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
对于西山基地的核心实验室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单位,更像是一道军令状。
在经历了“内核恐慌”带来的短暂崩溃后,整个“天枢”项目组,爆发出了一种知耻而后勇的,近乎疯狂的工作热情。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休息。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将那个“思想钢印”留下的耻辱,彻底洗刷干净。
黄建功再次坐到了主控台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初次编写时的激动与忐忑,只剩下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沉稳和绝对的精准。
他首先打开了那份《天枢内核V0.1设计规范》的电子文档。
在PCB(任务控制块)的数据结构定义中,他找到了通用寄存器备份区的末尾,果断地敲下了回车,增加了一个新的条目。
【字段名:`task_stack_pointer`】
【偏移量:72】
【大小:4字节】
【描述:用于保存该任务私有堆栈的栈顶指针。】
这个小小的改动,就像是在原本的建筑图纸上,为每一间房屋,都增配了一个独立的下水管道。
一个看似微小,实则从根本上解决了所有问题的改动。
设计规范修改完毕。
接下来,就是最艰难的代码重写工作。
“孙立国!”黄建功头也不抬地喊道。
“到!”孙立国立刻应声,他手里拿着更新后的指令集,神情专注。
“重写`task_create`函数!注意,调用‘女娲’内存管理模块的`malloc`函数两次!一次为PCB分配空间,一次为新任务的私有堆栈分配空间!堆栈大小暂定为1024字节!”
“明白!”
另一边,钱学敏正带领着“架构理论”组,激烈地讨论着。
“不行!1024字节的固定堆栈大小太浪费了!如果一个任务只是打印字符,可能只需要几十个字节。如果一个任务需要进行复杂的递归运算,1024字节可能又不够用,会导致堆栈溢出!”
“我同意!应该设计成可配置的!在创建任务时,可以指定需要的堆栈大小!”
“这个可以放到V0.2版本里去优化!当前V0.1版本的首要目标,是跑通!是稳定!先用固定大小,简单粗暴,但最不容易出错!”
争论很快达成了一致:先生存,再优化。
黄建功听着耳边的讨论,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已经开始重写整个项目的核心——`task_yield`函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冰冷的二进制代码,大脑却在以恐怖的速度进行着多线程工作。
他要修改的,不仅仅是增加一条切换SP(堆栈指针)寄存器的指令那么简单。
他要重构整个上下文切换的逻辑。
旧的逻辑是:`PUSH`(所有寄存器压入公共堆栈) -> 保存SP -> 切换任务 -> 恢复SP -> `POP`(从公共堆栈弹出)。
新的逻辑是:保存当前任务的SP到它的PCB -> 将SP指向内核自身的一个临时堆栈 -> 在内核堆栈上完成所有后续操作(比如选择下一个任务) -> 从下一个任务的PCB中,读取它私有的SP -> 将SP切换到下一个任务的堆栈 -> `POP`(从新任务的私有堆栈中恢复它的寄存器)。
这个改动,意味着“天枢”内核,从此拥有了自己专属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工作空间(内核堆栈)。
它不再与普通任务“同流合污”,而是真正站在了一个更高维度,以上帝视角,去管理和调度下方的芸芸众生(任务)。
这才是真正的“调度者”该有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键盘的敲击声,构成了实验室的主旋律。
没有人感到疲惫。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正在见证一个伟大生命的,第二次,也是真正的诞生。
十个小时后,代码重写完成。
“编译!”
“链接!”
“烧录!”
一连串的指令,行云流水。
当新的“天枢”内核V0.1.1版本,被再次烧录进“盘古之心”的ROM时,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这一次,会成功吗?
黄建功的额头上,再次渗出了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段熟悉的测试代码。
任务A:循环打印''A'',然后调用`system_yield()`。
任务B:循环打印''B'',然后调用`system_yield()`。
没有变化。
决胜的关键,全在那看不见的,新烧录进去的内核之中。
“开始测试。”
黄建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敲下了回车。
屏幕上,光标闪烁。
A
字符''A''出现了。
任务A开始运行。
紧接着,`system_yield()`被调用。
控制权交给了“天枢”内核。
内核在自己的专属堆栈上,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保存任务A上下文(包括它私有堆栈的指针),选择任务B,恢复任务B上下文(包括它私有堆栈的指针)等一系列操作。
然后,控制权交给了任务B。
屏幕上,在''A''的旁边,出现了第二个字符。
B
任务切换,成功!
所有人的拳头,都下意识地握紧了。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接下来,任务B也会调用`system_yield()`,内核需要将控制权,再交还给任务A。
这一次,任务A会从它自己的,未被污染的私有堆栈中,恢复它自己的返回地址。
还会出现“内核恐慌”吗?
在所有人死寂般的注视中,屏幕上,跳出了第三个字符。
A
紧接着是第四个。
B
第五个。
A
第六个。
B
“ABABABABABAB……”
那串代表着协同式多任务处理的,美丽的字符串,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一秒。
五秒。
十秒。
这一次,它没有在第十二秒时戛然而止。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屏幕上的“ABAB”字符串,已经打印了满满好几行,而且还在不知疲倦地,稳定地,一行一行地向下延伸。
没有红屏。
没有蜂鸣。
没有那行如同梦魇般的“KERNEL PANIC”。
成功了。
这一次,是真的成功了。
“呜……”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呜咽声。
这哭声,像一个信号。
压抑了二十四小时的紧张、屈辱和期待,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它活了!盘古之心,它真的活过来了!”
欢呼声,呐喊声,夹杂着喜悦的哭声,响彻整个西山基地。
专家们,这些平日里严谨、沉稳的国之栋梁,此刻像孩子一样,互相拥抱,又笑又跳。
黄建功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串完美的“ABAB”,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如释重负地笑了。
钱学敏站在他的身边,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拍了拍黄建功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
“值得。”
是啊,值得。
这一切的煎熬,都值得。
聂老总站在人群之外,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屏幕,看着那台第一次拥有了“灵魂”的机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华夏的科技树,被点亮了一个全新的,拥有无限可能的分支。
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秘书下达了一个命令。
“以最高规格,起草一份捷报。”
“标题就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那块屏幕上,声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
“‘盘古开天,天枢立极’!”
就在整个实验室都沉浸在狂喜之中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负责“打杂”的年轻算法专家孙立国,正死死地盯着屏幕,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发现了什么。
一个在狂喜之中,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小小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