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王小虎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碾成齑粉,然后又被重塑。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炼点沙子?
印点花纹?
就这?
这,就是困扰了整个华夏最顶尖的几百个大脑,让他们愁云惨雾,几近崩溃的,维度壁垒?
在老师的眼中,竟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件小事?
这种巨大的认知冲击,让李兴华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揣测,所有的担忧,是多么的可笑。
他以为,这一次,是真的到了极限。
他以为,老师,就算再神通广大,面对这种基础工业体系的全面落后,也终将束手无策。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再一次,用凡人的愚蠢,去丈量了神明的伟岸。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揣测,神明的极限。
因为,神明,根本就没有极限!
“老师……学生……学生愚钝……”
李兴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除了,最卑微的,忏悔。
和,最狂热的,崇拜。
“坐下说。”
王小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依旧平淡。
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李兴华那,已经,快要,崩溃的,精神状态。
“是,老师。”
李兴华,如同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机械地,坐了下来。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
他的,双手,恭敬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最虔诚的,渴望。
像一个,等待着,神明,降下甘霖的,最忠实的,信徒。
王小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暗自好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你们的,世界观,彻底打碎。
又怎么能,收获,最精纯的,信仰之力呢?
他,没有再卖关子。
拿起桌上,那支,刚刚画完《万里江山图》的毛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蘸了蘸清水。
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的,第七堂,“创世之课”。
“你们,觉得,‘高纯度单晶硅’,很难搞,对吧?”
王小虎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类似,锅炉的,简单草图。
“是……是!老师!”李兴华连忙回答,“我们,目前,最好的,石英砂提纯技术,也只能,达到,百分之九十的,纯度。距离,电子级,要求的,六个九,甚至是,九个九,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将,这些,无定形的,硅粉,变成,有序的,单晶体。”
“思路,就错了。”
王小虎,摇了摇头。
“谁让你们,用,化学提纯的,老办法了?”
他,用笔,在那个,锅炉状的,草图上,画了几个,关键的,结构。
一个,是,位于底部的,旋转坩埚。
一个,是,从顶部,伸入的,籽晶杆。
还有一个,是,包裹在,整个装置,外围的,感应加热线圈。
“这东西,叫做,‘直拉法单晶炉’,简称,‘拉晶炉’。”
“它的原理,很简单。”
“就是,先把,你们,提纯出来的,那些,纯度不高的,多晶硅,放进,这个坩埚里,加热,融化成,液态。”
“然后,用一根,极小,极纯的,‘籽晶’,去,接触,这个,液面。”
“在,精确的,温度控制,和,旋转拉升下,这些,液态的硅,就会,像,结冰一样,以,这根‘籽晶’为,模板,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在这个,‘生长’的过程中,那些,比硅,更重的,杂质,会,沉到,坩埚的,底部。”
“而,那些,比硅,更轻的,杂质,会,浮在,液体的,表面。”
“最终,你们,拉出来的,就是一根,纯度,极高,结构,完美的,圆柱形,单晶硅棒。”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物理提纯的,过程。”
“只要,你们,重复,拉个,两三次。别说,六个九,就是,十个九,十二个九,的,超纯硅,都能,给你们,拉出来。”
王小虎的,声音,很平淡。
就好像,在说,今天,晚饭,是吃米饭,还是,吃馒头一样,简单。
然而,他的,每一句话,落到,李兴华的,耳朵里。
都,不亚于,一场,毁天灭地的,宇宙大爆炸!
直拉法!
拉晶炉!
用一根“籽晶”,把,整个,单晶硅棒,给,“长”出来?!
这个,过程中,还能,自动,完成,物理提纯?!
这……这……
这他妈是,什么,妖怪一样的,想法?!
李兴华的,大脑,再次,死机了!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学到的,所有,物理和化学知识,在,王小虎的,这套,理论面前,简直,就跟,小孩子的,涂鸦,一样,可笑!
这,已经,不是,工业了!
这,是,魔法!
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微米级扩散工艺’,就,更简单了。”
王小虎,完全,没有理会,已经,石化了的,李兴华。
他,另起一张,废纸。
在上面,画出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庞然大物。
这个,机器,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显微镜。
下面,是一个,可以,精确移动的,平台。
上面,则是,一套,由,无数个,透镜,和,光阑,组成的,复杂光学系统。
而在,最顶端,则是一个,他,标注为,“超高压汞灯”的,光源。
“这东西,叫,‘光刻机’。”
王小虎,用笔,点了点,图纸的,核心部分。
“它的原理,说白了,就跟,你们,小时候,玩的,皮影戏,差不多。”
皮影戏?
