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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茶楼暗语与支流故道

作者:杜沐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轿子穿行在渐浓的暮色里,谢停云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掌心一片湿冷。沈砚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纷乱的思绪。


    “二房铁钉三棱,三房四棱……手法不同,态度不同。”


    “旧码头风大浪急,暗桩太多。”


    “废砖窑后,干涸支流故道。”


    这是警告?是陷阱?还是……一条隐藏在绝境缝隙中、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生路”?沈砚说他厌倦了,厌倦这泥沼般的仇杀与倾轧,那他给她指这条路,是想拉她一起沉沦,还是想借她的手,撕开这令人窒息的黑幕?


    她不知道。沈砚此人,如雾似谜,行事悖逆疯狂,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


    轿子在谢府侧门停下。碧珠打起轿帘,谢停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清冷。两个家丁见她安然返回,松了口气,恭敬退下。


    她没有立刻回停云小筑,而是径直去了谢允执的书房。兄长此刻应在那里处理事务。


    谢允执果然在。见妹妹突然前来,且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云儿?有事?”谢允执关切道,“可是今日出门遇到了什么?”


    谢停云走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地形图和水路标记,其中一处,正是三号码头旧仓房,被朱笔圈了一下。


    “兄长,”她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我去了一趟望江茶楼。”


    谢允执眉头骤然锁紧:“茶楼?你一人?为何去那里?”语气带着责备与担忧。


    “见了沈砚。”谢停云吐出这个名字,清晰地看着兄长脸上瞬间掠过的惊怒与愕然。


    “胡闹!”谢允执猛地站起,压低声音,却难掩怒意,“云儿!你可知那沈砚是什么人?他当众那般折辱于你,你竟还敢孤身去见他?他若对你不利……”


    “他没有。”谢停云打断他,迎上兄长凌厉的目光,“他只是……告诉我一些事。”


    她将沈砚的话,拣紧要的、剔除了关于她自身感受和那些暧昧不明部分,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铁钉形状手法的不同,到旧码头已被沈家盯死的判断,再到废砖窑后干涸支流故道的提示。


    谢允执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被震惊和深深的疑虑取代。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眉峰紧蹙。


    “二房三棱,三房四棱……沈家连这种细微差别都注意到了?还特意点出?”谢允执沉吟,“他是在暗示,沈家对二叔三叔的‘关照’程度不同,甚至……可能他们与沈家内部某些人勾连的程度也不同?这是想让我们更疑心二叔三叔,加剧内耗?”


    “或许。”谢停云道,“但他最后指出的那条支流故道……兄长可知道?”


    谢允执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宁府西郊的水系脉络,最终停在一处几乎被忽略的细线上。“这里……早年确实有条支流,连通主河道和西边几个废弃的砖窑、采石场。二十年前一次大旱后逐渐淤塞,近十年几乎完全干涸,只在雨季有些许积水。河道狭窄崎岖,布满碎石烂泥,大型船只根本无法通行,小型舟筏也极难行走。地图上早已不标,只有极老的船工或许还有印象。”他抬头,眼神锐利,“沈砚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觉得那条路可行?”


    “他说,知道的人少。”谢停云重复沈砚的话。


    “知道的人少,但绝非无人知晓。沈家既然能查到,谢家内部若有人存心卖消息,也未必不知。”谢允执神色凝重,“这可能是沈砚的又一个圈套。故意指出一条看似隐秘实则艰难无比、甚至可能被他们半路埋伏的死路,让我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实则自投罗网。”


    这个可能性极大。谢停云也想过。但沈砚说话时那种倦怠而近乎虚无的语气,还有那句“厌倦了”,让她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沈砚若是想设陷阱,大可编造一个更完美、更诱人的路线,何必指出一条如此艰难、一听就知风险极高的故道?


    “兄长,那批货……非走水路不可吗?陆路呢?”谢停云问。


    谢允执摇头:“货物体积不小,且需掩人耳目,水路是最佳选择。陆路关卡太多,沈家在各处驿站、要道势力盘根错节,更难隐蔽。父亲与几位心腹幕僚反复推演,旧码头那条路已是能想到的相对稳妥之选,我们甚至在附近布置了疑兵和伏手。若连这条路都已被沈家视为囊中之物……”他声音沉了下去,透出一股寒意,“恐怕真是到了绝境。”


    “那条支流故道,”谢停云缓缓道,“虽然难行,但正因为无人认为可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沈家即便知道,也未必会投入大量人力去一条干涸河道设伏。他们更可能重兵把守旧码头和其他常规水道。”


    谢允执看着妹妹:“云儿,你……似乎倾向于相信沈砚这次的话?”


