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厚重、带着地下深层特有阴冷与陈腐气息的黑暗，如同实体般包裹着下坠的两人。维修井远比预想的更深，垂直的通道内壁湿滑，布满了苔藓和锈蚀的金属凸起。夜莺在跃下的瞬间就调整了姿势，用自己相对完好的背部承受着与管壁的摩擦和撞击，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护住怀中昏迷的凌夜。
坠落持续了大约三秒，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下方传来水流湍急的轰鸣声，夜莺才猛地发力，双腿在最后一截管壁上狠狠一蹬，改变了下坠方向，抱着凌夜斜斜撞入一条汹涌的地下排水渠侧壁的检修平台。
“砰！”
沉闷的撞击声被震耳的水流声吞没。夜莺闷哼一声，背部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左臂伤口更是彻底崩开，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背后的衣物。但她咬紧牙关，第一时间确认凌夜的状态。
凌夜依旧昏迷，脸色在应急手电（她从装备残骸中捡回的唯一可用光源）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呼吸微弱断续，脉搏几乎探不到。更可怕的是，他的皮肤异常冰冷，仿佛生命的热量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急速抽走。
夜莺知道，这不仅仅是重伤和失血。颅内那场对抗“噬魂仪”的战争，对他的意识造成了某种根本性的、无法挽回的损伤。他现在就像一具仅靠最基础生命维持系统（或许还包括体内那个怪物最低限度的“维护”）吊着命的空壳。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这是一个早年修建的、位于地下排水系统主渠道旁的狭窄检修平台，高出汹涌的黑臭水面约一米。平台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通往更深处未知的管网。头顶是他们跌落的维修井口，隐约传来追兵的喧哗和光束晃动，但暂时没人敢跟着跳下这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险地。
这里勉强算是个暂时安全的死角，但绝非久留之地。追兵很快会找到其他路径包抄下来，而凌夜……恐怕撑不了多久。
夜莺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用牙齿和单手配合，尽可能紧地捆扎住自己左臂和肩背的伤口，暂时止血。然后，她将凌夜小心地安置在平台相对干燥的角落，让他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做完这些，她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失血、剧痛、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但她不能倒下。她靠着墙壁坐下，从贴身防水袋里，取出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林薇的加密通讯器——这是她们与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通讯器屏幕布满裂痕，但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显示着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的信号连接。这里是地下深处，电磁环境复杂，还有盘古集团的信号屏蔽，能保持这点联系已是奇迹。
夜莺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指，按下了一个特定的、仅在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频率编码，然后启动了语音压缩和加密传输。
“夜莺呼叫……基地……”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凌夜……重伤濒死……意识遭受……未知损伤……‘噬魂仪’源头……已定位……”
她尽可能简洁地复述了凌夜用生命换来的情报——盘古总部地下，“深渊核心”，物理摧毁是唯一途径。
信号极差，通讯断断续续，每一次发送都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和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信息是否完整传递出去，也不知道苏清月和林薇是否还在安全屋，甚至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活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通讯器屏幕猛地亮起，一个被严重压缩、带着大量雪花噪点的视频窗口，艰难地弹了出来。
画面极其模糊，信号抖动严重，但夜莺还是瞬间认出了那张疲惫不堪、眼含血丝却依旧强撑的脸——苏清月。她似乎在一个狭窄、杂乱、堆满仪器和线缆的空间里，背景还能看到林薇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的侧影。
“夜莺！收到！重复，收到！”苏清月的声音同样失真且急切，“凌夜情况？具体坐标？‘深渊核心’详细信息？”
“深度……负1247米……盘古总部地下……超算核心……与‘噬魂仪’共生……物理摧毁……唯一途径……”夜莺强撑着重复关键信息，目光落在凌夜身上，“凌夜……心跳……微弱……体温……极低……颅内损伤……不明……可能……撑不过……一小时……”
画面那头的苏清月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林薇扶住。林薇的脸也出现在画面边缘，同样憔悴，但眼神更加冷硬锐利。
“信号太差……无法远程医疗支持……”苏清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必须立刻进行生命维持和意识稳定干预……否则……”
“没有‘否则’。”林薇的声音切入，冰冷而决绝，盖过了电流杂音，“清月，冷静。夜莺，听我说。我们现在的位置也不安全，盘古的追踪系统比预想的更快，安全屋撑不了多久。带着凌夜撤离到我们这里，路程和时间都不允许，而且只会把追兵引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莺沉默。她明白林薇的意思。常规的“救援-撤离-治疗”路线，在目前的绝境下，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夜莺嘶哑地问，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林薇深吸一口气，虚拟键盘的敲击声在背景中密集响起，似乎正在调取和分析什么数据，“唯一的生路，就是那条‘死路’。”