李兴华的,神智,稍微,恢复了,一丝。
他,茫然地,看着,王小虎。
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庞然大物,和,那,乡下,草台班子,玩的,皮影戏,联系在一起。
“你们,不是要,在,硅片上,印花纹吗?”
王小虎,继续,解释道。
“很简单。”
“第一步,在,你们,切好的,硅片上,涂一层,能,感光的,材料,我们,叫它,‘光刻胶’。”
“第二步,把,你们,设计好的,那个,晶闸管的,电路图案,做成,一个,巨大的,‘掩膜版’。就好像,皮影戏的,那个,皮影。”
“第三步,把,这个,掩膜版,放到,光刻机里。用,那盏,超亮的,灯,一照。”
“光,穿过,掩膜版上,那些,透明的,地方,就会,把,下面,硅片上的,光刻胶,给,曝光。”
“而,那些,不透明的,地方,就会,挡住,光。”
“第四步,把,曝光完的,硅片,拿去,用,特定的,化学药水,一洗。那些,被光,照过的地方,或者,没被光照过的地方,就会,被,洗掉。”
“这样,你们,想要的,花纹,不就,印上去了吗?”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扩散’。就,更,不是事了。”
王小虎,又,画了一个,类似,真空管的,装置。
“这叫,‘等离子刻蚀机’。”
“把,印好,花纹的,硅片,放进去。抽真空,然后,通入,特定的,气体,再,加上,一个,超强的,电场。”
“气体,会被,电离成,等离子体。然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刻刀一样,去,精准地,轰击,那些,没有,被光刻胶,保护的,地方。”
“想,刻多深,就,刻多深。想,往里面,掺杂,什么,元素,就,通入,什么,气体。”
“别说,微米级。就是,纳米级,都,是,小菜一碟。”
王小-虎,说完了。
他,放下笔,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整个,院子里,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兴华,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他的,嘴角,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灵魂,已经被,王小虎,这,一连串,充满了,颠覆性和,创造性的,“神谕”,给,彻底,轰杀成了,最,基本的,粒子!
光刻机!
等离子刻蚀机!
皮影戏!
印花纹!
这,就是,困扰了,他们,所有人的,终极难题的,答案?
这,就是,老师,口中,那,所谓的,“炼沙子”和“印花纹”?
李兴华,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西山,那帮,专家的,世界观。
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崩塌了。
而且,是,连,渣,都,不会,剩下的,那种。
院子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李兴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冰凉。
他的大脑,像一盘被彻底清空的磁带,除了王小虎刚才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名词,什么也想不起来。
拉晶炉。
光刻机。
等离子刻蚀。
皮影戏。
印花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拼命地想要理解,想要将这些概念与自己已有的知识体系联系起来。
结果却是徒劳。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理解。
因为,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这就好比,你跟一个古代人,解释什么是智能手机。
你说,这东西,能千里传音,能看电影,能知天下事。
他,能理解吗?
他不能。
他只会觉得,你,是个妖怪。
或者,你,是个神仙。
而此刻,李兴华,就感觉自己,是那个,听着神仙,讲天书的,古代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敬畏。
“哥,李叔叔,又傻了。”
王小花在一旁,小声地,对王小虎说。
她,已经,习惯了。
每次,这个李叔叔来,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呆呆的,傻傻的,像个木头人。
“没事,他,一会儿,就好了。”
王小虎,摸了摸妹妹的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李兴华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要的,就是,这种,彻底的,颠覆。
和,绝对的,碾压。
只有,让你们,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我之间的,维度差距。
你们,才会,贡献出,最精纯,最狂热的,信仰之力。
才会,对我,这个,“神明”,顶礼膜拜,深信不疑。
他,看着,李兴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李兴华,那,已经,空了的,杯子里,倒满了,温热的,灵泉水。
“喝口水,醒醒神。”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惊雷,在李兴华的,耳边,炸响。
李兴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焦距。
他,看到了,眼前,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水。
也,看到了,对面,那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九岁,孩子。
“老师……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为自己的,无知,而,忏悔?
还是,该,为,得到了,新的,神谕,而,狂喜?
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
“很难理解吗?”
王小虎,开口问道。
“不!不是!”李兴华,连忙,摇头,像个,拨浪鼓。
“是……是,太,震撼了!学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敢说,自己,听不懂?
在,神明面前,说,自己,听不懂,神谕。
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吗?
