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小虎，那，充满了，无尽苦涩和，绝望的，声音，在，实验室里，缓缓，响起时。
整个，实验室，刚刚，才，因为，窥见了，“神域”一角，而，沸腾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研究员，脸上，那，狂喜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王小虎，那张，重新，被，阴云，笼罩的，脸。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什么，意思？
什么叫，“钥匙，本身，就是，用，我们，不认识的，材料，打造的”？
什么叫，“还是，造不出来”？
“小……小林博士……”
一个，离他最近的，老教授，声音，颤抖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老师的，这份，图纸，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小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那，几个，关于，“氢闸流管”，制作工艺的，关键，标注上。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力感。
“问题？不。”
“老师的，图纸，没有，任何，问题。”
“它，是，完美的，是，无可挑剔的，艺术品。”
“有问题的……”
他，苦笑一声。
“是我们。”
“是我们，这群，可怜的，凡人。”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代表着，“阴极”的，部件。
“你们看，这里。”
“老师，明确，标注，为了，实现，大电流下的，低温，电子发射，这个，阴极，必须，采用，‘钡-锶-钙’，三元，碳酸盐，涂层。”
“可是，我们，现在，最先进的，涂层技术，还，停留在，单一的，氧化钍，阶段！”
“我们，甚至，连，如何，稳定地，提纯，高纯度的，金属‘锶’，都，做不到！更别说，去，搞，什么，三元，复合涂层了！”
他又，指了-指，那个，密封的，玻璃，管壳。
“还有，这里。”
“为了，保证，管内，气体的，纯净度，和，气压的，绝对，稳定。老师，要求，我们，必须，采用，‘金属-陶瓷’，封接，技术。”
“用，特殊的，焊料，将，金属电极，和，陶瓷绝缘体，在，高温下，进行，钎焊，密封。”
“可是，我们，现在，所有的，封接技术，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玻璃-金属’，热压，封接上！”
“那种，技术，漏气率，高得，惊人！根本，不可能，满足，‘氢闸流管’，那，苛刻的，工作，环境！”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最关键的，部件上——
那个，布满了，细密，网孔的，“栅极”。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以及，这里……”
“这个，决定了，整个，‘氢闸流-管’，触发，性能的，‘栅极’。”
“老师，要求，我们，必须，采用，‘光刻’，技术，在，一片，薄薄的，钼片上，蚀刻出，直径，只有，几微米的，均匀，网孔。”
“光刻？！”
“我的，老天爷啊！”
“我们，现在，连，‘微米’，这个，长度单位，都，还只是，一个，停留在，理论上的，概念！”
“我们，最精密的，加工，能力，还，停留在，‘丝’，这个，级别上！”
“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而，老师，要求我们，去，加工，一根，头发丝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这……这，已经，不是，‘加工’了！”
“这，是，神仙，在，用，绣花针，在，一粒，米上，雕刻，《清明上河图》啊！”
“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王小虎，说到，最后，情绪，彻底，失控！
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工作台上！
“我们，根本，就，做不到！”
“一个，都，做不到！”
“材料！工艺！设备！”
“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就像，一群，拿着，石斧，和，木棍的，原始人！”
“老师，却，给了，我们，一张，宇宙飞船的，设计图！”
“然后，告诉我们，去，造，它！”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啊！”
轰！
当，王小虎，这，一番，充满了，无尽绝望的，咆哮，结束时。
整个，实验室，彻底，陷入了，一种，连，时间，都，仿佛，停止了的，绝对，死寂。
所有，研究员，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脸上，那，刚刚，才，燃起的，狂热的，火焰，被，这，一盆，由，残酷，现实，组成的，冰水，给，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绝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绝望。
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如果说，之前的，失败，还，只是，让他们，感觉，自己，是，“笨”，是，“蠢”。
那么，现在，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和，老师之间，那，如同，天堑鸿沟般的，巨大的，差距。
那，不是，智慧上的，差距。
而，是，整个，文明，等级上的，碾压！
他们，连，理解，“神谕”的，资格，都，没有！
更，遑论，去，实现，它！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一个，老教授，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死局……这，是个，死局啊……”
“老师，他，给了，我们，希望。”
“又，亲手，将，这，希望，给，彻底，掐灭了……”
放弃的，念头，再次，如同，毒蛇一般，在，每个人的，心中，疯狂，滋生。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去，反驳。
再也没有，人，去，呐喊。
因为，他们，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
……
总指挥部，作战会议室。
聂老总，正，听着，钱学敏，和，黄建功，汇报着，“电极组”和，“机床组”的，初步，进展。
虽然，也，是，困难重重。
但，起码，方向，是，明确的，希望，是，有的。
就在，他，准备，对，这两个，小组的，工作，表示，肯定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张承志，这位，“雷火”大组的，名义上的，总负责人，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失魂落魄的，天才，王小虎。
“怎么了？”
聂老总，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张承志，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份，由，王小虎，刚刚，才，整理出来的，技术，壁垒，分析报告，递到了，聂老总的，面前。
然后，用，一种，无比，艰涩的，声音，说道：
“聂老总……”
“我们……我们，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雷火’小组……”
“请求，解散。”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聂老总，黄建功，钱学敏，三人，全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解散？！
这才，刚刚，成立了，不到，一个星期！
被，寄予了，厚望的，最核心的，“电源组”，竟然，就要，解散？！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聂老总，一把，抢过，那份，报告，目光，飞快地，在，上面，扫视着。
