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 第一章:四月的天,总是那么离人泪 四月,江宁府的空气里都飘着濡湿的柳絮。城南沈家与城北谢家,隔着一整座繁华旧都,也隔着近百年的血仇。两家宅邸俱是深门高院,森严壁垒,连檐角蹲着的脊兽,都似带着冷冷的敌意,隔空对视。 谢停云推门走进西花厅时,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冰。 今日是两家族老每月一次,在江宁府衙“主持”下的例行会面,美其名曰“共商桑梓,调解宿怨”,实则不过是另一处不见硝烟的战场。堂上高悬“敦睦亲邻”的匾额,底下坐着的两排人,眼神却都淬着刀子。 沈家的人坐在东首,俱是深衣缓带,面沉如水。为首的沈家族老,沈砚的叔公,正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眼皮耷拉着,嘴角的法令纹却绷得死紧。谢家的人在西首,谢停云的二叔公挺着背脊,花白胡子微微翘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盯着对面沈家一个年轻子弟腰间隐约露出的短匕刀鞘。 空气滞重,只闻得见清苦的茶味,和一种更苦的、陈年积怨沉淀下来的气息。 谢停云的出现,像一粒冰珠投进滚油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衫子,素净得与这厅堂格格不入,只在袖口、衣襟用银线绣了极细的兰草纹。鸦青的长发半绾,簪一支素银簪子,余下的柔顺地披在肩后。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未歇好的淡青,唇色却很淡,像初绽的樱。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汽氤氲出来的、带着薄脆琉璃质地的美,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面却没什么温度,清澈,却冷,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满堂或明或暗的敌视。 她走到谢家这边末尾的一个空位坐下,姿态沉静。立刻有几道刀子似的目光从对面剐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审视。谢家这边,她的几位族兄也微微蹙了眉,似是不满她抛头露面,更不满她此刻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沈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甫一踏入,整个厅堂的光线都仿佛暗了一瞬。并非他如何高大威猛,而是那股子气息——一种近乎跋扈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锋利。他穿着墨蓝织金箭袖,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豹子般的精悍慵懒。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浓墨重彩的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不经意的嘲弄,七分沉在眼底的、化不开的寒。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自家那些紧绷的面孔,掠过对面谢家那些或愤然或畏缩的眼神,最后,极短暂地,落在了谢停云身上。 只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走到沈家那边,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斜倚在花厅中央那根朱红立柱旁,姿态闲散,与满堂的肃杀格格不入。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青涩柳叶,指尖捻着叶梗,慢悠悠地转。 府衙派来的老学究,正捧着卷宗,磕磕巴巴地念着上月江宁府内几桩边界田产、水道引水的“小纠纷”,声音干瘪,试图用文绉绉的词句包裹住内里血淋淋的争夺。 “……故此,沈家让渡南岸三亩水田之利,谢家则许沈家船只每月初五、二十过谢家湾码头……”老学究擦了擦额头的汗。 “笑话!”谢家二叔公猛地一拍扶手,“南岸那三亩田,四十年前便是我谢家祖产!沈家巧取豪夺,如今倒成了‘让渡’?还要过码头?做梦!” 沈家那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子弟“霍”地站起:“老匹夫!那田契白纸黑字,是你们谢家自己押出去的!码头?上月你们谢家的船撞沉我沈家货船,这笔账还没算!” “撞船?分明是你们沈家水鬼作祟!” “血口喷人!” 一时间,旧账新仇齐齐翻涌,指责怒骂不绝于耳。老学究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却无人理会。空气里充满了唾沫星子和仇恨发酵的味道。 谢停云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她袖中贴身藏着一柄短刃,薄如柳叶,是母亲去岁病逝前,颤巍巍塞给她的。冰凉的刀鞘贴着腕骨,带来一丝丝刺痛的清醒。她听着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声音,用最恶毒的语言攻讦着对方的祖先、父辈、子侄,仿佛那不是一条条曾活过的人命,而只是账本上一个个需要被讨还的血红数字。 就在这喧嚷达到顶峰,几乎要掀翻屋顶时—— 一直没说话的沈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极冷,极清晰,像碎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割破了所有的嘈杂。 满堂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他随手丢开那枚早已揉烂的柳叶,站直了身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那点惯常的嘲弄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抬步,不是走向自己的座位,也不是走向府衙的老学究,而是径直穿过花厅中央那片无形的、布满荆棘的空地,走向谢家那边。 走向谢停云。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谢停云抬起了头。 她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看向自己。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常见的敌意,只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 他在她面前一步处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某种松木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那是沈家子弟常年习武、处理“事务”后留下的、洗不干净的气息。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沈砚俯下了身。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一只手抬起,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和细碎旧伤的手,轻轻捏住了谢停云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谢停云浑身僵硬,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她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抵住了那冰凉的刀鞘。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可以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和眼底那片她看不懂的深潭。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微凉的、带着一丝干燥的唇,就这么压了下来,印在她的唇上。 冰冷。僵硬。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更像一个烙印,一个宣告,一个……疯狂的仪式。 时间仿佛静止了。花厅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远远的、模糊的市井声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死寂得可怕。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瞠目结舌,表情扭曲,仿佛目睹了世间最悖逆、最不可理喻的景象。 谢停云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冰冷粗暴的吻碾得粉碎。她甚至忘了呼吸。 沈砚的唇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他微微偏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廓,气息拂动她颈边细碎的绒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沙哑,却又冰冷刺骨: “袖子里藏了什么?刀?”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下,极其自然地,像是不经意地,拂过她紧绷的小臂,隔着薄薄的春衫,精准地触碰到那截硬冷的刀鞘。 “想杀我?”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在问,气息温热,话语却寒冽,“就现在?” 他稍稍退开半步,依然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面对着他。他的目光扫过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扫过她那双因为震惊和某种更复杂情绪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荒芜和一丝……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死寂的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报仇吗?”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拇指甚至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皮肤,眼神却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我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停云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冰封的噩梦中惊醒。无边的羞辱、愤怒、惊骇,还有深埋心底、此刻被狠狠撕开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秘波澜,轰然炸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了沈砚的脸上。 用了十成的力道。 沈砚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低低地、从胸腔里溢出一声笑。那笑声短促,干涩,像砂纸磨过铁器。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没有再看向任何人,包括脸颊红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几乎要将他凌迟的谢停云。他像是完成了一件等待已久、又终于厌倦了的无聊事,径直朝着花厅外走去。