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岸的柳树上,挂满了竹骨纱灯,灯面上绘着朱雀、玄武的纹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出来,将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
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里,肩头的铜铃叮当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蒸的米糍哟,裹了饴糖,甜糯适口!”
“刚酿的椒柏酒,祛邪避秽,元日饮之,岁岁安康!”
那米糍是南梁寻常人家的节令吃食,蒸得软糯,裹上熬得稠厚的饴糖,咬一口便甜到心坎里;
椒柏酒更是元日必备,柏叶的清苦混着椒果的辛香,是独属于岁首的味道。
街边的空地上,搭着简陋的芦棚,百戏艺人正耍着南朝盛行的把戏。
赤膊的汉子踩着高跷,手里甩着流星锤,引得围观的孩童尖叫连连;
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们跳着《白纻舞》,罗裙翻飞如流云,软靴踏在木板上,合着竹笛与羯鼓的节拍,正是南梁坊间最时兴的吴歌西曲。
更有那缘橦的艺人,赤手攀上数丈高的长竿,在竿顶腾挪翻转,看得人屏息凝神,叫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道旁的摊位上,摆着越窑新出的青瓷碗盏,釉色青润如湖水;吴兴的苎麻布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织着简单的云纹;蜀地来的锦缎小样,被风一吹,露出明艳的朱红与宝蓝。
几个僧人守着斋棚,身前摆着陶碗,正给往来路人施着腊八粥,粥里混着薏米、红豆与莲子,热气腾腾的,暖了不少寒门士子的胃。
南梁崇佛,梁武帝曾四次舍身同泰寺,这般元日施粥的光景,在建康城里随处可见,虽然这些日子,建康城的各大寺庙都被萧大器敲了不少竹杠,但是还是坚持元日施粥。
陈霸先一家人在卖桃符的摊子前驻足,那桃符是两片桃木板。
上面刻着“神荼”“郁垒”的字样,买回去挂在门楣上,便是南朝人最笃信的驱邪之法。
陈昌拿着那两个木牌言道“父亲,咱们也买一对吧!”
陈霸先正要上手挑选一下,他一抬头却看见,同样一身身便装的蔡景历,也在此处。
彼时蔡景历已是中书令,正侧身听身旁的妻子袁氏,他一手还牵着年方四岁的幼子蔡征。
这两位一文一武,皆是萧大器倚重的左膀右臂,一个掌中枢文案,一个握禁军兵权,平日里各守其职,公务上虽有交集,却极少有这般私下相见的时刻。今日元夜游街竟能偶遇,当真算得上巧事。
陈霸先率先开口:“哎呦,蔡中书,好巧!”
蔡景历闻声回头,见是陈霸先随即拱手笑道:“陈国公!想不到竟能在此处遇上你,今日元日,国公也携家眷出来赏灯了?”
袁氏亦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颔首向陈霸先行了一礼,陈霸先连忙拱手回礼,语气爽朗:“可不是嘛!难得陛下恩准五日假期,总不能拘着孩子们在家。倒是蔡中书,平日里埋首案牍,难得有元日有假,家中如何不摆宴呢,却出来逛这夜市啊。”
蔡景历闻言失笑,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头顶,道:“家中亲眷约好明日再行摆宴,今天元日难得不宵禁,陪着妻儿出来走走,亦是不错的!”
陈霸先朗声一笑:“彼此彼此。”
蔡景历目光一转,当即上前拱手道:“今日元日,竟能巧遇陈国公,实在幸甚。前方街口有家酒馆,不如同去饮上几杯,聊作消遣?”
陈霸先自然认得他,早年就是萧大器跟前最得力的幕僚,如今更是执政中书省,他闻言一笑,亦拱手回礼:“蔡中书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两人随即各自回身,同随行的妻子交代了几句。章要儿与袁氏相视一笑,便牵着孩子,结伴往闹市里去赏玩元日的景致。
陈霸先与蔡景历则迈步进了那酒馆。今日元日,朝廷特旨不宵禁,馆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满是笑语喧阗。
那掌柜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二人衣着考究,气度沉稳,绝非寻常市井之徒,连忙引着他们往二楼去,寻了个临窗的雅座,视野开阔,周遭又不算嘈杂,正适合说话。
两人也不挑剔,随意点了几样佐酒的吃食,待酒保摆上桌,便各自落座,慢饮闲谈起来。
蔡景历搁下酒杯,目光落向楼下熙攘的人群,喉间发出一声轻叹:“你瞧这市井间的热闹,倒真像是太平光景了。
只是回想这几年,大梁哪一日不是多灾多难,外有伪魏伪齐虎视眈眈,内有藩镇作乱民生凋敝,能有今日这般安宁,全赖陛下从中斡旋,力挽狂澜啊。”
陈霸先颔首:“是啊,若非陛下坐镇中枢,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这大梁也不会有此太平之景。”
话说到这里,陈霸先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索性将心中疑虑道破:“蔡中书,说句心里话,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陛下天纵奇才,北伐之志也早向我等吐露过,以他如今的威势,真想挥师北上,又何必如此扭捏?
朝中那些官员,大半迂腐不堪,只知守着祖制空谈误国,哪里及得上蔡中书与何尚书令这般心怀天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何苦还要顾及他们?依我看,不如早早将这些人罢黜,多提拔些心腹能臣,届时中枢有你等坐镇,北上抗敌的事,交给我和麾下儿郎便是,何愁大事不成?”
蔡景历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放下酒杯时,声音沉了几分:“陈统领,你是沙场猛将,见的是刀光剑影,却不知这庙堂之上的棋局,远比疆场复杂。陛下要做的,从来都不单单是北伐。”
陈公可知晓近日陛下前些时日颁下几道新政其一便是严令朝野上下禁食五石散,其二更禁了男子涂脂敷粉、耽于靡靡之态的旧习,非但如此,陛下还明诏,以六艺重整士族与百姓之身体,女子亦不可再效往日那般娇弱缠束、弱不禁风,须以自强为立身之本。
旁人多道这些不过是琐碎禁令,不值一提,可在我看来,此间深意,远非寻常政令可比。
你看那五石散流毒多年,上至士族公卿,下至市井子弟,多少人因服食此药形销骨立、精神昏聩,朝堂之上竟多了些面黄肌瘦的病弱之辈,疆场之上更难见体魄强健的勇毅之士;
再看那男子涂脂抹粉的风气,竟让大梁男儿失了几分铁血刚气,添了几许矫揉造作之态。
陛下此番颁令,哪里是管些穿衣服食的小事?分明是要亲手劈开这积弊多年的沉疴,要重塑我大梁子民的筋骨气血啊!
男子摒弃靡靡之姿,方能扛起家国重任;女子挣脱孱弱之缚,方能不输须眉之志,
待到朝野上下皆以强健为荣,以萎靡为耻,那时节,我大梁无论是精神气骨,还是身体体魄,才能真正改头换面,于民间道官场,重新注入一股新精魂,如此这般我大梁才真正的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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