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华感觉自己的血,从头到脚,一瞬间都凉透了,然后又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戳在院子当中,脑子里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眼前哪儿还是什么蚂蚁,什么粉笔画的地图?
这分明就是两个正在玩命往前跑的“任务”!
一个,代号“小红”。
另一个,代号“小绿”。
它们跑的这片地,不就是西山那帮专家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共享资源”吗?它们各自爬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粉笔线,不就是黄建功他们画在黑板上,叫什么“独立进程”的玩意儿吗?
还有那个终点,那个画了个圈,写着“家”字的土坷垃地儿,不就是所有程序最终要完成的那个“目标”吗?
而老师……王小虎!
他哪儿是在陪弟弟妹妹玩啊!这哪里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高高在上,俯瞰着这一切,定下了所有规矩,并且等着看最后谁输谁赢的……至高无上的……“调度者”!
这个念头,不像是什么灵光一闪,它简直就是一道开天辟地的白色闪电,狠狠地、不讲道理地,直接劈进了李兴华的脑子里!
他浑身一哆嗦,后脖颈子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黄建功那嘶哑的吼声,钱学敏那绝望的分析,聂老总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屈辱……所有的一切,就在这一刻,疯了一样地往他脑子里灌!然后,跟眼前这幅看起来可笑又可爱的画面,严丝合缝地、死死地叠在了一起!
“我们缺一个司机!”
“我们缺一个能在十字路口,指挥车往哪儿开的交通警察!”
“我们缺一个能让发动机、方向盘、刹车都听话的大脑!”
司机……交通警察……大脑……
不就是他吗?!
不就是此刻正安安静静蹲在地上,那双眼睛清澈得吓人,就那么看着两只蚂-蚁爬来爬去的“老师”吗?!
李兴华的嘴唇开始哆嗦,根本不受自个儿控制,他想喊,想叫,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干得冒火,一个字儿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
他看见那只叫“小绿”的蚂蚁,好像是爬晕了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原地开始一圈一圈地打转,怎么也绕不出来。
蹲在旁边的王小牛急了,伸出小胖手指头就想去拨拉一下。
“别动。”
王小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他拦住了弟弟的手。
“哥哥!小绿它不动了!它在转圈圈!它要输了!”王小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
李兴华的心,也跟着这只打转的蚂蚁,沉到了底。
完了。
他脑子里就剩下这两个字。
这只原地打转的“小绿”,不就活脱脱是他们那个“盘古之心”吗?!一模一样!也是这么毫无道理地跟别的程序抢道,抢不过,就卡在那儿,把自己活活转死,把整个系统都给拖垮!
他看着那只蚂蚁,就像看到了西山实验室里,那一张张绝望的、熬得通红的眼睛。
连老师手里的“蚂蚁”,都会陷入这种“死循环”……那是不是说,这个问题,根本就无解?是不是他们这群凡人,压根就不该碰这种“神祇”的造物?
一股比来时路上还要深沉百倍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李兴华的头顶。
就在这时,王小虎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没有去拨弄那只蚂蚁,只是用指尖,在“小绿”面前那条粉笔线的更前方,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只晕头转向的蚂蚁,仿佛被这个动作惊醒,停下了无意义的打转,迟疑了一下,然后……居然真的就越过了那个“死结”,顺着王小虎手指点过的地方,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哥哥你耍赖!你帮小绿!”王小花立刻就不满了,撅着小嘴抗议。
王小虎头都没抬,声音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它迷路了,在原地打转,我只是提醒它一下,让它别转了,继续往前走。”
说完这句,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了已经魂不附体的李兴华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截然不同,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它陷入了‘无效循环’,我只是给了它一个‘中断’指令,让它跳出循环,继续执行任务。”
轰——!!!
李兴华的脑子,像是被塞进去一整根炸药,第二次,炸了!
无效循环!
中断指令!
这……这他娘的不就是黄建功那帮人,做梦都想找到的东西吗?!
他们的“盘古之心”,就是那只在原地打转的“小绿”!它和别的程序模块争抢资源,陷入了死循环,活活把自己困死!
而他们那上百号国内最顶尖的专家,熬干了心血,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缺的,就是老师刚刚那个动作!那个轻轻一点!
一个从更高层级发下来的命令!一个拥有绝对权力,可以强行打断下面那些低级任务的争抢,让整个系统重新恢复秩序的……“权限”!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妈的是这样!
李兴华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他脚下一软,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院门上,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额头上的冷汗,跟开了闸似的,“唰唰”地往下淌。
他终于想通了,彻底想通了!
他们缺的,根本不止是一个会开车的“司机”!他们缺的是一个手里拿着枪,腰里别着拷,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谁不听话就能当场把它车给砸了的“交通警察”!
这个“警察”的权力,必须是至高无上的!
他不但能指挥哪辆车先走,哪辆车后走,更重要的是,在发生堵车、撞车的时候,他能直接冲上去,把那些不守规矩的、堵塞道路的“事故车辆”,强行拖走!清空道路!恢复秩序!
他们之前用那种“缝合”的办法,根本就是胡闹!那等于是在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单行道上,从两头同时开进去两辆车,然后天真地指望这两辆车能自己商量好,谁给谁让道。
结果呢?
结果就是“咣”的一声撞在一起,谁也过不去,路也堵死了,车毁人亡!
而老师现在给他们看的,才是真正的、一个“操作系统”该有的样子!