他,丢不起,这个人。
更,不敢,让老师,对自己,失望。
“嗯,那就好。”
王小-虎,点了点头。
“那,我,就再,给你,讲讲,里面的,一些,关键细节。”
说着,他,拿起笔,又,在那两张,画着,“拉晶炉”和“光刻机”的,草图上,开始,进行,更详细的,标注。
“这个,拉晶炉,最关键的,是,两个东西。”
“一个是,温度控制。要,精确到,零点一摄氏度。这个,你们,可以用,热电偶,配合,我之前,给你们的,那个,‘固态逆变电源’,来做。应该,不难。”
“另一个,就是,真空。里面的,真空度,越高越好。这样,才能,避免,硅,在高温下,被氧化。”
“至于,这个,光刻机。”
王小-虎,的笔,移到了,另一张,图纸上。
“它,更复杂。核心,是,三样东西。”
“第一,是,光源。必须,是,波长,极短的,深紫外光。这样,才能,‘印’出,更精细的,花纹。我,给你们,设计的,是,‘超高压汞灯’。里面的,技术,你们,可以,参考,你们,之前,缴获的,那个,德国的,电影放映机里的,氙气灯。原理,差不多。”
“第二,是,镜头。这,是,重中之重。你们,需要,用,最纯净的,石英玻璃,磨制出,一套,能够,消除,各种,像差的,复消色差物镜组。这个,对,你们的,光学加工能力,是个,巨大的,考验。”
“第三,就是,工件台。也就是,放,硅片的,那个,台子。它,必须,能,在,纳米级别,进行,移动和,定位。这个,你们,可以,用,激光干涉仪,来,进行,测量和,反馈控制。”
王小虎,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图纸上,画着,各种,剖面图,和,细节图。
他的,笔下,流淌出的,是,一个个,超越了,这个时代,至少,五十年的,黑科技。
而,李兴华,就那么,呆呆地,听着,看着。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
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像,一台,最精密的,录音机,和,照相机。
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画的,每一笔,都,死死地,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知道。
自己,带回去的,这些,东西。
将会在,西山,掀起,一场,何等,恐怖的,风暴!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
当,黄建功教授,和,钱学敏教授,看到,这些,“神谕”时。
会,是,一副,怎样,三观尽碎,五体投地的,表情。
“大概,就是,这些了。”
终于,王小虎,停下了笔。
他,将,那两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标注和,公式的,草图,推到了,李兴华的,面前。
“拿回去,让他们,好好,研究吧。”
“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从,最基础的,材料,和,设备,搞起。”
“不要,总想着,一步登天。”
王小-虎,最后,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
他,这,倒不是,在,说反话。
而是,真的,怕,西山,那帮,被,自己,刺激得,不轻的,疯子。
拿到,图纸,就,不管不顾,直接,上手,造,光刻机。
那,结果,只能是,浪费,无数的,资源,和,时间。
最终,造出,一堆,工业垃圾。
必须,让他们,先,从,提纯,高纯度,石英砂,制造,热电偶,研磨,光学镜片,这些,最基础的,事情,做起。
一步一步地,把,整个,产业链的,基础,给,打牢。
这,才是,正道。
“是!是!学生,明白了!”
李兴华,如获至宝地,将,那两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放进了,自己,怀里。
那,动作,虔诚得,就好像,在,收藏,两卷,通往,天堂的,圣旨。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赐下,神谕!”
他,站起身,再次,对着,王小虎,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
几乎,要,折成了,九十度。
因为,他,知道。
自己,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两个,项目的,解决方案。
更是,整个,华夏,未来,信息时代的,钥匙!
是,整个,民族,迈向,一个,全新,文明的,通行证!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就算,自己,给老师,磕一万个,响头,都,无法,报答,其,万一!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
王小虎,摆了摆手。
“事情,说完了,就,赶紧,回去吧。”
“我,还要,陪,我妹妹,写作业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就好像,一个,谈完了,几百亿,大生意的,霸道总裁。
急着,要,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
那种,云淡风轻,和,举重若轻的,逼格。
再次,把,李兴华,给,深深地,刺痛了。
这,就是,凡尔赛吗?
这就是,神明,那,朴实无华,而又,枯燥的,生活吗?
李兴华,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扎了一刀。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钟。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因为,嫉妒,而,质壁分离。
“是!是!学生,这就告退!不打扰,老师,和,小师妹,的,雅兴!”
他,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院子。
直到,大门,关上。
他,才,敢,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了。
每一次,来,五十号院。
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精神上的,洗礼,和,凌迟。
太,刺激了。
也,太,痛苦了。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两张,滚烫的,图纸。
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而又,幸福的,笑容。
不管,过程,多么,痛苦。
但,结果,总是,好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山的,方向。
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和,狂热。
“等着我!”
“我,给你们,带回,新的,神谕了!”
他,嘶吼一声,猛地,转身,朝着,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狂奔而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
西山,那帮,可怜的,家伙们。
在,看到,这两份,新的,神谕时。
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了。
那,一定,会,非常,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