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西山实验区,最核心的“微雕”车间。
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被放置在车间中央的,造型奇特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由无数管道、线圈、真空泵和能量传输线组成的,充满着后现代科幻风格的机器。
它,就是黄建功和老周团队,倾尽了两个项目组的心血,在一个月内,不眠不休,硬生生“拼”出来的——
第一代,等离子体极紫外光源(EUV)实验机!
在它的旁边,是一台更加精密复杂,由无数个透镜、反射镜和机械臂组成的,如同八爪鱼般的机器。
那,就是集合了全国最顶尖光学和精密机械技术的——
第一代,光刻机!
今天,他们将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全流程”光刻实验。
“各单位注意!”
黄建功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站在主控台前,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检查真空室气压!”
“气压正常!已达到10的负5次方帕!”
“检查磁约束线圈电流!”
“电流正常!已达到预设值!”
“检查高纯度氢气注入系统!”
“注入系统正常!”
……
一道道指令,一声声汇报。
一切,都有条不紊。
“盘古之心,第一次光刻实验,现在开始!”
黄建功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代表着“启动”的按钮。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只见那台EUV实验机的核心真空室内,一道道蓝紫色的电弧,凭空出现,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电网。
高纯度的氢气,被注入其中。
瞬间,那些氢气分子,就被狂暴的电弧撕裂,电子和原子核被剥离开来,形成了一团灰蒙蒙的,不断翻滚扭曲的——等离子体。
“磁场约束启动!”
随着黄建功的指令,缠绕在真空室外的巨大线圈,瞬间通上了强电流。
无形的磁力线,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那团狂暴的等-A''d体,牢牢地束缚在真空室的中央,不让它接触到任何器壁。
“高频加热系统启动!目标温度,一千万度!”
“轰!”
更加强大的能量,被注入到那团等离子体中。
它的颜色,瞬间从灰蒙蒙,变成了刺目的亮白色!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白”!
仿佛宇宙诞生之初,奇点爆炸时,迸发出的第一缕光!
隔着厚厚的铅化玻璃观察窗,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光束引导系统开启!”
“能量检测……波长13.5纳米!功率稳定!”
“光刻胶涂布完成!”
“掩模板就位!”
在主控台的屏幕上,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闪烁着七彩光晕的圆形硅片,被机械臂精准地送入了光刻机的工作台。
那片硅片,是用“区域熔炼法”提炼出的,纯度高达九个九的,完美单晶硅。
它,就是“盘古之心”的,第一块“头盖骨”。
“开始曝光!”
黄建功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按下了曝光按钮。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极紫外光束,从EUV实验机中射出,经过一系列复杂反射镜的聚焦和修正,精准地,照射在了那片小小的硅片上。
曝光时间,只有千分之一秒。
一切,都在瞬间完成。
“曝光结束!”
“显影……蚀刻……清洗……”
一道道工序,在全自动的机械臂操作下,行云流水般地完成。
几分钟后。
那片承载了所有人希望的硅片,被送入了最终的检测设备——扫描电子显微镜。
整个主控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图像开始放大。
十倍……
一百倍……
一千倍……
当放大倍数,达到五千倍时。
一幅清晰无比的,由无数条笔直的,边缘光滑如刀切的线条组成的,完美无瑕的电路图案,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些线条的宽度,只有一微米!
比一根头发丝的百分之一,还要细!
“成功了……”
有人喃喃自语。
下一秒。
“我们成功了!!!!!”
山崩海裂般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整个车间的屋顶!
黄建功,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成功了!
他们,用凡人的双手,终于刻出了神之造物的,第一笔!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
这片小小的硅片,又经历了上百道,同样复杂而精密的工序。
扩散……离子注入……退火……金属溅射……
一个个不同功能的区域,一层层不同材料的薄膜,被精确地,“绘制”在了这片硅片上。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
当最后一层金属引线,被连接上之后。
一片闪烁着金属光泽和科幻色彩的,集成了整整一万个晶体管的,人类历史上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
“中央处理单元(CPU)”原型,诞生了!
