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不敢苟同
朱允熥故意选择正面硬刚,唯有如此,才能最快摸清这些人在增设编制一事上的态度,以及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决心要促成此事。
他这话一出,大厅里坐着的十几位官员,脸色齐齐沉了下来,神色都颇为难看。
知府眉头紧紧锁着,看向朱允熥的目光多了一些不悦,道:“朱推官,你莫要不知好歹。”
“本府也是念着你初来乍到,想让你轻松才想着为你添人手,你这般回话,岂不是驳了本府的一番好意?”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那多谢知府大人的好意了,只是下官的差事,下官自己就能处理妥当,无需旁人分担。”
他的态度强硬至极,摆明了不接受知府为他安排的任何额外推官。
要知道,推官一职,向来由朝廷直接任命,偶有特例,也会由省府衙门选拔指派。
唯有特殊情况,府衙才可向上举荐人选。
而林州府这边,官员冗杂,关系盘根错节,当地官吏早习惯了私相举荐、增设编制的做法。
推官这等要职,他们也觉得能靠着关系向上申请,塞一两个人进来。
毕竟同知和通判都能各设三位,多添两个推官,在他们看来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下的关键,从来都不是推官之位能不能容下更多人。
而是朱允熥这个外来的官员,摆明了不肯守林州府这里的规矩。
但凡地方为官,山高皇帝远,总会有自己的一套行事体系。
若是外来者不肯入乡随俗,不肯按这里的规矩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排挤、挤兑,还有可能会被当地官吏联手收拾。
如今的朱允熥,就是这般处境。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对他的表现极为不满。
在他们看来,哪怕朱允熥是朝廷派来的推官,到了林州府的地界,也得守这里的游戏规则。
否则,就是与整个林州府的官吏为敌,这是他们绝不能容忍的。
不肯守他们的规矩,那就是变相破坏他们的规矩,而破坏规矩的本质,就是动他们的切身利益。
林州府的官吏体系无限膨胀,在这膨胀的过程中,一众官员个个都捞足了好处。
收受贿赂,推诿差事减轻工作量,靠着冗杂的编制攀扯关系、进行利益交换,桩桩件件,全是好处。
至于这般做法、会耗费朝廷粮饷、压榨百姓血汗,他们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而朱允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推官,不肯融入他们的利益共同体,还敢公然坏规矩,他们自然容不下。
只是这些龌龊心思,万万不能摆到明面上,知府压下心中的不悦,依旧挂着笑。
“好,既然朱推官信誓旦旦,说能凭一己之力处理好理刑馆所有差事,守好林州府的治安,那本府自然没有异议。”
“但本府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朱推官没能做好份内之事,保不住一府的治安。”
“那本府不仅要执意举荐人手,添设推官编制,还会如实上报朝廷,按律对你进行责罚,朱推官,你可敢应下?”
朱允熥心中冷笑,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莫说他本是当朝王爷,是皇帝的亲孙子,就算他只是个普通的推官,凭他的性子也断然不会惧这等威胁。
他目光直视知府,道:“知府大人尽管放心,下官既敢说这话,定然能做好推官份内所有差事,若是做不到,下官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知府笑了一声,缓缓点头。
他敢说这话,自然有对付朱允熥的法子。
以往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外来官员,不肯同流合污,可最终的结果,无非两种。
要么拗不过形势,低头融入他们的利益圈,要么,就被林州府的官吏联手挤兑走。
轻一点的,卷铺盖走人,丢了脸面,重一点的,丢官罢职。
更严重的,还会被他们罗织罪名,锒铛入狱。
总而言之,林州府的官场一片乌烟瘴气,容不下半点不同的声音。
这场府衙议事,终究是闹得不欢而散。
朱允熥告退后,径直回了府衙旁的理刑馆。
而大厅之中,知府看着身旁的几位同知和通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个新来的推官,倒是个迂腐硬气的,真敢说能独掌理刑馆所有差事。”
“不知他是真有几分能耐,还是单纯看不惯咱们的做法,不肯同流合污,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留。”
“林州府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打破,你们现在就吩咐下去,让手底下的人传个话,让林州府那些人多搞点事情出来。”
“不管是刑案、民间矛盾,还是邻里摩擦,能弄多少就弄多少,让这位新推官好好忙上一忙。”
“他就算真有几分本事,也得让他累得脱层皮。”
“我就不信,这般折腾下来,他还能硬气到底,不求着咱们给他添人手?”
知府的话一出,几位同知和通判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
这般手段,他们已经轻车熟路,以往但凡有官员不肯同流合污,他们就用这招。
无限增加对方的工作量,逼着对方主动开口要求增设编制,最后不得不融入他们的圈子。
而那些守规矩的官员,在这套体系里过得无比轻松,这也是林州府的官吏体系会越变越臃肿的根本原因。
没人能扛得住他们这般折腾。
再说朱允熥,回到理刑馆就料到那些人定然会使出各种手段对付自己,他也在心中想好应对之策,唯有步步谨慎,才能站稳脚跟。
若是一不小心栽了跟头,丢的可不只是他自己的脸面。
正所谓阎王好哄,小鬼难缠。
朱允熥心中颇有感慨,在朝堂之上对付那些束手束脚的大官,反倒要简单些。
毕竟,朝堂之上规矩森严,还有朱元璋那般九五之尊的绝对震慑,没人敢肆意妄为。
但这些地方官员,山高皇帝远,行事毫无顾忌,净搞些歪门邪道的手段,难缠得很,也头疼得很。
接着,朱允熥不再多想,转身开始处理理刑馆的差事。
其实理刑馆的工作,倒也不算复杂,每日无非是审阅下辖五县县衙上报的各类案件。
这些案子,大多已经由当地县令初审或调解过,按规制,小打小闹的民事纠纷,县令有权直接定夺处理。
而但凡涉及刑事的案子,必须上报府衙推官处,由推官复审。
唯有朱允熥看过案卷,确认案情无疑点、处理结果无偏差,盖上推官印信之后,这案子的审理结果才算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