墨蓝的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穿过那一片仍然凝固的、充满骇然与滔天怒意的目光,消失在门外刺目的天光里。 死寂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沈砚——!!” 沈家那边,沈砚的叔公猛地站起,手中的乌木佛珠串“啪”地一声崩断,乌黑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老人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目眦欲裂,却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家这边,二叔公更是暴跳如雷,胡子翘得老高,一脚踹翻了身前的茶几,茶盏果碟摔得粉碎。“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沈家竖子!安敢如此辱我谢氏门楣!!停云!”他转向谢停云,眼睛血红,“你……你……” 谢停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不只是被沈砚捏过的下巴,更是方才那一巴掌反震的力道,以及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惊愕、鄙夷、同情、愤怒、探究……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柄短刃,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灭顶的虚脱感,和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暗,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她谁也没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朝着与沈砚相反的方向——谢家内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细竹。 身后,是瞬间炸开锅的、沸腾的怒骂与咆哮。两家积攒百年的仇恨,似乎因这惊世骇俗的一吻,被彻底点燃,烧掉了最后一点虚伪的遮羞布。 “沈家必须给个交代!” “交代?你们谢家女儿不知廉耻!” “混账!明明是沈砚那畜生……” “今日之事,不死不休!” 府衙的老学究早已瘫软在椅上,面无人色,嘴里只会喃喃:“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祸事啊……天大的祸事……” 谢停云走进自己居住的“停云小筑”,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辱骂、目光,都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 胸腔里空荡荡的,又堵得发慌。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粗暴的触感,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松木与血腥的气息,挥之不去。耳边是他那句低语,恶魔般的低语:“要报仇吗?我教你。” 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羞辱她?激怒谢家?还是……一种更疯狂的、同归于尽的试探?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慢慢探入袖中,摸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刀刃雪亮,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和那双冰冷眼眸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剧烈动荡的波澜。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暮色四合。小筑外,谢家大宅已然沸腾,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怒喝与急促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如同暴风雨前闷雷滚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因那个疯狂的吻,无可避免地降临。 而她,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自幼服侍她的丫鬟碧珠,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小姐……小姐您开开门……老爷、老爷让您去祠堂……族老们都在等您……” 谢停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冰封的平静。她将短刃仔细藏回袖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碧珠满脸是泪,惊慌失措。走廊尽头,几个面容冷肃的谢家管事垂手而立,目光如炬。 她没有看他们,只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与血腥。 她迈步,朝着谢家祠堂的方向走去。那里,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凝结着沈谢两家,世代累积、无法化解的血仇。 而沈砚……那个疯子…… 她袖中的手,再次握紧了那冰凉的刀鞘。 夜色,彻底吞没了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沈谢两家的宅邸,如同两座沉默对峙的堡垒,灯火通明之下,酝酿着百年未有的杀机。 停云小筑的烛火,摇曳了一夜。 谢停云坐在镜前,铜镜映出的脸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碧珠替她拆开发髻,用玉梳一下下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碧珠声音哽咽,“祠堂那边……老爷和族老们发了很大的火。二老爷说,说您……丢了谢家满门的脸,要……要家法处置……” 谢停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唇上那点微肿早已消了,可那冰冷粗糙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记忆深处。还有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松木和铁锈般血腥气的味道,他贴着她耳廓说话时,那低沉沙哑、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 “要报仇吗?我教你。” 什么意思? 羞辱?挑衅?还是某种更诡异、更危险的……共鸣? 她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挺直却仿佛透着无尽荒芜的背影。想起他脸上挨了一巴掌后,那声短促干涩的、近乎自嘲的笑。 沈砚。沈家这一代最锋利也最不可捉摸的一把刀。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据说大半经由他手。谢家折在他手里的子弟,不止一个。可他也曾……在她十三岁那年,谢家码头起火,混乱中,有人将她从着火的仓库边推开,自己却被倒下的横梁擦伤了手臂。火光烟雾弥漫,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墨蓝色的、迅捷离去的背影,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松木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事后查问,沈家无人认领这“义举”,只当作谢家自己人慌乱所为。可她记得那气息。 会是他吗?那个传闻中心狠手辣、视谢家如仇寇的沈砚? 镜中的女子,眼中泛起一丝极深的迷茫,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怎么可能。定是她记错了。那不过是混乱中的错觉。沈谢两家的血,早就浸透了江宁府的每一寸土地,汇流成河,无法分清,也无法回头。 “小姐,您……您别吓我。”碧珠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越发害怕。 谢停云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我没事。”声音有些哑,“父亲……怎么说?” 碧珠低头:“老爷……老爷没在祠堂说话。回来后在书房砸了一套心爱的钧窑笔洗。后来,大少爷去了书房,两人关着门说了很久。奴婢……奴婢偷听到一句半句,好像大少爷说,沈家此举是故意折辱,欲乱我谢家心神,眼下……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件事’不能出岔子……” 谢停云指尖微微一颤。 “那件事”。 她知道。下月初五,谢家有一批极重要的“货”,要走水路秘密出江宁。这批货关系着谢家未来半年的命脉,也牵扯到北边某些不能言说的人物。路线、时间、押运人手,都是绝密。沈家近年对水路控制愈发严密,谢家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凶险万分。沈砚今日的举动……莫非是打草惊蛇?还是调虎离山? 思绪纷乱如麻。 “还有……”碧珠欲言又止,脸上惧色更深。 “说。” “外头……外头都在传,”碧珠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说沈家那个煞星,沈砚,从府衙回去后,就被他叔公动了家法,关进了祠堂后面的暗室……据说,打得不轻。” 谢停云梳发的手顿住了。 祠堂暗室。那是沈家惩戒犯下大错子弟的地方,阴冷潮湿,戒尺藤条都是浸过盐水的。动了家法……沈家这是做给谢家看?还是真的震怒于沈砚的“狂悖”? 她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波澜,随即被更深的冰冷压下。他活该。沈家的人都活该。 “知道了。”她淡淡道,“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碧珠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跳动了一下。 谢停云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短刃。刀刃雪亮,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出她冰冷的眉眼。母亲病重时的叮嘱犹在耳边:“云儿……这世道,对女子尤为苛刻。我谢家与沈家的仇……太深了。娘护不了你一世……这个,你留着。若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沈家欺上门来,没了转圜……你……你用它,护着自己最后的清白……” 最后的清白。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今日之后,在那些人眼里,她还有什么清白可言?沈砚当众那一吻,早已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谢家女儿与沈家逆子有染——光是这个揣测,就足以让族老们用唾沫星子淹死她,用最严苛的家法“清洗门户”。 或许,母亲早有预感。预感这血仇的漩涡,终会将她也无情吞噬。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她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远处传来夜巡家丁沉重的脚步声,更夫悠长凄凉的吆喝,还有……极轻微、却持续不断的,一种压抑的嗡嗡声,像是无数人在暗夜里窃窃私语,酝酿着风暴。 沈家祠堂暗室。 沈砚背对着门,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身上墨蓝的箭袖早已被鞭笞得碎裂,露出底下交错红肿、甚至沁出血丝的伤痕。盐水浸过的藤条,每一记都咬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在花厅时更平静,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示他并非不痛。