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超净工作间。
那台充满了未来感的“神织机”原型机，醒了。
主控台上的指示灯，一排接着一排，由红转绿，最终，稳定在一片代表着“正常”的绿色光海之中。
高压电源模块的散热风扇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呼呼”的声响，好像一头钢铁巨兽，在贪婪地呼吸。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的核心部件——那个由上万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无数倍的金属针管组成的，“微孔阵列喷丝头”。
根据“神谕”图纸的描述，很快，就会有肉眼看不见的“神之纤维”，从那里，如蛛丝般，喷射而出。
然后在对面的“滚筒式收集装置”上，凝聚成一张，足以改变世界的……神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工作间里，除了机器那单调的嗡鸣声，和众人那一声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预想中，那如同神迹般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喷丝头，静悄悄的。
收集滚筒，也静悄悄的。
一切，都静悄悄的。
就好像，他们按下的，只是一个电风扇的开关。
“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着通讯器，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失望。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控台前的王小虎。
王小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主控台上，那一个个代表着设备运行参数的仪表盘。
电压：两万伏，稳定。
注射泵压力：3.5兆帕，稳定。
溶液流速：0.01毫升/分钟，稳定。
……
所有的数据，都和“神谕”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偏差！
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失败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让他们，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不可能！
老师的“神谕”，怎么可能会失败？！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我们！一定是我们这些凡人，在某个环节，操作失误，亵渎了“神谕”！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自责、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刚刚才因为“神谕”而建立起来的，那钢铁般的信仰，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环境监测的研究员，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极度震惊的惊呼。
“天呐！你们看！看空气质量监测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台最先进的，从德国进口的，激光粉尘粒子计数器上。
代表着空气中，0.3微米以上悬浮颗粒物浓度的数值，正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往下掉！
“1000……”
“500……”
“100……”
“10……”
“1……”
“0！”
当那个鲜红的“0”，出现在屏幕上时。
整个工作间，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间超净工作间里，所有的，哪怕是微米级的尘埃，都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清空了！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他们这间，已经是国内最高等级的万级无尘室了。
可即便是万级无尘室，也只是将尘埃数量，控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根本不可能做到，绝对的“0”！
这是连理论上，都无法实现的神迹！
“是……是静电力场！”
王小虎的大脑，如遭电击，他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指着那台正在嗡鸣的“神织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神织机’启动时，所产生的，那个超高压的静电力场！”
“它……它就像一个无形的黑洞！把整个房间里的所有尘埃，都给……吸过去了！”
众人闻言，连忙，朝着“神织机”的外壳看去。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镜的，不锈钢外壳上，不知何时，已经吸附了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那些粉尘，甚至在静电力的作用下，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幅幅，充满了神秘美感的，如同麦田怪圈般的，诡异图案！
神迹！
这绝对是神迹！
他们还没看到“神网”。
就已经先一步，见证了“静电之力”那，如同神明般，点石成金的恐怖威力！
所有人心中的那一丝疑虑和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热，更加坚定不移的信仰！
老师的“神谕”，永远正确！
如果它没有立刻显现，那只是因为，凡人的智慧，还无法理解，神明布局的深意！
就在众人，为这“开胃菜”般的神迹，而震撼不已时。
王小虎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设备，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一直静悄悄的，“微孔阵列喷丝头”上。
在喷丝头的正中央，那根最细小的，如同牛毛般的金属针管的顶端。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那光芒，极其微弱，极其纤细。
在明亮的灯光下，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那……那是什么？”
王小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走近了几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根……
一根，比墙角的蛛丝，还要纤细上万倍的，晶莹剔-透的……
丝线！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针尖，延伸出来，悬浮在空中。
在静电力的牵引下，缓缓地，朝着对面那个，同样在静悄悄旋转的收集滚筒，飘了过去。
无声，无息。
却仿佛，跨越了一个，完整的，时代。
那根丝线，太细了。
细到，已经超越了人类视觉的捕捉极限。