苏清月猛地转头看向林薇，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但看到林薇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关于“深渊核心”结构推测图、盘古总部地下防卫布局碎片信息、以及凌夜生命体征监测数据的实时模拟曲线（基于夜莺传回的有限数据）时，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那条曲线，正无情地滑向终点。
“斩首行动。”林薇的声音通过嘈杂的通讯频道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目标：潜入盘古集团总部地下，‘深渊核心’。任务：物理摧毁该设施，终止‘噬魂仪’。附带目标：在行动过程中，寻找可能的医疗资源或技术手段，尝试稳定凌夜状态。”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不是一个计划，这是一个基于当前所有变量计算后，生存概率不为零的唯一选项。坐以待毙，生存概率为零；尝试撤离汇合，成功率低于5%，且会暴露我们最后的据点；主动进攻核心，成功率……目前计算低于1%，但存在‘变量’。”
“什么变量？”夜莺问。
“变量一：我们对‘深渊核心’内部结构、防卫力量、‘噬魂仪’与主机结合方式的情报严重不足，行动本身充满巨大未知和风险，但也可能存在预料之外的漏洞或机会。”林薇快速道，“变量二：凌夜体内的‘心魔’。它既然能与‘噬魂仪’对抗，并定位其核心，说明它具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特质或能力。在接近‘深渊核心’的过程中，它可能成为不可控的灾难，也可能……成为我们唯一的‘钥匙’。”
“变量三，”苏清月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一丝属于研究者的、近乎偏执的冷静，“‘噬魂仪’是意识吞噬装置，其主机很可能也具备强大的意识能量场和神经接口技术。如果我们能接触到其核心……也许……也许能找到反向刺激或修复凌夜意识损伤的方法。这是纯粹的假设，风险极高，但……是理论上存在的可能性。”
用敌人的武器，治疗己方的伤员？这想法疯狂到近乎荒谬。但在绝境中，任何一丝微光都会被抓住。
“我们有什么？”夜莺直指核心。计划再完美，没有执行能力也是空谈。
“我们有三个人，”林薇说，“你，夜莺，顶级潜入与刺杀能力，重伤但仍有战斗力；我，林薇，顶尖黑客和技术支援，可以尝试从外部网络和内部系统制造干扰、获取情报、开辟路径；清月，苏清月，顶尖神经科学与意识研究专家，是处理‘心魔’、‘噬魂仪’相关异常和可能救治凌夜的关键。”
“装备呢？”
“你手边能用的，加上我能远程提供的有限电子支援。清月的便携实验室设备可以携带一部分关键仪器和药剂。”林薇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没有重型武器，没有支援部队，没有撤退方案。这是一次单向渗透，要么成功摧毁目标后趁乱寻找渺茫的生路，要么死在路上。”
通讯频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排水渠汹涌的水流轰鸣。
“同意。”夜莺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里等死，不如死得有点用处。我需要汇合坐标，行动时间，初步渗透方案。”
“清月？”林薇看向苏清月。
苏清月的目光越过屏幕，仿佛能穿透遥远的空间和层层阻隔，看到那个在黑暗角落里气息奄奄的青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她想起凌夜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他即使在最痛苦时也努力保持清醒的眼神，想起他体内那个怪物苏醒时带来的恐惧，也想起他从未放弃的、属于“凌夜”的那部分温暖和执着。
他是她的责任，是她……不愿失去的人。
“我……”苏清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在行动的任何阶段，只要有一线可能，优先尝试稳定或救治凌夜。摧毁‘深渊核心’是最终目标，但凌夜……必须尽可能活下去。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参与行动的唯一理由。”
林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这个“附加条件”对那本就微乎其微的成功率的影响。最终，她点了点头：“可以。但优先级必须明确：生存第一，任务第二。在确保行动者（包括凌夜）生存无望的前提下，才执行最终摧毁。同意吗？”
“同意。”苏清月咬牙。
“同意。”夜莺毫无波澜。
“那么，”林薇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斩首行动：深渊核心’，决议通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会在30分钟内，将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盘古总部地下结构、防卫力量推测、可能的渗透路径（基于公开市政图纸和早年泄露的部分蓝图）、以及紧急医疗预案，加密传输给你们。同时，我会开始从外部网络制造混乱，吸引部分注意力，并尝试寻找潜入路径上的实时漏洞。”
“苏清月，你立刻开始整理必需设备和药剂，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我们的安全屋坐标会同步给你，你需要带着设备和凌夜（由夜莺护送），在指定时间内抵达第一汇合点。”
“夜莺，你的任务是：第一，确保凌夜在转移过程中的最低限度生存；第二，按照我提供的路径，避开主要追兵，抵达汇合点；第三，保存体力，你是我们进入盘古总部后，唯一的物理突破力量。”
“行动倒计时，”林薇看了一眼屏幕上模拟的凌夜生命曲线和盘古追兵可能的合围时间，“从现在起，6小时。6小时后，无论是否准备完全，无论凌夜状态如何，我们必须开始向‘深渊核心’移动。因为到那时，追兵将完成对这一区域的地毯式封锁，而凌夜……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小时。”
6小时。
准备一场自杀式的、目标位于敌人心脏地带的斩首行动。
同时，还要与死神赛跑，试图挽留一个濒死同伴的生命。
荒谬、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必然性。
“收到。”夜莺关掉了通讯，屏幕的光芒熄灭，检修平台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和轰鸣的水声淹没。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快速规划路线，评估体力，计算凌夜还能承受的移动方式。每一秒的休息，都弥足珍贵，却又奢侈得令人心颤。
不远处，昏迷的凌夜在无意识中，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呻吟。
斩首行动决议已下。
通往地狱最深处的单向车票，已然在手。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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