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高处一个狭小的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下。 “砚哥儿。”是叔公苍老嘶哑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今日,太过了。” 沈砚没吭声。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叔公的声音低了下去,“谢家欠我们的,何止一条命?你父亲,你大哥……可这不是你胡来的理由!当众折辱谢家女儿,除了激化仇怨,让人看笑话,还能有什么用处?你让沈家,在江宁府还如何立足?” 沈砚依旧沉默。月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是为了……‘那批货’?”叔公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 沈砚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门外,叔公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沉痛与无奈:“砚哥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心思重,手段狠,这些年……为了沈家,你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族里有些人怕你,但也倚重你。可有些线,不能越。今日之事,已非寻常仇杀可比。谢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在‘那件事’上做文章,甚至提前发动。你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沈砚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方狭小的气窗,窗外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他眼前却闪过花厅里,那双抬起来看他的眼睛。清澈,冰冷,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疏离,可在那震惊的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类似荒芜的东西。 和他眼底的荒芜,如出一辙。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干渴而沙哑低沉,却异常平静,“一时兴起罢了。” “一时兴起?”叔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 “叔公,”沈砚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打也打了,关也关了。我累了。”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失望的冷哼,随即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祠堂森严的寂静里。 暗室重归死寂。 沈砚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牵动后背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近乎自虐的弧度。 一时兴起? 或许吧。 只是厌倦了。厌倦了这周而复始的仇恨,这永无休止的算计,这戴着面具在血泊中行走的人生。厌倦了看着她,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家族高墙,像看着镜中另一个被诅咒的影子。 当众吻她,是最直接的羞辱,是对两家虚伪面具最彻底的撕毁,也是……将他自己和她,一同拽入这沸腾仇恨最中心的、最快的方式。 要沉沦,就一起沉沦吧。 要毁灭,也一起毁灭吧。 总好过,在这无望的泥沼里,日复一日,独自腐烂。 他闭上眼,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与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快意的平静。 窗外,夜色更浓。江宁府沉睡在表面和平的假象之下,而沈谢两家的宅邸,如同两颗缓慢靠近、注定要撞击出毁灭火焰的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积攒着最后爆发的力量。 谢停云躺在黑暗中,毫无睡意。袖中的短刃贴着肌肤,冰凉。 沈砚靠在暗室的石壁上,伤痕累累,眼神空寂。 他们不知道,命运交织的网,已然收紧。那批至关重要的“货”,那即将到来的初五,那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以及他们自己心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危险的火星,都将被投入这桶早已满溢的火药之中。 只待一个火星,便足以将一切,连同他们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而那个吻,就是最初的火星。 夜色,在江宁府古老的街巷上空流淌,沉默而粘稠,仿佛能吸纳一切声音,却又在深处,鼓荡着不安的脉搏。 距离初五,还有七天。 第二章:暗室潮生 谢停云没去祠堂。 她走到半路,停在了连接前庭与内院的月洞门下。门旁一株老梅,花期早过,此刻只剩下铁黑色的虬枝,沉默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碧珠和那几个管事在她身后几步停下,不敢催促,只焦急地交换着眼色。 祠堂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压抑的咆哮声被夜风撕碎了送过来,像困兽的哀鸣。那里供奉的不仅是祖先的牌位,更是代代叠加的仇恨与责任,是勒紧每个谢家子孙脖颈的无形绳索。今夜,那绳索想必又要浸透新的愤怒与耻辱,而他们打算将她绑上去,作为祭品,或者,作为警示。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去了又如何?跪下听训?辩白自己无辜?还是任由那些或愤怒或痛心或鄙夷的目光,将她今日所受的屈辱再凌迟一遍?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证明谢家尊严仍在、只是被“沈家畜生”和“不检点女子”玷污了的象征。她的清白,她的感受,在百年血仇和家族脸面前,轻如尘埃。 “回去告诉父亲和各位族老,”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停云抱恙,无法前往祠堂领训。今日之事,停云自会向祖宗请罪。” “小姐!”一个管事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焦灼,“这……这不合规矩!族老们正在气头上,您若不去,只怕……” “只怕什么?”谢停云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只怕更坐实了‘不检点’?还是怕沈家看了,觉得我谢家女儿果真软弱可欺,需要族中长辈围起来训斥方能定魂?” 那管事被她看得一滞,竟说不出话。眼前的女子,明明纤细单薄,站在这夜风里仿佛一吹就倒,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冰封般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照我的话回。”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停云小筑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缓,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拉得很长。 碧珠慌忙跟上,几个管事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强拦,只得跺跺脚,匆匆往祠堂报信去了。 这一夜,谢停云小筑的灯没有再亮起。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间隐约的喧嚣渐渐平息,变成一种更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死寂。父亲没有再来叫人,族老们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但这平静,比之前的沸腾更让她心悸。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风暴眼短暂的安宁。沈砚那一吻,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表面的涟漪或许会散去,但深处的暗流已经彻底搅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袖中的短刃,被她握得温热。 沈家祠堂暗室。 沈砚背后的伤,疼痛已从尖锐转为一种沉闷的灼热,和石墙的冰凉交织,折磨着神经。气窗透进的月光移动了少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轻,带着迟疑。 “砚少爷?”是个年轻的声音,沈砚听出是他院里的一个小厮,名叫阿晋,平日还算机灵忠心。 “嗯。” 听到回应,阿晋似乎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少爷,您没事吧?老爷子和几位爷在书房吵翻了天,谢家那边刚才传来消息,说那位……谢小姐,称病没去祠堂,谢家大老爷好像也没强求,但谢家二房和三房的人跳得厉害,话……话说得很难听。还有,码头和仓房那边,咱们的人发现有些生面孔在探头探脑,不像是寻常货商或帮闲,手法很隐蔽,像是……谢家‘暗桩’的路子。九爷让小的递句话,问您,‘初五的月亮,还圆不圆’?” 初五的月亮。 沈砚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九爷是他手下专司情报侦缉的心腹,问的是那批货的事。谢家果然动了,而且动作比预想的快,也更直接。看来,自己今天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至少让谢家提前露出了些许爪牙。 “告诉他,”沈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清醒,“月有阴晴圆缺,看天,也看人。让他把‘窟窿’堵严实点,别让野猫钻进来偷了腥。” “是!”阿晋应道,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您在这里……要不要小的……” “不用。”沈砚打断他,“出去。告诉叔公,我明日一早自会去见他。” 阿晋不敢再多言,脚步声匆匆远去。 暗室重归寂静。沈砚挪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稍能缓解疼痛的姿势,背后伤口摩擦着粗糙的衣料,又是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只望着那方气窗外的夜空。 谢停云没去祠堂。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预想里,那样一个循规蹈矩、被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遭遇如此当众折辱,要么羞愤欲绝,要么惊慌失措,被族中长辈召去,无非是痛哭流涕自陈清白,或者被严词训斥乃至惩罚。称病不去……是怕了?还是……另有一种冷静? 他想起她打他那一巴掌的力道,和那双瞬间燃起怒火、却又在深处竭力维持着冰冷的眼睛。 有意思。 他缓缓勾起嘴角,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这样也好。若她真是个一味柔弱、任凭摆布的瓷娃娃,反倒无趣了。这场他一时“兴起”点燃的大火,需要足够耐烧的薪柴,才能烧得够旺,够彻底,直到……将一切污秽与桎梏,连同他们自己,都焚成灰烬。 接下来的两日,江宁府表面平静无波。沈谢两家均闭门谢客,连平日最爱在外间走动、炫耀排场的子弟也都销声匿迹。府衙那边噤若寒蝉,只当那日的风波未曾发生。