如果不是它本身，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如同钻石般，晶莹剔透的，奇异光泽。
王小虎甚至会以为，那是自己，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丝……出丝了……”
王小虎的喉咙，一阵干涩，他对着通讯器，用一种，梦呓般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什么？林博士？您说什么？”
控制台那边，负责记录的助手，没有听清。
王小虎没有回答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根，正在空中，缓缓“飘”向收集滚筒的，神之造物，给彻底吸引了。
他看到，那根晶莹的丝线，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金属滚筒的表面。
在接触的瞬间，它就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牢牢地，黏在了上面。
然后，随着滚筒的旋转，它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而另一端，那个牛毛般的喷丝针尖上。
更多的，同样的，晶莹剔透的丝线，开始，源源不断地，被“拉”了出来！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很快，那个由上万个微孔组成的喷丝头上，成千上万根，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神之纤维”，就如同，被一场无形的风，吹拂着的，蒲公英的种子。
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充满了玄奥美感的弧线。
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个，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收集滚筒，飞了过去！
那画面，诡异，而又神圣。
就好像，有一位看不见的神明，正在用雷电的力量，当着他们这些凡人的面，亲手，编织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羽衣！
“出丝了！真的出丝了！”
“天呐！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它们会自己飞过去？！”
终于，其他的专家们，也陆续，发现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如同在瞻仰，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他们看不清，那些丝线的具体形态。
他们只能看到，在“神织机”的喷丝头和收集滚筒之间，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
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片，朦朦胧胧的，若有若无的，好像晨雾一般的……白色区域。
那片“晨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快！快把高倍率摄像机，推过来！”
王小虎猛地，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过来！
他对着通讯器，发出了，近乎于咆哮的指令！
“把镜头，对准收集滚筒！我要看清楚！我要看清楚，那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名研究员，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将一台，连接着巨大显示屏的，工业级高倍率摄像机，推到了“神织机”的侧面。
一个经验最丰富的摄影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镜头。
变焦，对焦。
巨大的显示屏上，画面，开始，飞速地，拉近！
原本，光洁如镜的，金属滚筒表面，在镜头下，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
滚筒表面，那因为金属加工，而留下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微米级的划痕，都变得，如同峡谷般，清晰可见！
而就在这片，充满了粗糙感的“金属峡谷”之上。
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半透明的……
网状物，出现了！
当看清那张“网”的瞬间！
整个控制室里，所有通过屏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凉气！
“嘶——！”
那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了一片，充满了极度惊骇的交响！
那，根本不是什么，杂乱无章的纤维缠绕体！
那是一张，由无数根，比蛛丝还要纤细万倍的，晶莹丝线，以一种，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几何美感的方式，互相交织，叠加，铺设而成的……
完美的，艺术品！
每一根纤维，都以一种，绝对的，平行的姿态，紧密地，排列在一起。
形成，第一层，基础的“网”。
然后，第二层纤维，以一个，精准的，60度夹角，覆盖在了，第一层“网”的上面。
紧接着，是第三层，又是，一个精准的，60度夹角！
三层纤维，互相叠加，最终，构成了一个，由无数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组成的，蜂巢状的……超级结构！
其规整程度，其精密程度，其完美程度！
让在场的所有，研究了一辈子材料学的专家们，都感到一阵，深深的，发自灵魂的……绝望！
他们知道，这种结构，在理论上，被称为“各向同性”结构。
是二维平面材料中，力学性能，最完美，最强大的结构！
没有之一！
可这种结构，一直以来，都只存在于，科学家的，理论计算和猜想之中！
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在宏观，甚至是微观层面，制造出来！
而现在！
它，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是被一台，由一位九岁的“神明”，随手画出的图纸，所制造出的机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喷”出来的！
“不……这不是网……”
钱学敏教授，这位材料学界的泰山北斗，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屏幕上那，如同神之造物般的蜂巢结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这是神明，在用原子，当积木，为我们……搭建一个，全新的世界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近乎于崩溃的，狂热崇拜！
王小虎，则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癫狂笑容。
他对着通讯器，用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沙哑声音，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指令。
