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要么是张士诚、方国珍的降将,信不过;
要么是子侄辈的年轻和能力平庸的将领,担不起二十万明军海陆夹击的重任。
“罢了。”
朱元璋长叹一声,“朕亲自去。”
“陛下不可!”刘伯温、李善长同时惊呼。
“有何不可?”
朱元璋冷笑,
“陈善都能坐镇后方,运筹帷幄,朕就不能亲临前线?
辽阳若失,高丽必反,到时候辽东尽失,北平东门户大开——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
“朕亲率十五万军东征。北平……就交给刘先生和丞相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深深一揖:“臣等,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
朱元璋放下笔,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几年的老臣,
“是要你守住北平。守到徐达胜,守到朕回来。”
刘伯温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陛下放心去。有臣在,北平城就在。”
朱元璋点点头,又看向还跪着的李善长:
“丞相。”
“臣在……”
“你总领后勤,筹措粮草军械。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偷、抢、借、骗,都行。
前线的将士,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臣……遵旨。”
“还有。”
朱元璋补充,
“告诉徐达,朕不催他。
但三月之内,他必须击溃刘猛。
三月之后若还胶着……朕饶他,军法不饶。”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整个大顺朝廷像一架生锈的机器,开始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
但朱元璋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旨意传出宫门的半个时辰后,北平城已经炸开了锅。
八十万明军北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人人交头接耳;市井坊间,到处是惶惶的面孔。
“听说了吗?南边那位洪武皇帝,派了八十万大军打过来了!”
“八十万?我的娘咧……当年陈友谅才六十万,就把咱们打得够呛……”
“这回不一样。听说南边现在富得流油,申城盖起了八层高楼,家家有余粮。
他们的兵,吃的是白米饭,穿的是新棉袄,火枪火炮比咱们的厉害多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跑呗!
往北跑,跑出关外,跑回草原去——反正咱们祖上也是从那儿来的。”
“跑?往哪儿跑?
辽东有陈友定的海军,山西有陈龙的陆军,山东有刘猛……
四面都是明军,往哪儿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米价在半天之内涨了三倍。
原本十文钱一斗的糙米,现在要三十文。
就这样,粮铺前还排起了长龙——不是买,是抢。
“别挤!别挤!每人限购三斗!”粮铺掌柜声嘶力竭地喊。
“限你娘!”
一个粗壮汉子一拳砸在柜台上,“老子全家七口人,三斗米够吃几天?
开仓!全给老子开仓!”
“对!开仓!”
人群开始骚动。
不知谁先动了手,粮铺的木板门被撞开,人们蜂拥而入。
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
很多人趁着混乱开始了小黑的零元购!
同样的一幕,在北平十几家粮铺同时上演。
顺天府衙役来了,提着水火棍,见人就打。
可人越打越多,最后衙役们自己也被卷入人潮,棍子不知被谁抢了去。
“反了!反了!”
顺天府尹站在衙门口,看着满街的乱象,浑身发抖,
“快去禀报皇上!不,禀报刘大人!刘伯温刘大人!”
此刻的刘伯温,正在丞相府里,和李善长对坐。
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两人都没心思喝。
“刘公,这差事……难办啊。”
李善长苦着脸,
“皇上要十五万大军东征,粮草从哪儿来?军械从哪儿来?
还有北平城防,十万守军被汤和带走大半,剩下的老弱病残,怎么守?”
刘伯温慢慢转着茶杯:“难办也得办。办不好,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可……”
“没有可是。”
刘伯温打断他,
“李相,你我是多年老友,今日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一关,咱们过得去吗?”
李善长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
“六年前,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咱们二十万,赢了。
因为那时咱们上下齐心,将士用命。可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传来:
“你看看,仗还没打,城里先乱了。
百姓怕明军,更怕咱们——怕咱们强征壮丁,怕咱们抢粮充饷。
军心呢?徐达手下那三十万,是精锐。
可汤和带走的十五万,有多少是新兵?邓愈在山西的十万,有多少是张士诚的降卒?
至于皇上亲率那十五万东征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苦笑:“怕是连甲胄都凑不齐。”
刘伯温点头:“所以,咱们不能只靠皇上那一套。”
“刘公的意思是?”
“看天意吧。”
刘伯温压低声音,“咱们也还是该征兵征兵,该筹粮筹粮,一切都按皇上的旨意办。
严格按照陛下的旨意行事,尽最大努力。
只希望陛下他们能胜吧……”
他顿了顿:“做到人臣本分,一切看天意!丞相明白否?”
李善长瞳孔一缩:
“刘公,这话可不能乱说!慎言……”
“虎卫现在忙得很。”
刘伯温淡淡道,“南边赵虎的锦衣卫主要盯着大明那边,和咱们没关系。
咱们这边的毛骧这个人,贪财。”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给李善长:
“这是山西王家的拜帖。
王家,太原第一世家,家主王弼,五年前就暗中投靠了陈善,这事你我知道,皇上也知道,可皇上为什么不动他?”
李善长看着拜帖,手有些抖:
“因为……暂时陛下还需要他。
王家在山西根深蒂固,动了他,山西必乱。”
“现在不一样了。”
刘伯温意味深长,
“陈龙十五万大军入山西,王家这枚棋子,该动了。
王弼来找过我,我已提醒王弼,只要他能在山西给陈龙制造些便利,赶上明军脚步,事成之后……
他王家在大明那边,也能留个香火。”
李善长倒吸一口凉气:“刘公,你这是在通敌!”
“通敌?”
刘伯温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李相,咱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半截身子入土,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这天下,姓朱还是姓陈,重要吗?
重要的是,仗打完,百姓能活,世家能存,你我的子孙……
能有口饭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皇上是个雄主,可太刚。
刚则易折。
陈善那小子……我看过他写的《申城新律》,虽然离经叛道,可条条都说在百姓心坎上。
减赋税、兴工商、开海禁、办学堂……这些东西,咱们想都不敢想。”
“刘伯温你。。可他是逆贼之后!”李善长咬牙,不敢相信这么稳重的刘伯温会说出这话!
“逆贼?”
刘伯温回头看他,
“李相,成王败寇罢了。
若是当年鄱阳湖赢的是陈友谅,现在坐在奉天殿里的,就是陈善他爹。
咱们这些人,照样得跪着喊万岁。”
李善长哑口无言。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刘伯温估计是黑化了,以前自己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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