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 谢停云将自己关在停云小筑,除了碧珠,不见任何人。送来的饭菜几乎未动,她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竿萧疏的翠竹,或是摆弄母亲留下的几本旧琴谱,指尖虚悬在琴弦上,却从未落下。她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等最后的判决。 父亲谢怀安只在第二日傍晚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隔着门扇,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和疲惫:“云儿,你……好生休息。外头的事,有为父。” 她没有应声,只听着父亲的脚步声缓缓离去。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宽慰,只有一种沉重的、无能为力的托付。她知道,父亲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族老们的逼迫,沈家可能的外交责难与实质报复,还有那批绝不能有失的“货”……千头万绪,都系于他一身。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由她“招惹”来的。虽然荒谬,但在那些族老眼里,事实便是如此。 袖中的短刃,被她摩挲得光滑微温。 第三日,午后。碧珠神色惊慌地进来,手里捏着一方素白、没有任何印记的丝帕。 “小姐……这……这不知是谁,从墙外扔进来的,正好落在窗下的花圃里。” 谢停云接过丝帕。帕子质地普通,是江宁府街面上常见的货色。里面包着一小截被碾碎的干花,认不出品种,却散发出一种极其淡的、略带辛辣的草木气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字,没有标记。 她拿起那截干花,凑近鼻端。那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气,钻入鼻腔,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蹙眉思索,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微微一动。 火光,浓烟,灼热的气浪,仓惶的人群,以及那个将她推开、又被横梁擦伤的墨蓝色背影……混乱中,除了松木与血腥气,似乎……就有这么一丝极淡的、辛辣的草木味道,从那人受伤的手臂处传来。 是伤药?还是……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沈家祠堂暗室的门,在第三日清晨打开了。 沈砚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青,但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除了唇角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瘀痕,几乎看不出刚受过严厉家法的模样。 他先去见了叔公。老爷子坐在太师椅里,脸色依旧阴沉,但怒意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他看着沈砚走进来,行礼,沉默地站在下首。 “伤好了?”叔公问,声音干涩。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答。 叔公盯着他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从小就有主意,打也打不服。如今谢家那边,盯着‘初五’像饿狼盯上了肉。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那批货……不容有失。九爷那边,你亲自去盯。谢家若是敢动……”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沈砚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叔公处出来,沈砚径直出了沈府,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很快融入清晨江宁府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中。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又绕了几个弯,最后走进一间门面毫不起眼的药材铺。 铺子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戴着眼镜翻看账本,见沈砚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沈砚掀帘进去。后院天井里,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正在翻晒药材,正是九爷。见到沈砚,他立刻停下动作,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少爷。” “如何?”沈砚问,目光扫过四周。 “谢家确实增派了人手,水路、陆路几个关键节点都加了‘钉子’,手法更隐蔽了,咱们拔掉了两个,怕打草惊蛇,没敢再动。另外,”九爷声音压得更低,“谢家内部似乎也不太平,二房和三房对谢怀安施压很厉害,好像……跟谢家小姐有关。还有,昨天午后,谢家停云小筑墙外,有人扔了东西进去。” 沈砚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什么东西?” “一方普通丝帕,包了半截‘断续草’碾碎的干叶。”九爷道,“这东西不常见,活血化瘀有些偏效,气味特殊。咱们的人离得远,没看清是谁扔的,手法很利落,不是一般人。” 断续草? 沈砚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次受伤后,胡乱用过的某种草药膏,似乎就有这个味道。很淡,但他记得。 是谁?为什么扔给谢停云?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查。”他淡淡道,“扔东西的人。还有,谢家二房、三房最近和外面哪些人有接触,特别是……可能和北边‘货’有关的人。” “是。”九爷应下,又迟疑了一下,“少爷,那批货……初五夜里子时,从三号码头旧仓房走。路线按您定的,绕走支流岔道,虽然慢些,但隐蔽。押运的人手都是精选的好手,家伙也备足了。只是……谢家这么盯着,恐怕……” “恐怕他们等的就是这时候。”沈砚接过话,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们来。通知下去,计划不变。但‘备用’的那条路,也准备好。” “明白!”九爷眼中精光一闪。 沈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药材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方素白丝帕,和那缕辛辣的草木气息。 谢停云……你收到那截断续草时,会想到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场由他点燃的大火,似乎正朝着某个他既期待、又隐隐抗拒的方向,不受控制地蔓延开去。 而初五的月亮,正一天天,变圆。 停云小筑里,谢停云将丝帕和那截干花小心收进一个空置的妆奁底层。她坐在琴前,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拨动了一根琴弦。 “铮——” 一声清越孤寂的琴音,打破了小筑多日的沉寂,也仿佛拨动了某种紧绷的、无形的弦。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了几分。 距离初五,还有四天。 第三章:断续草与暗钉 琴音只是一声,便戛然而止。 谢停云的手指按在犹自震颤的弦上,指尖冰凉。那一声孤响在寂静的小筑里回荡,撞上四壁,又幽幽消散,留下一片更深的空茫。妆奁底层的丝帕和断续草,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意识里。 断续草……活血化瘀,气味辛辣特殊。不是江宁府常见的伤药,更非闺阁之物。谁会把这个扔给她?一个警告?提醒她沈砚受伤,沈家不会善罢甘休?还是一个……荒谬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暗示? 她猛地收回手,仿佛琴弦灼人。碧珠端着刚煎好的安神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没事。”谢停云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碧珠,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这两日,府里可有人用过节续草,或者,有没有生人接近过西边围墙。” 碧珠愣了一下:“断续草?那是……”她似乎想起什么,“奴婢好像听前院打理药圃的李伯提过一嘴,说这种草偏门,咱们府里药房平日不备。小姐问这个做什么?是身子不适吗?” “随口问问。”谢停云垂下眼帘,吹着茶水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去打听便是,别惊动旁人。” 碧珠满心疑惑,但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声是,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小筑里又只剩她一人。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沈砚挨了家法,她是知道的。那方丝帕,那截断续草……会是他吗?那个当众给她难堪、行事疯狂莫测的沈砚?可若是他,目的何在?羞辱之后又来示好?或者,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更迂回、更折磨人的羞辱? 她心烦意乱,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翠竹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高墙之外,是谢家森严的宅邸,更远处,是沈家同样壁垒分明的世界。那截不起眼的干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铜墙铁壁般的格局里,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偏移。 夜色再次降临。 沈砚坐在“醉月楼”三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一壶酒,几碟精致小菜,几乎未动。窗外是秦淮河,画舫灯船迤逦而行,丝竹笑语顺水飘来,一派醉生梦死的升平景象。这里是江宁府消息最芜杂也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九爷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绸衫,像个寻常富商,低声道:“查了。丝帕是城西‘锦云轩’最普通的货色,每日卖出不下百条,无从查起。断续草……来源倒是有点意思。江宁府面上药铺流通的极少,但黑市里,尤其是一些专做江湖人生意、或者处理‘脏活’的暗桩,有时会备着,价比黄金。谢家墙外那条巷子四通八达,当日往来人多眼杂,咱们的人没盯到具体是谁。” 沈砚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河面摇曳的灯影上。“谢家二房和三房呢?” “有动静。”九爷声音压得更低,“谢家二老爷谢怀仁,三日前秘密见过北边‘隆昌号’的二掌柜,在城外的‘栖霞别院’。隆昌号明面上做皮货药材,暗地里……跟北边几个军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谢家三老爷谢怀礼,则频繁接触漕帮一个姓赵的香主,此人贪财好色,手底下控制着江宁到扬州一段水路的灰色生意。另外,”九爷顿了顿,“谢家大小姐谢停云那边,今日午后,她的贴身丫鬟碧珠,在前院药圃和几个门房处悄悄打听断续草的事。” 沈砚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她打听到了什么?” “应该没有。李伯只说了府里不备此药。门房更是不知。”九爷看了沈砚一眼,语气有些犹豫,“少爷,那截断续草……” “我扔的。”