它,就是“盘古之心”的,核心!
它,就是那颗,由沙子和石头,混合着人类智慧与信仰,共同铸就的——
会思考的,沙子!
当黄建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这片比蝴蝶翅膀还轻薄的芯片,放到测试台上,并接通电源的那一刻。
一个连接在测试台上的,小小的LED灯泡,按照预设的程序,开始以每秒一次的频率,规律地,闪烁起来。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简单,却又最伟大的“思考”。
它代表着“0”和“1”。
它代表着“是”与“否”。
它代表着,从这一刻起,人类,将拥有挑战上帝的,权柄!
看着那颗规律闪烁的小灯,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见证了神迹降临般的,肃穆与虔诚。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
“噗通!噗通!噗通!”
黄建功、钱学敏、所有的专家、所有的工匠……
所有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芯片,朝着那个闪烁的灯泡,跪了下去。
他们,在朝拜。
朝拜这颗,由他们亲手创造的,会思考的沙子。
也在朝拜,那位,赋予了他们这一切的,远在南锣鼓巷的……
神。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微雕车间里,数百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汇聚在测试台中央。
那里,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硅片,静静地躺着。
在它的旁边,一颗小小的LED灯,正在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频率,执着地闪烁着。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这个动作,简单到了极致。
这个画面,却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力量。
它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颗由沙子和石头铸就的东西,它“活”了。
它正在用一种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方式,进行着“思考”。
黄建功跪在最前面,浑浊的老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脸的沟壑和一种大悲大喜之后的空明。
他不是在跪拜这片芯片。
他是在跪拜一种全新的“道”。
一种,由那位年仅九岁的老师,为他们这些凡人,亲手开启的,通往神之领域的“道”。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科学家,是站在人类智慧巅峰的一群人。
直到他们遇到了老师。
他们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群,刚刚走出洞穴,第一次看到太阳的原始人。
老师给他们的,不是知识,不是技术。
而是一次又一次,彻底碾碎他们世界观,然后又为他们重塑一个更宏伟,更壮丽新世界的机会。
从“神盾”装甲的物理学不存在了,到“逻辑门”的电子学不存在了,再到今天,这颗会思考的沙D子,让他们明白,连“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都已经被打破。
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是绝望吗?
不。
是新生。
是灵魂被反复淬炼,最终升华的,无上荣光。
“嗡……”
车间的合金大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
聂老总带着几名警卫,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刚结束一场通宵的会议,听闻“盘古之心”进入最后阶段,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眼前这幅,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整个车间,数百名国之栋梁,从白发苍苍的泰斗,到风华正茂的博士,全都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态,跪在地上。
那姿态,不是屈辱,不是被迫。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虔诚的,宗教般的朝拜。
他们的前方,只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的灯泡。
聂老总的脚步,瞬间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灯泡上。
他看懂了。
在看到那规律闪烁的光芒的瞬间,他就全看懂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头皮,阵阵发麻。
他戎马一生,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开国大典的万丈豪情。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磐石。
可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他走到测试台前,弯下腰,死死地盯着那片比蝴蝶翅膀还轻薄的芯片。
这就是……
这就是老师描绘的,那个新世界的……核心?
“黄老……”聂老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黄建功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狂热与平静的笑容。
“聂老总,您来了。”
“它……”聂老总指着那颗灯泡,嘴唇哆嗦着,“它成功了?”
“成功了。”黄建功的声音很轻,很淡,“它在思考。按照我们写入的程序,它正在进行每秒一次的,‘是’与‘否’的判断。”
“它在向我们证明,它的存在。”
聂老总沉默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片芯片,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感觉自己伸出去的,不是手。
而是一种亵渎。
良久,他缓缓地,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共和国的铁血将星,这位“001号工程”的最高总指挥,对着那片小小的芯片,对着那个闪烁的灯泡。
深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下过的,挺直的脊梁。
这是一个军人,对一个全新时代,最崇高的敬礼。
“立刻!”
