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
当黄建功将这个近乎荒诞的猜测说出口时,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在亲眼目睹了那幽灵般的、无法用任何已知逻辑解释的错误后,每一个科学家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面对的,是一台由他们亲手创造,却又表现出超越他们理解能力行为的机器。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木匠,造出了一个木偶,这个木偶却突然对他眨了眨眼睛。
那是混杂着创造者的自豪,与对未知造物的恐惧的,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肃静!”
最终,还是钱学敏第一个从这种近乎玄学的迷思中挣脱出来。
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建功,我们是科学家!我们不相信鬼神,也绝不能相信机器会有什么‘自由意志’!”
她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滚烫而混乱的头脑上。
“任何一个错误,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诡异,背后一定有它的逻辑!我们找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只代表我们的观察手段,还不够深入!”
黄建功浑身一震,也从那种荒诞的猜想中惊醒过来。
是啊。
他是总工程师。
如果连他都开始胡思乱想,那整个团队就真的垮了。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的观察手段,还不够。”
他看向主控台。
“我们现在,就像是站在紧闭的房间外面,只能通过门缝里传出的声音,来判断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听到了‘A’和‘B’的合唱,也听到了偶尔一声不和谐的杂音。”
“但我们不知道,在房间里面,在‘天枢’内核运行的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思路,重新变得清晰。
“我们必须,在房间里,安装一个监听器!”
“监听器?”孙立国眼睛一亮。
“没错!”黄建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我们要在‘天枢’内核的关键路径上,增加‘日志’!我要让它在每做一件事情之前,都先‘喊’一嗓子!”
他的笔在黑板上飞舞。
“进入`task_yield`函数,打印一条日志:‘内核:收到任务切换请求’。”
“保存当前任务上下文完成,打印日志:‘内核:任务A现场保存完毕’。”
“选择下一个任务完成,打印日志:‘内核:决定切换到任务B’。”
“恢复下一个任务上下文完成,打印日志:‘内核:任务B现场恢复完毕,准备跳转’。”
“通过这些详细的,带有时间戳的日志,我们就能像看慢动作回放一样,一步一步地,追踪到那个幽灵‘A’出现的前后,内核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方案,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这才是科学的,解决问题的态度。
说干就干。
黄建功再次坐到主控台前,这一次,他不是重写内核,而是在原有的V0.1.1版本的代码中,小心翼翼地插入用于打印日志的指令。
这同样是一个精细活,不能影响原有的任何逻辑。
一个小时后,带有详细日志功能的“天枢”内核V0.1.2版本,诞生了。
“编译!”
“链接!”
“烧录!”
当新内核被注入“盘古之心”后,所有人都再次围拢过来,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测试都要紧张。
这一次,他们能否抓住那个妖怪的尾巴?
“开始测试!”
黄建功敲下回车。
屏幕上,不再是单调的“ABAB”,而是被密密麻麻的内核日志,和任务打印的字符,交织在一起的,信息洪流。
`内核:收到任务A切换请求`
`内核:任务A现场保存完毕`
`内核:决定切换到任务B`
`内核:任务B现场恢复完毕,准备跳转`
`B`
`内核:收到任务B切换请求`
`内核:任务B现场保存完毕`
`内核:决定切换到任务A`
`内核:任务A现场恢复完毕,准备跳转`
`A`
日志清晰地打印出了内核的每一步动作。
从日志上看,内核的工作流程,完美无瑕,和设计规范里写得一模一样。
A和B,也在这完美的流程中,交替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在飞速处理着海量的信息,试图从这片数据海洋中,找到异常的信号。
一分钟……
两分钟……
“出现了!”孙立国再次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立刻看去!
只见屏幕上,刚刚打印完一条`内核:任务A现场恢复完毕,准备跳转`的日志后,紧接着,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两个连续的‘A’!
`AA`
然后,才跳出下一条日志:`内核:收到任务A切换请求`。
整个过程,在日志的记录下,被清晰地还原了出来!
黄建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屏幕上那段清晰的记录,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日志显示,内核完美地执行了它的工作,将控制权交给了任务A。
然后,在内核下一次收到切换请求之前,任务A,这个本该只打印一个‘A’就立刻“缴枪”的任务,竟然连续打印了两次!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喃喃道,“任务A的代码我们都看过了,就是‘打印A’,然后‘调用yield’,中间没有任何其他指令啊!”
“是啊,它哪来的机会打印第二个A?”
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错误,他们还可以怀疑是内核本身出了问题。
那么现在,日志证明了,内核是无辜的。
问题,出在应用程序,出在任务A自己身上!
可是,任务A的代码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怎么可能会出错?
所有人,都想不通。
他们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解的逻辑悖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钱学敏,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黄建功,扫过每一个茫然的专家。
“我们一直在问,任务A为什么会多打印一个‘A’。”
“我们或许应该换一个问题。”
“是什么,给了任务A,可以打印第二个‘A’的……权力?”
权力?
黄建功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钱学敏继续说道,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你们看,我们的‘天枢’内核,像不像一个……很讲礼貌的君王?”
“它把权力(CPU控制权)交给臣子(任务A),然后就很有风度地退到一边,等待臣子自觉地,把权力再还给它(调用`system_yield`)。”
“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协同’,或者说,‘合作’。”
“但是!”
钱学敏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如果这个臣子,不讲礼貌呢?如果他拿到权力之后,就是不归还呢?如果他自己的程序里,有一个我们没发现的,极其微小的bug,导致他在归还权力之前,多做了一点点事情呢?”
“君王,能怎么办?”
“君王,什么也办不了。因为他已经把权力完全交了出去,他只能等。”
“所以,那个多出来的‘A’,不是内核的错误,也不是任务A的‘自由意志’。”
“那是我们亲手构建的这个系统,最根本的,结构性的……缺陷!”
“我们创造的,根本不是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调度者!”
“我们创造的,只是一个……权力的请求者!”
话音落下。
黄建功如遭雷击。
他彻底明白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喜悦,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们,根本就没有创造出真正的“灵魂”。
他们只是,为这具躯体,披上了一件写着“灵魂”二字的,皇帝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