沈砚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九爷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然极度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少爷此举……是试探?” 试探?沈砚自己也不甚明了。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或许是那日暗室里,想起旧事时一丝未曾预料的情愫作祟,又或许,是想看看,那个被他强行拽入风暴中心的女子,面对这样暧昧不明的“线索”,会作何反应。 “谢家内部不睦,是个机会。”沈砚转移了话题,眼神重新变得冷锐,“二房、三房勾结外人对付长房,甚至可能想在那批货上动手脚,不管是想分一杯羹,还是想借机扳倒谢怀安,对我们都是好事。让他们狗咬狗。但货,必须万无一失。隆昌号、漕帮赵香主……盯紧他们。必要时,”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以先剪除一些枝叶。” “明白。”九爷点头,“押运路线和备用路线都已安排妥当,人手也再三核查过。只是……少爷,谢家大小姐那边,既然她已经开始留意,会不会……” “她?”沈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过喉头。“一个养在深闺、自身难保的棋子罢了。掀不起风浪。”话虽如此,他眼前却再次闪过那双清澈冰冷、深处却藏着荒芜的眼睛。还有她打听断续草时,那细微的、试图抓住什么的表情。 真的……掀不起风浪吗? 与此同时,谢府“听松堂”,谢怀安的书房。 烛火通明,映着谢怀安凝重疲惫的脸。他面前站着长子谢允执和两个心腹幕僚。 “父亲,二叔、三叔最近动作频频,与隆昌号、漕帮的人接触,恐怕不止是为了给家里难堪。”谢允执年轻,但眉宇间已有了担当的沉毅,此刻满是忧色,“初五那批货,关乎我们谢家今后在北边的布局,也关乎……那位大人的嘱托。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两位叔父这般行事,难保不会走漏风声,甚至……” 甚至监守自盗,引狼入室。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书房里的人都懂。 一个幕僚沉吟道:“老爷,两位爷毕竟是自家人,眼下大敌当前,是否该以安抚为主?若内部先乱了,岂不让沈家有机可乘?” 另一个幕僚则摇头:“安抚?只怕他们胃口已大,不是几句好话能填满的。沈家虎视眈眈,初五之约近在眼前,内忧外患,依鄙人之见,当行雷霆手段,先稳住内部。至少,要将那批货的掌控权,牢牢收归长房。” 谢怀安揉了揉眉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允执,你怎么看?” 谢允执沉默片刻,道:“两位叔父所求,无非是利,是权。眼下与他们硬碰,恐生变数。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详细说说。” “明面上,押运路线、人手安排,仍按原计划,甚至可以故意泄露些许不紧要的细节给二房、三房,以示‘信任’,稳住他们。暗地里,我们启用另一条绝对隐秘的线路和核心人手,金蝉脱壳。只是,”谢允执皱眉,“这条暗线需要绝对可靠,且要避开沈家所有眼线,难度极大。沈砚此人,心思诡谲,无孔不入。” 听到沈砚的名字,谢怀安脸色更沉。那日花厅之辱,是他谢怀安掌家以来最大的耻辱,而这份耻辱,偏偏落在他最疼惜却也最疏于保护的女儿身上。这几日族中非议,外界揣测,沈家可能借机发难的压力,还有二房三房的蠢蠢欲动,几乎要将他压垮。 “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一个心腹低声道:“沈砚前日已放出祠堂,并无异动,沈家也异常安静。但据眼线回报,沈家外围调动频繁,‘醉月楼’、‘百草堂’等处,沈砚的心腹九爷等人活动甚密。恐怕……也是在为初五做准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怀安长叹一声:“就按允执说的办。明暗两线,务必周全。至于停云……”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复杂,“加派人手,守住停云小筑,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那日之事……委屈她了。等此间事了,我再……” 他没有说完。等此间事了?谁知道会是怎样的了局。沈谢两家百年恩怨,或许终要在这一次,做个彻底的了断。而他的女儿,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旋涡中心。 停云小筑里,碧珠打探无果,悻悻而回。谢停云听完,并未多言,只让碧珠早些休息。 她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却毫无睡意。断续草的线索断了,但那种隐约的不安却越来越清晰。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的家丁增加了,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连碧珠都感觉到了压抑,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和兄长在谋划什么?二叔三叔又在盘算什么?沈家……沈砚又在等待什么? 还有那截断续草。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闻到那丝辛辣的气息,混合着记忆里松木与血腥的味道。那个墨蓝色的背影……真的是他吗?如果是,十三岁那年的援手,和今日这暧昧不明的“赠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个都是,又都不是?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敌意和未知,只有那截断续草,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却又指向更深的迷雾。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响,像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谢停云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片刻寂静。 又是极轻的“叩、叩”两下,敲在窗棂上,节奏奇特。 不是风,不是小动物。 她心跳骤然加速,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短刃。她轻轻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窗外月色朦胧,竹影婆娑。她等了片刻,没有再听到异响。深吸一口气,她极慢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夜风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窗台上,空无一物。 她正要关窗,目光却陡然一凝。 窗棂下方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 又是一方素白丝帕。与上次那方一模一样。 帕子里,这次没有断续草。只有一枚极小、极不起眼的黑色铁钉,钉身冰冷,尖端却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钉子的样式很普通,是木工常用之物。但出现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绝对不普通。 谢停云捏着这枚冰冷的铁钉,站在窗前,夜风吹起她单薄的寝衣,寒意透骨。她看向高墙之外,沈家的方向,又看向谢府深处,父亲书房可能亮着灯的方向。 这枚钉子,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标记?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初五未至,这豪门深宅之内,看不见的硝烟,已然弥漫到了她的窗下。 而那截断续草与这枚暗钉,像是某种隐秘对话的开始,将她更深地拖入了这场关乎家族存亡、也似乎隐隐牵动着她个人命运的,危险棋局。 第四章:夜叩与铁钉 冰凉的铁钉硌在指腹,细微的刺痛让谢停云的头脑异常清醒。她关上窗,将丝帕和钉子放在妆台上,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审视。 钉子普通,却干净得过分,没有木屑,没有锈迹,像是特意打磨过。丝帕依旧毫无标记。两次了。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素帕,先是一截意味不明的草药,现在是一枚冰冷的铁钉。 是沈砚吗?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种神神秘秘、看似威胁又透着诡异的行为?他到底想干什么?用断续草暗示他的伤,再用铁钉警告她即将到来的危险?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看她惊慌失措,看他沈家如何操控局面? 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但这一次,除了惊悸,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渐渐从心底升起。她是谢停云,是谢家长房的女儿,不是可以随意摆弄、恐吓的玩物。当众之辱尚未洗刷,如今又添这宵小行径。 她拿起那枚钉子,走到书案前,寻了一个空置的锦盒,将丝帕和钉子一起放入,锁进抽屉深处。动作干脆,带着决绝。 不管是谁,不管意图如何,她不会坐以待毙。 次日,谢停云主动去了父亲的书房。这是风波后她第一次主动踏出停云小筑。 谢怀安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见到女儿清减苍白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心疼,更多的却是复杂的忧虑。“云儿,你……身子可好些了?” “女儿无碍。”谢停云福了一礼,声音平静,“今日来,是想问父亲,初五那批货,家中是否已有万全准备?” 谢怀安和侍立在一旁的谢允执俱是一怔。 “云儿,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谢怀安皱眉,语气却并不严厉。 “女儿知道不该过问。”谢停云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父亲,“但女儿身在此局中,已无法置身事外。沈家欺辱在前,族中非议在后,女儿若一味躲在闺中,只会让人觉得我谢家女儿软弱可欺,连长房也护不住自家血脉。父亲,兄长,”她转向谢允执,“那批货关乎家族命脉,也关乎……女儿日后在这府里,是否还能有一席容身之地。沈家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二叔三叔那里……也未必安稳。女儿虽力弱,但或许,也能为父兄分忧一二,哪怕只是留意些府内风吹草动。” 她的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谢怀安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素来安静柔顺的女儿。那日花厅她当众掌掴沈砚,如今又能说出这番话来……她骨子里,流的到底是谢家刚烈的血。 谢允执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妹妹有心了。只是此事凶险,你……” “兄长放心,我不会莽撞。”谢停云道,“我只想知道,家中是否已有应对之策?沈家那边,可有异动?” 谢怀安与谢允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片刻,谢怀安缓缓道:“沈家近日异常安静,沈砚放出后深居简出,但外围调动频繁,必有所图。你二叔三叔……”他顿了顿,没有细说,“家里自有安排。云儿,你的心意为父知道了。但你切记,保全自身为上。沈砚此人,行事莫测,心狠手辣,你务必远离。” “女儿明白。”谢停云应下,又问,“父亲,女儿想查阅近半年来,家中与北边往来货物、银钱出入的简要账目,还有江宁府水陆码头,我们与沈家势力交错之处的图示。” 谢允执讶然:“妹妹要看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谢停云淡淡道,“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不做睁眼瞎子,被人算计了,还不知刀从何处来。” 