聂老总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兴华,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将这里的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所有参与‘盘古之心’核心制造的人员,列为‘特级国宝’,进行最高规格的保护!”
“准备专机!准备最好的防震箱!准备最精锐的警卫部队!”
聂老总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要亲自,把这颗‘神之心’,呈送到最高层!”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突破了。”
“这是……国运的诞生!”
三天后。
一个消息,以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在高层内部传递。
西山实验区,再次取得了“颠覆性”的突破。
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这一次的动静,比上一次“神盾”装甲和“贫铀弹”的诞生,还要大得多。
当天清晨,整个四九城西郊,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肃杀的氛围之中。
从西山实验区通往西郊机场的数十公里道路,被全面戒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荷枪实弹的士兵,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道路两旁,所有的制高点,都潜伏着最顶尖的狙击手。
天空中,数架侦察机,在云层中来回盘旋,监视着地面上任何可疑的动静。
上午九点整。
西山实验G区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开启。
一支由二十辆军用卡车和装甲车组成的,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
车队的中央,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重型防爆运输车。
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实验室,恒温,恒湿,并且拥有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悬挂减震系统。
车厢的正中央,一个由纯金打造,内部填充着柔性缓冲材料的,巴掌大小的盒子里,静静地躺着那片,比蝉翼还轻薄的硅片。
“盘古之心”。
此刻,它就像一位沉睡的君王,享受着最高规格的护卫。
聂老总和黄建功,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一左一右,亲自坐在运输车里,寸步不离。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金色的盒子,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对他们来说,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一片芯片。
是华夏民族,未来五百年的国运。
车队,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平稳地行驶在被清空的道路上。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汇成了这支“国宝护送队”的,唯一交响。
李兴华坐在头车的指挥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通过无线电,不断地协调着各方。
“报告!一号区域安全!”
“报告!二号制高点无异常!”
“报告!空中侦察未发现可疑目标!”
一条条信息,不断地汇集到他这里。
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次护送任务,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错。
上一次护送“神迹装甲”,已经让所有人震惊。
而这一次,他们护送的,是比“神迹装甲”重要一万倍的,真正的“神之心”!
如果说,“神盾”和“雷神之锤”是“神”赐予他们的矛与盾。
那么,“盘古之心”,就是“神”亲自为这个民族,点燃的智慧火种!
其意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车队,缓缓驶入西郊机场。
一架同样经过特殊改装的运输机,早已在停机坪上等候。
飞机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最精锐的警卫。
聂老总和黄建功,亲自捧着那个金色的盒子,在数十名警卫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他们走进机舱,将金色的盒子,固定在专门设计的防震座椅上时,两位老人,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黄建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个盒子,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自豪,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老聂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感慨,“你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老师他……知道吗?”
聂老总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金盒子上。
他的眼神,比黄建功更加复杂。
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我不知道。”
聂老总缓缓地摇了摇头。
“或许,老师他正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我们。”
“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在他眼中,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可能就像……就像一群孩子,在沙滩上,用他给的图纸,堆起了一座比较好看的沙堡而已。”
沙堡……
黄建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比喻,虽然残酷,却无比的贴切。
是啊。
在那位“神”的眼中,他们这些凡人,无论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伟业,恐怕,都和小孩子的游戏,没什么区别吧。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黄建功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但又不敢问的问题,“我们造出了‘心’,可我们……不会用啊。”
“我们就像一群造出了发动机的原始人,却不知道,还需要有轮子,有车身,有传动轴,才能让它跑起来。”
“我们甚至……连怎么跟它‘说话’都不知道。”
聂老总沉默了。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
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飞机,已经开始滑行。
巨大的轰鸣声中,这架承载着国运的飞机,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之中。
“先让最高层看看吧。”
良久,聂老总的声音,才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幽幽响起。
“我相信,老师他……一定还有后手。”
“这道题,他既然出了,就一定,留下了答案。”
“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