,不会迟到的!”
印玖闻言停下脚步改为快走,一边走一边转头对侍人说:“真的?你怎么知道?”
侍人指着太阳对印玖说:“大人请看,日头如今还未过那边屋檐,说明大王还未下朝。”
印玖左看右看看不出区别:“太阳的位置不也和我们自己的位置有关吗?你能肯定?”
侍人一愣,笑道:“自然。奴婢每日都看着太阳判别时间,是断断不会看错的。”
印玖点点头,正色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姝。”
印玖点点头:“我姓印名玖,无字。”
郑重介绍自己是一个尊重人的举动,身为奴隶的姝有些受宠若惊,眼神亮了起来。
果然如姝所言,印玖拿着嬴政赐下的令牌从章台宫横穿甬道,到达咸阳宫的授课室时,他还没有下朝。
有外人在场,她不好一屁股坐在室内,只能坐在外面栏杆上看着远处拐弯处,等着二人过来。
嬴政下朝后与吕不韦同行向固定的授课室走去。吕不韦照例询问了嬴政的课业情况。
嬴政对答如流。
言毕,嬴政提起了自己想拜印玖为师的事情。
“政儿听其传授知识,便是向师求学。有实无名,既显得王室小气,又苛待了对方。”
吕不韦点点头,认为有几分道理。
想要秦国富强到能够轻松击溃六国,就需要大量的人才。善待人才,才会人才辈出。
“昨日我回去后,将她所述的内容默写下来,交由府中门客们商讨。他们争吵了一天一夜,今早告诉我,此人需得奉为国士认真对待。倘若她不是女子,理应有此待遇。虽然祖制未曾有过先例,但为了历代秦王宏图霸业,这个先例可以有。只是,你可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吕不韦思量许久说出这一番话。
“并无。”
吕不韦点点头。人伦是大忌。但这丫头突然冒出来也不过两三天,若此前与嬴政毫无关系,便不得不查了。
但眼下,他想先看看嬴政的态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丫头出现得奇怪,你可有头绪?”
“寡人一早便命人去查。宫内经历都很正常,宫人说,曾看见她有时会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喃喃自语,手中比划着什么。她母亲是士族,自幼教她读书写字,父亲则做生意。”
嬴政所说与吕不韦所调查到的分毫不差,他故作感兴趣地问道:“哦?她父亲做的什么生意?”
“布匹生意。后来卷入一场官司,父母皆斩首,她被变卖为奴入宫。”
嬴政说这些话时语调平稳,谁都不知道他第一次得知这些信息时有多震惊。
他与印玖相处时间比吕不韦久,他知道这一套经历过于巧合,巧合到和那共感一样古怪。
这让他感到无端害怕。
是以他必须获取一个与印玖更加亲近的身份,以获得更多信息。
二人穿过回廊拐角,看见远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印玖,脚步都顿了一顿。
“……”
“……”
只见她旁边的侍人都因她的外形感到尴尬与不适,而她怡然自得,面带笑容站起来行礼,浑然不觉自己失仪。
幸好礼仪还算标准,吕不韦才没有觉得自己刚才的决策有那么大的失误。
授完课,吕不韦主动提起了嬴政的打算,并表示自己许可。他看着印玖的模样,略有些尴尬,提醒道:“今后你就是帝师了,要有帝师的样子,仪态上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印玖虽然言行外表放荡不羁,但却生了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任谁来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再加上对方上课听讲极其认真,是以吕不韦对她的保证持相信态度。
而当印玖在章台宫横冲直撞的行为被沿路宫人当作闲谈传回他耳朵里时,帝师的召令早已经颁下。
吕不韦:突然有点后悔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在宫外疯传的,还有那一首帝师写就的《定风波》。
这首诗一天之内传遍咸阳城,半月内传遍整个七国。
稷下学堂那边尤为轰动,听说有人甚至准备休学来咸阳求见这位女帝师。
而有关印玖的事情,也是在第一时间就登上了咸阳城热度榜第一。
不知所云亲手提笔批注:此乃前所未有之奇事也!
“这下,我们的少年陛下可是狠狠在六国间刷了一波存在感!”
“何止!我看他们这群蛮夷还敢称呼我们野蛮之邦不!我‘梆梆梆’敲死他们!”
“哈哈哈哈哈!”
“不过,这个女帝师是什么意思啊!”
此言一出,刚才觉得无比光荣的人瞬间沉默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我国还未有过女子成为王上的老师吧。”
“其他国家难道就有吗?”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了啊!”
“这算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