谢怀安看着女儿坚定的神色,最终点了点头:“允执,稍后让人抄一份简略的给她。记住,只可阅看,不可外传,更不可擅作主张。” “是,多谢父亲,兄长。” 从书房出来,谢停云感觉背脊微微发汗,但心中却似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一丝光亮。被动等待煎熬的日子结束了。无论那枚铁钉代表什么,无论前路如何凶险,她都要自己去看,去判断。 沈砚得到九爷回报,说谢停云今日主动去了谢怀安书房,并索要了账目和势力图简略抄本时,正在沈家校场边擦拭一柄长刀。闻言,他擦拭的动作顿了一瞬。 “哦?”他尾音微扬,听不出情绪,“看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出来后神色如常,回了停云小筑。”九爷道,“少爷,这位谢家小姐,似乎不像表面那般柔弱。她打听断续草,如今又要看这些……会不会是谢怀安授意,有意让她接触核心之事?毕竟,经花厅一事,她在谢家处境尴尬,谢怀安或许想借此让她有所凭恃,或……另作他用?” “另作他用?”沈砚将雪亮的刀刃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比如,当成另一颗迷惑我们的棋子?” “未尝没有可能。”九爷道,“谢家内斗,谢怀安压力巨大,让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女儿做些边角之事,既能安抚她,或许也想搅乱视线。” 沈砚放下刀,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慢擦手。“那枚钉子,她什么反应?” “毫无反应。”九爷摇头,“停云小筑一切如常,没有加派人手,也没有异常动静。仿佛……根本没收到一样。” 沈砚擦手的动作停了。毫无反应?这倒是比惊慌失措或怒气冲冲,更让他意外。那枚钉子,是他昨夜亲自去的。没有用断续草那样暧昧的暗示,而是更直接、更冰冷的标记。他想看看,在收到断续草那种可能引发联想的“赠予”后,再收到这样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东西,她会如何应对。 竟然,毫无反应? 是城府极深,隐忍不发?还是……根本就没把那枚钉子当成针对她的威胁? 他眼前再次浮现那双清澈冰冷、深处却藏着荒芜的眼睛。或许,她眼中的世界,和他看到的,本就有不同。家族的倾轧,暗处的刀光,于她而言,是否早已是呼吸一样的常态?所以一枚钉子,惊不起波澜? 又或者,她真的如九爷猜测,已经被谢怀安纳入了某个计划,心有所恃? “继续盯紧。”沈砚将布巾扔开,语气恢复冷硬,“谢家二房三房那边,再加把火。把‘隆昌号’可能吃下那批货后转手卖给北边军镇,利润翻数倍的消息,透给谢怀礼。把漕帮赵香主最近赌坊失意、欠下大笔印子钱、急需快钱的消息,递给谢怀仁。另外,”他顿了顿,“谢停云要看账目和图,就让她看。把我们想让谢怀安知道的‘破绽’,也做得更明显些。” “少爷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长刀,手腕一振,刀锋破空,发出清越的鸣响。寒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网已经撒开。谢家内部,沈家外部,还有那个看似柔弱却开始不安分的谢家小姐……所有棋子都在朝着初五那个节点移动。他要的,从来不只是那批货。他要的是沈谢两家这潭死水,彻底沸腾、蒸发,在毁灭的灰烬里,或许才能逼出一点新的东西。 哪怕那新东西,需要用血与火来祭奠。 谢停云将自己关在房里,仔细研读兄长派人送来的抄本。账目是简化过的,只列了大项和总数,但足以看出谢家这半年在北边投入巨大,且近期有几笔款项调动隐秘,去向成谜。势力图则清晰地标出了谢家和沈家在江宁府各处码头、仓房、商铺的明暗据点,犬牙交错,触目惊心。尤其在几条关键水道上,两家的标记几乎重叠,冲突一触即发。 她的指尖划过图上“三号码头旧仓房”的位置,这是谢家一个半废弃的码头,位置偏僻。图上对此处标注很简单。但她记得,几年前曾听兄长偶然提过,谢家早年有些见不得光的私盐买卖,曾借道那里。如今早已不用了。 父亲和兄长说的“明修栈道”,会不会就是这里?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留有暗道或特殊水文的旧码头? 而沈家的眼线,恐怕也早已将此地纳入监控了吧。 她又想起那枚铁钉。冰冷,尖锐,像是要钉死什么东西。 钉死这条暗道?还是钉死某个夜晚的行动? 她合上抄本,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高墙之外的世界,正在黑夜的掩护下,进行着更激烈的角逐。 “碧珠,”她唤来丫鬟,“去把我那件银灰色织暗纹的披风找出来,再准备一盏不起眼的防风灯。” “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出去?”碧珠吃惊。 “不去远处,就在府里走走,去……祠堂后头的藏书楼看看。心里闷,想找本闲书。”谢停云语气平淡,“父亲近日加派了巡守,府里安全得很。你陪我一起去便是。” 碧珠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平静坚定,只好照办。 夜色渐深,谢停云披着不起眼的银灰披风,提着光线昏黄的防风灯,带着碧珠,看似随意地朝着祠堂方向的藏书楼走去。路过几处回廊、月洞门,遇到巡夜的家丁,见她只是去藏书楼,也未多问。 藏书楼在祠堂西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平日少有人至,只定期有人打扫。谢停云让碧珠在一楼守着,自己提着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堆放着不少陈旧书卷和族中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的气息。她不是真的来找书。她的目标,是二楼东面那扇小窗。那扇窗,正对着谢府西侧外围的高墙,和墙外那条僻静的巷子——也就是两次收到丝帕的大致方位。 窗棂老旧,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夜风涌入,带着墙外草木和远处市井的气息。她将灯烛放在窗内阴影处,自己隐在窗侧,向外望去。 月色不算明亮,但足以勾勒出高墙蜿蜒的轮廓和巷子模糊的路径。巷子幽深,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墙头野草在风里摇晃。 她在等。等那个可能再次出现的投掷者,或者,等一个确认。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渐重,寒意侵衣。碧珠在楼下等得有些不安,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就快好了。”谢停云低声应道,目光依旧紧锁着窗外。 就在她以为今夜又将徒劳无功时,巷子尽头,靠近谢府后角门的方向,极快地掠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几乎融入夜色,若非谢停云全神贯注,几乎要错过。黑影在巷中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手臂似乎扬了一下。 没有东西扔进谢停云的院子。 但谢停云的心跳,却猛地加快了。因为那黑影扬手的方向,并非她的停云小筑,而是更靠近……谢府内院二房、三房院落聚集的区域! 而且,那黑影停顿、扬手的姿态,还有那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迅捷与隐匿感……莫名地熟悉。 不是小贼,不是寻常窥探者。 是受过严格训练、精于暗夜行动的人。 是沈家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黑影一击之后,毫不停留,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谢停云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枚铁钉,果然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这是一个标记,一个信号,或者,一个更大图谋中的一环。而沈砚,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谢家更核心、更混乱的区域。 她轻轻关上窗,提起灯。“碧珠,我们回去。” 走下藏书楼,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沉。袖中,那枚不存在的铁钉,仿佛仍在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初五的脚步,更近了。而这场豪门内外的暗战,已然升级。她不再是局外的受害者,而是被迫入局的观察者,或许,也将很快成为参与者。 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第五章:巷影与暗流 回到停云小筑,谢停云面上仍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只吩咐碧珠打水洗漱,便似寻常歇息。碧珠虽觉小姐今夜去藏书楼的行止有些突兀,但见她神色如常,只当是心中郁结,想寻个僻静处散心,也未敢多问。 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白汽,谢停云将手浸入,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凉的手指,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缕寒意。藏书楼窗外的黑影,扬手投掷的瞬间,如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不是冲她来的。至少,不完全是。 那黑影的目标明确——二房、三房的院落方向。沈家(或者说,操控黑影的势力)在谢家内部的动作,已经不再满足于外围窥探和制造混乱,开始直接针对有异心的房头了。那投掷出去的东西是什么?是另一枚“铁钉”似的警告标记?还是更具体的、能引发内乱的信物或线索? 父亲和兄长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二房三房与外部势力的勾连,沈家在一旁虎视眈眈、推波助澜……今夜这一幕,不过是这潭越来越浑的污水表面,泛起的一个小小涟漪。水下,不知还有多少暗流在汹涌碰撞。 她擦干手,坐到镜前。镜中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底的疲惫与某种沉凝的东西,愈发明显。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只关心琴棋书画、等待家族安排的深闺小姐了。花厅一吻,断了她所有退路;断续草与铁钉,将她拖入了迷雾;今夜的黑影,更让她清晰地看见,刀锋已经悬在了整个谢家的头顶,无人可以真正幸免。 她需要知道更多。被动地接收信号,被动地猜测,只会让她沦为棋盘上最无力的棋子。 次日,谢停云寻了个由头,去见母亲生前的一位陪嫁嬷嬷,如今在谢府内院掌管一部分器皿织造事务的赵嬷嬷。赵嬷嬷年事已高,但耳目灵通,对府中人事掌故了如指掌,且因是母亲旧人,对谢停云一直颇多照拂。 闲话片刻,谢停云似不经意提起:“昨日听丫鬟们嚼舌,说西边二叔院墙根下,早起发现个奇怪玩意儿,像是铁匠铺的废料,却打磨得光亮,不知是什么讲究。” 赵嬷嬷正在核对一批新入库的锦缎,闻言手中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谢停云,低声道:“小姐也听说了?老奴也听了一耳朵,不止二老爷那边,三老爷院外墙角也发现了类似的铁疙瘩,样式略有不同,但都干净得很,不像无意掉落。下头人议论纷纷,有说是贼人留的暗号,有说是……不祥之兆。两位老爷院里今早都悄悄加派了人手巡查,脸色可都不大好。” 果然。谢停云心下一沉。黑影投掷的,就是类似的“铁钉”或标记。而且不止一处,是同时针对二房和三房。这是精准的警告,或者说,是挑拨——让本就与长房有隙的两位叔父,更加疑神疑鬼,认为有人(很可能是长房)在针对他们,从而可能做出更过激的反应。 “父亲可知此事?”谢停云问。 赵嬷嬷摇头:“老爷近日忙于外务,这等内宅小事,未必会立刻报到他跟前。便是有耳闻,只怕也……”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老爷不易啊。小姐,您如今……也要多留心。府里近来不太平。” 谢停云默然点头。父亲不易,她当然知道。但内宅“小事”,往往才是大风波的肇端。