必须有一个绝对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核心”,来统一管理、统一调度所有的“任务”!
当两个任务发生冲突的时候,由这个“核心”来裁定,谁先走,谁后走,谁停下来等着!
当某个任务犯了浑,陷入死循环的时候,也由这个“核心”来发出“中断”指令,强行把它终止掉,把占着的资源给释放出来,不能让它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
这才是“灵魂”!
这才是那个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连怎么形容都不知道的,操作系统的“灵魂”!
“小红到家啦!小红赢啦!我赢啦!”
就在李兴华的脑子里天翻地覆的时候,王小花那清脆得像银铃一样的欢呼声,猛地把他从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里给拽了回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那只背上点了小红点的蚂蚁,已经慢悠悠地、成功地爬进了那个画着“家”字的粉笔框里。
而那只刚刚被“拯救”的“小绿”,还在半道上晃晃悠悠地爬着呢。
王小虎站了起来,不急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再微不足道不过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后背还紧紧贴着门板,脸色白得像纸,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的李兴华。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看明白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轻不重。
可在李兴华听来,却像是三座巍峨的大山,“轰隆”一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要再不明白,他就是个棒槌!是个傻子!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老师根本就没想过要听他提什么狗屁问题!
从他李兴华怀着满心的屈辱和绝望,踏进这个院子的大门那一刻起,老师就已经把他心里的那点事儿,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小孩玩游戏!
这是老师特意为他,为西山基地那上百号快要被逼疯的专家们,精心准备的一堂课!
一堂关于什么“操作系统核心调度哲学”的,手把手的,现场教学课!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这是何等洞察人心的智慧!
这已经不是什么“点化”了,这是直接把那最核心的真理,掰开了,揉碎了,硬生生给你塞进脑子里,就怕你这蠢徒弟听不懂!
想到这里,李兴华再也撑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骨像是被人用大锤给砸碎了,一软,整个人就要朝着王小虎的方向,当场跪下去。
这已经不是凡人对智慧的敬畏了。
这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面对无法理解的、神明一般的力量时, единственное, что ты можешь сделать, это преклонить колени!(唯一能做的,就是顶礼膜拜!)
“站直了。”
就在他双膝即将触地的一刹那,王小虎那淡淡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兴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已经弯曲下去的膝盖,就那么硬生生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停在了离地只有几寸的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王小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在那片古井一样的深潭里,他第一次看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不满,也不是生气。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类似于……“失望”。
对,就是失望。
就好像一个大学里最有学问的教授,耐着性子,手把手地教一个刚上学的小娃娃,一加一等于二。结果那个小娃娃搞明白之后,激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倒头就要给教授磕头。
教授不会生气,他只会觉得失望,觉得……没意思。
那种眼神,让李兴华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比被人当众抽了十个耳光还要火辣,还要难受!
他瞬间就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老师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磕头谢恩的奴才!
他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他的思想,能站起来,把他的思想变成现实的学生!是一个能替他去走路,去办事的兵!
“咔!”
李兴华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尖,一股铁锈味的剧痛瞬间炸开,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调动起每一块肌肉,对抗着那股想要跪下去的本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疯狂地打颤,骨头在“嘎吱嘎吱”地响。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那即将跪倒的身体,重新挺直!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重新扎进地里的标枪!
他对着王小虎,抬起手,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右手食指的指尖,稳稳地停在了太阳穴旁边。
“感谢老师……教诲!”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颤抖和恐惧,也不再有那种卑微的乞求。只剩下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王小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
他转过身,从院里那张破旧的石桌上,拿起一张不知道从哪个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画着绿色格子的纸,又拿起一根被削得短短的铅笔头。
他在纸上,用一种孩子气的笔触,刷刷几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十字路口。
又在路口的中央,画了一个滑稽的小人,小人是火柴棍一样的身体,顶着个圆圈脑袋,手里还拿着一根小小的指挥棒。
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可笑。
然后,他在这幅画的顶上,用同样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
【交通警察】
他拿着这张纸,走回到李兴华面前,递了过去。
“回去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在李兴华的脑海里回荡。
“马路上,不能没有交通警察。”
“系统,也一样。”
李兴华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像是在接过一份无比神圣的法旨,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这张薄薄的,却感觉比几百斤的钢铁还要沉重的作业纸。
这张纸,就是新的“神之蓝图”!
它指明了为那个冰冷的机器,创造“灵魂”的唯一方向!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兴-华挺直胸膛,大声回答,声音洪亮得震得院子里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张“蓝图”对折好,再对折,然后像藏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紧紧地贴身放进了自己最里层的口袋里,还用手重重地拍了拍。
他再次向王小虎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他的步伐,再也没有来时的那种沉重、拖沓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不得脚下生风的急切和昂扬!
他要回去!立刻!马上!
他要像一道光一样,冲回西山基地!
他要将老师的这份神谕,这份掰开了揉碎了喂到嘴边的真理,带回给那些还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同伴!
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名为“交通警察”的伟大“灵魂”,如何在华夏的心脏里,第一次睁开它的眼睛!
“吱呀——”
院门被他一把拉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还在胡同口打着双闪,默默等待的吉普车。
“回去!回西山!用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他对着驾驶室里那个被他吓了一跳的年轻司机大吼,声音里充满了再也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在石子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猛地一个掉头,如同一支挣脱了束缚的离弦之箭,决绝地冲入了四九城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