    谢停云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是否该信他。但他既然特意点出,必有目的。或许,他是想看我们如何在两难中抉择,是冒险走一条他指出的‘绝路’,还是固守已知的‘死局’。又或许……”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是真的,想搅乱这盘棋,不管最后输赢。”


    搅乱棋局,对沈砚有什么好处?谢允执想不明白。但眼下形势,确如妹妹所言,已是进退维谷。


    “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禀报父亲,召集几位绝对可靠的核心之人商议。”谢允执当机立断,“云儿,今日之事,绝不可再对第三人言。沈砚约见你之事,也须严密封锁。你……先回去歇息,一切有父兄。”


    谢停云点头,知道兄长需要时间消化和权衡。她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允执已站在地图前,手指反复描画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支流故道,眉头锁成川字。


    夜色更深。沈府,沈砚的院落。


    九爷垂手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少爷,谢停云回府后,直接去了谢允执书房,停留约一刻钟。谢允执随后紧急请了谢怀安和两名心腹幕僚入书房密议,至今未出。咱们在谢府外围的眼线回报,谢家并未因今日茶楼之事有明显异动,停云小筑也一切如常。”


    沈砚靠在廊柱上,望着庭院中一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残荷。“谢允执不是蠢人,听到那条故道,第一反应必是怀疑。就看谢怀安有没有魄力,赌这一把了。”


    “少爷,您为何要提示他们那条路?”九爷终究没忍住疑问,“那条故道虽偏僻难行,但若谢家真下决心,寻些熟悉地形的老手,用小船分段驳运,未必不能走通。万一……真让他们成了,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沈砚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寂,“九爷,你觉得我们沈家,和谢家这样斗下去,最终会是什么结局?”


    九爷一愣:“自然是……将谢家彻底压垮,夺回所有他们欠我们的,重振沈家声威。”


    “然后呢?”沈砚问,“谢家倒了,还会有张家、王家、李家。仇恨会延续,利益会争夺,无休无止。我父亲,我大哥,还有那么多族人的血,就白流了?活着的人,继续在这摊血水里打滚,直到某一天,也被后来者吞没?”


    九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跟着沈砚多年,深知这位少爷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却从未听他说过如此……灰心丧气的话。


    “那条故道,是条绝路,也是条生路。”沈砚缓缓道,目光从残荷移向深不见底的夜空,“走通了,谢家或许能喘口气,但必然暴露更多底牌,消耗更大,与二房三房的矛盾也会因此激化。走不通,葬送在那荒滩乱石之间,也不过是早一步应了这血仇的劫数。而对我们沈家而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锋利:“无论谢家选哪条路,初五那晚,江宁府西郊,都不会太平。我要的,从来不只是那批货。我要的是将所有的阴谋、背叛、野心,都拉到月光下,看个清楚。要乱,就乱个彻底。要死,也死个明白。”


    九爷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觉得,少爷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那不仅仅是对谢家的复仇,更像是对这整个令人窒息局面的、一场毁灭性的清算。


    “谢家那边,继续盯紧。二房三房与隆昌号、漕帮的接触,再加把火,把水搅得更浑。”沈砚吩咐道,“另外,让我们的人,也开始在废砖窑附近‘活动活动’,不用太刻意,但要留下些痕迹,让谢家……和可能躲在暗处的其他人,都知道那里‘不太平’。”


    “是。”九爷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那……谢家小姐那边?”


    沈砚沉默了片刻。“不必特别关注。”他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九爷退下。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秋虫在角落无力地鸣叫。


    沈砚依旧靠在廊柱上,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眼前又浮现茶楼里,谢停云那双强作镇定、深处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大胆。竟然真的敢来,还敢质问他。


    或许,在这盘死棋里,她会是那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但也可能,只是另一枚很快就会被碾碎的棋子。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无论是什么,初五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谢怀安的书房,灯火亮至后半夜。


    争论、权衡、推演……最终,谢怀安拍板决定:双线并进,但重心转移。


    旧码头的“明修栈道”之策不变,甚至要做得更像真的,投入相当力量,吸引沈家和可能的内鬼注意力。同时,秘密组建一支绝对可靠、精悍的小队,由谢允执亲自挑选并率领,实地勘察废砖窑后的支流故道。若此路确实有一线可能,且未发现沈家大规模埋伏的迹象,则启用暗线,冒险一搏。若此路不通或危机四伏,则立即放弃,固守旧码头方案,拼死一战。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将家族的命运,押在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干涸河道,和一个宿敌之子暧昧不明的提示上。


    但谢怀安已别无选择。沈砚的警告,宁可信其有。内忧外患,已容不得丝毫侥幸。


    命令悄然下达。谢府内部,一股更隐秘、更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二房三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加紧了各自的小动作,墙角的“铁钉”风波被压下,但彼此间的猜忌和敌意,却在暗处滋长。


    谢停云在停云小筑,感受着这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她知道父兄已做出抉择,而那条支流故道,将成为决定谢家命运的关键。


    她推开窗,望向西方。那里是废砖窑的方向,是沈砚指出的“生路”或“死路”,也是即将吞噬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漩涡中心。


    袖中,那枚不存在的铁钉,似乎又隐隐发烫。


    距离初五,还有三天。


    时间,正朝着那个月光惨淡的夜晚,无可逆转地奔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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