沈家这一手,可谓毒辣。既加剧了谢家内部矛盾,又可能逼得二房三房狗急跳墙,在“那批货”上做出更冒险的举动,从而给沈家可乘之机。 她必须提醒父兄。但如何提醒?直言自己夜探藏书楼所见?那会暴露她已不安于室,擅自行动。通过赵嬷嬷之口辗转透露?效果太慢,且可能失真。 正思忖间,碧珠从外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谢停云耳边低语:“小姐,门房那边传话,说……沈家派人递了帖子。” 谢停云眸光一凝:“帖子?给谁的?” “指名……给小姐您的。”碧珠声音发紧,“来人说是替沈家砚少爷送还……送还一方旧帕。” 旧帕? 谢停云瞬间想到了那两条素白丝帕。 “帖子呢?” 碧珠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的素色封套,并无沈家标记。谢停云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更素净的纸笺,上面铁画银钩,只有一行字: “物归原主,申时三刻,望江茶楼,天字乙号。”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力透纸背,锋芒暗藏,与沈砚那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竟敢公然递帖邀见!在两家如此紧张的时刻!送还“旧帕”?是那两条丝帕?他承认了?他想当面说什么?威胁?嘲弄?还是……继续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游戏”? 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但这一次,愤怒之外,一种尖锐的、近乎冒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想玩火,她就不能去看看这火究竟能烧多大吗? “小姐,您不能去!”碧珠急道,“这肯定是陷阱!沈家没安好心!老爷和少爷知道绝不会允许的!” 谢停云捏着那张纸笺,指尖微微用力。她知道危险。沈砚行事疯狂,无所顾忌。望江茶楼虽在闹市,但沈家若真想对她不利,有的是办法。可是…… “去告诉门房,帖子我收下了。”谢停云声音平静,“去准备一下,申时我要出门,去……锦绣阁看看新到的料子。多带两个稳妥的家丁跟着。” “小姐!” “照我说的做。”谢停云语气不容置疑。她需要去见沈砚。需要当面问清楚,那些丝帕,那些断续草和铁钉,到底是什么意思。需要从他那里,或许能得到关于谢家内乱、关于初五危机的更多信息。这很冒险,但比起在迷雾中被动等待刀落,她宁愿主动踏入风暴中心,看清敌人的面目。 碧珠无奈,只得忧心忡忡地去准备。 谢停云将那张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既然决定赴约,就不能留下任何字迹证据。 申时初,谢停云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带着碧珠和两个精壮家丁,出了谢府侧门,看似随意地往繁华的东市方向而去。轿子先在锦绣阁停了一停,谢停云进去略看了看,吩咐碧珠留下挑选几样丝线,自己则带着两个家丁,说是要去隔壁书局寻一本琴谱,步行离开了锦绣阁。 两个家丁紧紧跟随,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谢停云步履从容,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临江的望江茶楼。茶楼生意兴隆,人来人往。 “你们在楼下等着,我去二楼寻个清静座位看看江景,一会儿便下来。”谢停云对家丁吩咐。 家丁有些迟疑:“小姐,此地人多眼杂,还是让小的们跟着吧。” “不必。光天化日,茶楼之内,能有什么事?我就在二楼,不走远。”谢停云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两个家丁只得守在楼梯口,目送她款步上楼。 二楼雅座以竹帘相隔,颇为雅致。天字乙号在最里侧临窗的位置。谢停云走到门前,略一停顿,抬手掀帘而入。 雅间内,沈砚已坐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少了几分箭袖劲装的锐利,多了些闲散公子的味道,但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冷硬与不羁,却丝毫未减。窗开着,江风拂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并未斟满。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或讥诮嘲弄。沈砚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澜。他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打量一件陌生的物品,又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谢停云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各种情绪,走到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毫不示弱地迎视他的目光。 “帕子呢?”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沈砚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抬手,从袖中取出两条叠得整齐的素白丝帕,放在桌上,推到谢停云面前。 正是那两条。一条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断续草气味。 “物归原主。”沈砚开口,声音比那日在花厅低哑些,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磨砂般的质感,“谢小姐倒是胆大,真敢来。” “沈公子费心投递,我若不来,岂非辜负?”谢停云没有去碰那帕子,只盯着他,“断续草何意?铁钉何意?今日邀见,又是何意?沈公子行事,向来如此云山雾罩,乐于戏弄他人于股掌之间么?” “戏弄?”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有趣,眼底却无笑意,“谢小姐觉得,我是在戏弄你?” “难道不是?”谢停云指尖微微收紧,“先当众折辱,再暗中投递这些不明所以之物,不是戏弄,难不成还是沈公子别具一格的‘关切’?” 沈砚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浩荡的江水。“断续草,是提醒你,沈谢两家,都有人受伤,且伤得不轻。铁钉,”他转回视线,落在谢停云脸上,眼神锐利如刀,“是告诉你,有些东西,已经被钉死了,挣扎无用,不如早做打算。” 钉死了?指什么?谢家的出路?那批货?还是……她自己的命运? “做什么打算?”谢停云逼问,“束手就擒?还是如沈公子所愿,引颈就戮?” 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凉薄。“谢小姐,你以为我今日约你来,是为了威胁你,或者从你这里探听什么谢家的机密?” “不然呢?” “我只是想看看,”沈砚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桌,那种压迫感再次袭来,“看看你在收到那些东西,在猜到可能是我所为之后,会怎么做。是躲在深闺哭泣,是向父兄求助,还是……像现在这样,冒着风险,坐到我面前来质问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平静,看到内里的真实。“你比我想的,要有趣一点。” “有趣?”谢停云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屈辱冲上头顶,“沈公子以他人命运为戏,自然觉得有趣。可惜,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若你无他事,告辞。” 她起身欲走。 “二房墙角的铁钉,是三棱的。三房墙角的,是四棱的。”沈砚的声音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同样的干净,同样的不起眼。但扔的人,手法略有不同。二房那枚,入土三分,钉得很稳,带着一股狠劲。三房那枚,入土两分,略显轻浮,像是随手一掷。” 谢停云脚步顿住,霍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沈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意思就是,扔钉子的人,对谢家二房和三房的态度,不太一样。或许,背后授意的人,对这两房的‘用处’和‘结局’,早有不同打算。”他抬眼,看向她,“谢小姐聪慧,不妨猜猜,这背后之人,是想让谢家内乱得更均匀些,还是……想重点敲打哪一方,甚至,借力打力?” 谢停云的心重重一沉。沈砚这是在暗示,针对二房三房的警告标记,可能并非完全出自沈家本意,或者,沈家内部对如何处理谢家内乱也有分歧?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释放的***? “沈公子告诉我这些,是想示好?还是想让我谢家更乱?”谢停云冷冷道。 “示好?”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沈谢之间,没有这个可能。至于乱……”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谢家早就乱了。我不过是,让你们乱得更明显一点,也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早点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停云。“初五的月亮,会很亮。亮到足以照亮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谢小姐,回去告诉你父兄,旧码头风大浪急,暗桩太多,走不通。若真想‘暗度陈仓’,不妨看看更西边,废砖窑后面那条几乎干涸的支流故道。虽然难走,但知道的人,少。”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留给谢停云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谢停云站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谢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甚至知道他们可能选中的旧码头!他还指了另一条路?是陷阱?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帮忙”? 她盯着他的背影,无数疑问在胸口冲撞,最终却只化为冰冷的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做这些令人费解的事?为什么是他? 沈砚没有回头。江风将他低沉的声音送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嘲弄: “或许,只是因为……我也厌倦了。” 厌倦了什么?这无休止的仇杀?这戴着面具的人生?还是这注定沉沦的命运? 谢停云得不到答案。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条静置在桌上的素帕,转身,掀帘而出。 下楼,会合了焦急等待的家丁和碧珠,她神色如常地吩咐回府。轿子晃晃悠悠,穿行在黄昏的街市。轿内,谢停云闭上眼,沈砚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孤绝的背影,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厌倦了……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同样被困在百年血仇、家族利益牢笼中的心。是否,也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出了深深的厌倦? 初五越来越近。沈砚给出的信息,无论是警告还是误导,都意味着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必须尽快将今晚所见所闻,以恰当的方式告知父兄。 