“继续……放大！”
“把我们，所有的，显微镜头，都给我接上来！”
“我要看！我要看清楚！这‘神网’的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王小虎的指令，如同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过来。
对！
继续放大！
他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神织机”自带的高倍率摄像机，所能达到的极限。
而他们实验室里，还有更强大的武器！
——电子显微镜！
那台，同样是耗费巨资，从德国进口的，国之重器！
是能够，让他们，窥探到“纳米”级，那个神之领域秘密的，唯一窗口！
“快！快去连接电子显微镜的信号！”
“把探头，对准样品区！不！直接对准收集滚筒！”
“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撤出超净间！为显微镜操作，腾出空间！”
黄建功教授，在短暂的失神后，立刻，接过了指挥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雷火”小组，再次，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般，疯狂运转起来。
几名负责电子显微镜的专家，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隔壁的操作室。
他们要将那颗，比拳头还小的，精密探头，通过预留的管道，伸入超净间，直接，抵近到那个，正在不断变厚的“神网”表面！
而王小虎，则亲自，冲到了那台，体积庞大的，电子显微镜的主机前。
他要亲自，操控这台，能够洞穿微观世界的“神之眼”！
他要第一个，亲眼见证，老师的“神谕”中，那个让他，连灵魂都在战栗的词汇——“纳米”，到底，是一个何等伟大的，存在！
很快。
信号，连接成功。
超净间里，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画面，一黑。
几秒钟后，当画面，再次亮起时。
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世界，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如果说，刚才，高倍率摄像机下的画面，是“神之造物”。
那么现在，电子显微镜下的画面，就是……“神国”本身！
那完美的，蜂巢状的，等边三角形结构，被放大了，数万倍，数十万倍！
之前，那些看起来，已经细到极致的，晶莹丝线。
此刻，在屏幕上，变成了一根根，宽阔的，平坦的，表面光洁得，如同绝对零度下，最纯净的镜面般的……“神之大道”！
在那“大道”之上，你看不到，任何的，哪怕是原子级别的，瑕疵、凸起、或者凹陷！
它，是绝对的，平整！
它，是绝对的，光滑！
它，是数学意义上的，完美的“二维平面”！
“我的上帝……”
一名从海外归来，习惯说英语的年轻物理学家，在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随即，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紧，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但已经，晚了。
他的那声惊呼，已经，将所有人的心声，都喊了出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物质”这个概念的，所有认知！
他们制造出的，不是什么“纤维”！
他们制造出的，是一件，用物理规律，都无法解释的……妖怪！
“继续……放大……”
王小虎的声音，再次，沙哑地响起。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疯狂地，拨动着，将放大倍率，推向了，这台电子显微镜的，理论极限！
五十万倍！
一百万倍！
屏幕上的“神之大道”，被一步步地，拉近，拉近，再拉近！
最终，当放大倍率，定格在，一百五十万倍的极限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构成那“神之大道”的，最底层的，最基础的……单位！
那是一个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点！
那些光点，以一种，无比严谨，无比规整的，六边形晶格结构，紧密地，排列在一起！
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扣着一个。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如同，最森严的，军队方阵！
如同，最精密的，宇宙星图！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空间，也仿佛，被凝固了。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屏幕上那，充满了，冰冷的，理性的，绝对的，秩序之美的……神国画卷！
“砰！”
一声闷响。
是黄建功教授，这位一辈子，都在和精密机械打交道的老人。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一片死灰。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精密”。
他为自己，能将零件的公差，控制在“微米”级，而沾沾自喜，引以为傲。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真正的，“神”的精度！
那是一种，以“原子”为单位的，绝对精度！
他毕生的骄傲，他所有的成就，在这幅，神国画卷面前。
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噗——！”
另一边，钱学敏教授，更是，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不是被气的。
他是被，那极致的，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完美之物，给活生生……“美”到，心神失守，气血逆流！
“神……神作……这是……真正的……神作啊……”
钱学敏教授，捂着胸口，颤抖着，倒在了地上，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如痴如醉的，满足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如此，完美的，物质形态。
他，死而无憾！
而王小虎，这位年轻的天才。
他没有倒下。
也没有吐血。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中，也没有任何神采。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由无数原子，构成的，六边形晶格军阵。
良久，良久。
他缓缓地，抬起手，擦了擦，从眼角，无声滑落的，一滴泪水。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平静，无比虔诚，如同在教堂中，向神父，忏悔般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停止……生产吧。”
“以我们凡人的设备，根本，不配，再继续，生产这种……神物了。”
“我们，这是在……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