而沈砚那句“厌倦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第六章:茶楼暗语与支流故道 轿子穿行在渐浓的暮色里,谢停云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掌心一片湿冷。沈砚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纷乱的思绪。 “二房铁钉三棱,三房四棱……手法不同,态度不同。” “旧码头风大浪急,暗桩太多。” “废砖窑后,干涸支流故道。” 这是警告?是陷阱?还是……一条隐藏在绝境缝隙中、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生路”?沈砚说他厌倦了,厌倦这泥沼般的仇杀与倾轧,那他给她指这条路,是想拉她一起沉沦,还是想借她的手,撕开这令人窒息的黑幕? 她不知道。沈砚此人,如雾似谜,行事悖逆疯狂,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 轿子在谢府侧门停下。碧珠打起轿帘,谢停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清冷。两个家丁见她安然返回,松了口气,恭敬退下。 她没有立刻回停云小筑,而是径直去了谢允执的书房。兄长此刻应在那里处理事务。 谢允执果然在。见妹妹突然前来,且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云儿?有事?”谢允执关切道,“可是今日出门遇到了什么?” 谢停云走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地形图和水路标记,其中一处,正是三号码头旧仓房,被朱笔圈了一下。 “兄长,”她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我去了一趟望江茶楼。” 谢允执眉头骤然锁紧:“茶楼?你一人?为何去那里?”语气带着责备与担忧。 “见了沈砚。”谢停云吐出这个名字,清晰地看着兄长脸上瞬间掠过的惊怒与愕然。 “胡闹!”谢允执猛地站起,压低声音,却难掩怒意,“云儿!你可知那沈砚是什么人?他当众那般折辱于你,你竟还敢孤身去见他?他若对你不利……” “他没有。”谢停云打断他,迎上兄长凌厉的目光,“他只是……告诉我一些事。” 她将沈砚的话,拣紧要的、剔除了关于她自身感受和那些暧昧不明部分,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铁钉形状手法的不同,到旧码头已被沈家盯死的判断,再到废砖窑后干涸支流故道的提示。 谢允执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被震惊和深深的疑虑取代。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眉峰紧蹙。 “二房三棱,三房四棱……沈家连这种细微差别都注意到了?还特意点出?”谢允执沉吟,“他是在暗示,沈家对二叔三叔的‘关照’程度不同,甚至……可能他们与沈家内部某些人勾连的程度也不同?这是想让我们更疑心二叔三叔,加剧内耗?” “或许。”谢停云道,“但他最后指出的那条支流故道……兄长可知道?” 谢允执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宁府西郊的水系脉络,最终停在一处几乎被忽略的细线上。“这里……早年确实有条支流,连通主河道和西边几个废弃的砖窑、采石场。二十年前一次大旱后逐渐淤塞,近十年几乎完全干涸,只在雨季有些许积水。河道狭窄崎岖,布满碎石烂泥,大型船只根本无法通行,小型舟筏也极难行走。地图上早已不标,只有极老的船工或许还有印象。”他抬头,眼神锐利,“沈砚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觉得那条路可行?” “他说,知道的人少。”谢停云重复沈砚的话。 “知道的人少,但绝非无人知晓。沈家既然能查到,谢家内部若有人存心卖消息,也未必不知。”谢允执神色凝重,“这可能是沈砚的又一个圈套。故意指出一条看似隐秘实则艰难无比、甚至可能被他们半路埋伏的死路,让我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实则自投罗网。” 这个可能性极大。谢停云也想过。但沈砚说话时那种倦怠而近乎虚无的语气,还有那句“厌倦了”,让她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沈砚若是想设陷阱,大可编造一个更完美、更诱人的路线,何必指出一条如此艰难、一听就知风险极高的故道? “兄长,那批货……非走水路不可吗?陆路呢?”谢停云问。 谢允执摇头:“货物体积不小,且需掩人耳目,水路是最佳选择。陆路关卡太多,沈家在各处驿站、要道势力盘根错节,更难隐蔽。父亲与几位心腹幕僚反复推演,旧码头那条路已是能想到的相对稳妥之选,我们甚至在附近布置了疑兵和伏手。若连这条路都已被沈家视为囊中之物……”他声音沉了下去,透出一股寒意,“恐怕真是到了绝境。” “那条支流故道,”谢停云缓缓道,“虽然难行,但正因为无人认为可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沈家即便知道,也未必会投入大量人力去一条干涸河道设伏。他们更可能重兵把守旧码头和其他常规水道。” 谢允执看着妹妹:“云儿,你……似乎倾向于相信沈砚这次的话?” 谢停云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是否该信他。但他既然特意点出,必有目的。或许,他是想看我们如何在两难中抉择,是冒险走一条他指出的‘绝路’,还是固守已知的‘死局’。又或许……”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是真的,想搅乱这盘棋,不管最后输赢。” 搅乱棋局,对沈砚有什么好处?谢允执想不明白。但眼下形势,确如妹妹所言,已是进退维谷。 “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禀报父亲,召集几位绝对可靠的核心之人商议。”谢允执当机立断,“云儿,今日之事,绝不可再对第三人言。沈砚约见你之事,也须严密封锁。你……先回去歇息,一切有父兄。” 谢停云点头,知道兄长需要时间消化和权衡。她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允执已站在地图前,手指反复描画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支流故道,眉头锁成川字。 夜色更深。沈府,沈砚的院落。 九爷垂手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少爷,谢停云回府后,直接去了谢允执书房,停留约一刻钟。谢允执随后紧急请了谢怀安和两名心腹幕僚入书房密议,至今未出。咱们在谢府外围的眼线回报,谢家并未因今日茶楼之事有明显异动,停云小筑也一切如常。” 沈砚靠在廊柱上,望着庭院中一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残荷。“谢允执不是蠢人,听到那条故道,第一反应必是怀疑。就看谢怀安有没有魄力,赌这一把了。” “少爷,您为何要提示他们那条路?”九爷终究没忍住疑问,“那条故道虽偏僻难行,但若谢家真下决心,寻些熟悉地形的老手,用小船分段驳运,未必不能走通。万一……真让他们成了,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沈砚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寂,“九爷,你觉得我们沈家,和谢家这样斗下去,最终会是什么结局?” 九爷一愣:“自然是……将谢家彻底压垮,夺回所有他们欠我们的,重振沈家声威。” “然后呢?”沈砚问,“谢家倒了,还会有张家、王家、李家。仇恨会延续,利益会争夺,无休无止。我父亲,我大哥,还有那么多族人的血,就白流了?活着的人,继续在这摊血水里打滚,直到某一天,也被后来者吞没?” 九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跟着沈砚多年,深知这位少爷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却从未听他说过如此……灰心丧气的话。 “那条故道,是条绝路,也是条生路。”沈砚缓缓道,目光从残荷移向深不见底的夜空,“走通了,谢家或许能喘口气,但必然暴露更多底牌,消耗更大,与二房三房的矛盾也会因此激化。走不通,葬送在那荒滩乱石之间,也不过是早一步应了这血仇的劫数。而对我们沈家而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锋利:“无论谢家选哪条路,初五那晚,江宁府西郊,都不会太平。我要的,从来不只是那批货。我要的是将所有的阴谋、背叛、野心,都拉到月光下,看个清楚。要乱,就乱个彻底。要死,也死个明白。” 九爷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觉得,少爷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那不仅仅是对谢家的复仇,更像是对这整个令人窒息局面的、一场毁灭性的清算。 “谢家那边,继续盯紧。二房三房与隆昌号、漕帮的接触,再加把火,把水搅得更浑。”沈砚吩咐道,“另外,让我们的人,也开始在废砖窑附近‘活动活动’,不用太刻意,但要留下些痕迹,让谢家……和可能躲在暗处的其他人,都知道那里‘不太平’。” “是。”九爷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那……谢家小姐那边?” 沈砚沉默了片刻。“不必特别关注。”他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九爷退下。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秋虫在角落无力地鸣叫。 沈砚依旧靠在廊柱上,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眼前又浮现茶楼里,谢停云那双强作镇定、深处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大胆。竟然真的敢来,还敢质问他。 或许,在这盘死棋里,她会是那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但也可能,只是另一枚很快就会被碾碎的棋子。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无论是什么,初五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谢怀安的书房,灯火亮至后半夜。 争论、权衡、推演……最终,谢怀安拍板决定:双线并进,但重心转移。 旧码头的“明修栈道”之策不变,甚至要做得更像真的,投入相当力量,吸引沈家和可能的内鬼注意力。同时,秘密组建一支绝对可靠、精悍的小队,由谢允执亲自挑选并率领,实地勘察废砖窑后的支流故道。若此路确实有一线可能,且未发现沈家大规模埋伏的迹象,则启用暗线,冒险一搏。若此路不通或危机四伏,则立即放弃,固守旧码头方案,拼死一战。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将家族的命运,押在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干涸河道,和一个宿敌之子暧昧不明的提示上。 但谢怀安已别无选择。沈砚的警告,宁可信其有。内忧外患,已容不得丝毫侥幸。 命令悄然下达。谢府内部,一股更隐秘、更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二房三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加紧了各自的小动作,墙角的“铁钉”风波被压下,但彼此间的猜忌和敌意,却在暗处滋长。 谢停云在停云小筑,感受着这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她知道父兄已做出抉择,而那条支流故道,将成为决定谢家命运的关键。 她推开窗,望向西方。那里是废砖窑的方向,是沈砚指出的“生路”或“死路”,也是即将吞噬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漩涡中心。 袖中,那枚不存在的铁钉,似乎又隐隐发烫。 距离初五,还有三天。 时间,正朝着那个月光惨淡的夜晚,无可逆转地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