“三元碳酸盐涂层……”
“金属陶瓷封接……”
“微米级，光刻技术……”
一个个，他，完全，看不懂，但，却，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难度的，专业，名词，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脸色，也，在，一点点地，变得，凝重，变得，苍白。
当，他，看完，整份，报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才，重新，睁开。
他，那，一向，坚毅如铁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没有，去，责备，张承志，和，王小虎。
因为，他，知道。
这，不怪，他们。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老师，给了，他们，一把，神级的，钥匙。
可是，这把，钥匙，却，被，放在了，一个，他们，根本，打不开的，神级的，宝箱里。
想要，打开，宝箱，就，需要，钥匙。
想要，拿到，钥匙，就，需要，先，打开，宝箱。
这，还，怎么，玩？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最终。
还是，聂老总，第一个，打破了，寂静。
他，缓缓地，转过头，将，那，熟悉的，充满了，无奈，和，期盼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
李兴华。
“小李啊……”
聂老总的，声音，充满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看来……”
“你，这个，‘保险’……”
“又，该，去，跳闸了。”
“这，或许，就是，你的……”
“宿命吧。”
作战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那声音在此时此刻，听起来像是在为“雷火”项目，乃至整个“神之磨盘”工程敲响的丧钟。
王小虎那句“请求解散‘雷火’项目组”的话，如同一柄无情的重锤，将刚刚因为“神钢”诞生而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敲得粉碎。
聂老总的目光，缓缓地从王小虎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灰败的脸上移开，最终，落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李兴华。
当聂老总的视线聚焦过来时，李兴华只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想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可他知道，没用的。
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所有人都被绝望吞噬的时刻，他就是那黑夜里唯一的萤火虫，想藏都藏不住。
因为，他就是聂老总口中的那道“保险”。
是那条连接着凡人与“神明”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通道。
“小李啊……”
聂老总的声音很轻，很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可这声音落在李兴华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迎上了聂老总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期许，有歉意，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李兴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聂老总……”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聂老总，您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说“聂老总，饶了我吧，我实在没脸再去麻烦老师了”？
从西山农场那座秃山上的“神矿”，到那匪夷所思的“马氏体时效钢”配方和熔炼炉图纸。
从那块能把金刚石刀头崩成粉末的“神钢”，到那堪称“创世”的电火花加工技术。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恐怕连半个月都不到！
他李兴华，就像个讨债鬼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跑到老师的面前，哭诉着他们的无能和失败。
第一次，他还能厚着脸皮，说是遇到了技术瓶颈。
第二次，他几乎是跪着把“神谕”求回来的。
这第三次……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再去面对那位年仅九岁的老师。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早就被前两次的“远征”给磨得一干二净了。
再这么去一次，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看着李兴华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聂老总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样做的确是难为李兴华了。
把整个国家最顶尖的几百名科学家的希望，把整个“天字第一号”工程的命运，全都压在这么一个联络官的身上，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去“请神”，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办法。
环视着会议室里这一张张写满了绝望和死寂的脸，从黄建功到钱学敏，再到那个已经心如死灰的天才王小虎。
聂老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人的信心，已经被彻底击垮了。
他们就像一群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的旅人，干渴，疲惫，濒临死亡。
而老师的“神谕”，就是那唯一能拯救他们的水源。
现在，水源再一次断绝了。
如果不能立刻找到新的水源，这支队伍，就真的要散了。
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起来，那可就难了！
“小李。”聂老总站起身，缓缓走到李兴华的面前，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拍得李兴华的身体微微一晃。
“我知道，这很难为你。”聂老总的声音低沉而又郑重，“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我们所有人的无能和失败，这对你不公平。”
“但是，没办法。”
“谁让你是老师最信任的人呢？”
“谁让你是我们和老师之间，唯一的桥梁呢？”
“这……或许就是你的宿命。”
宿命……
当这两个字从聂老总的口中说出来时，李兴华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什么狗屁的宿命！
这不就是“背锅侠”的官方认证吗？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这个所谓的“首席联-络官”，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一个专门用来在这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绝望时刻，被推出去顶雷的！
一个光荣的、伟大的、独一无二的……“擦屁股专业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憋屈和无奈都一并吐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聂老总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顶级专家们投来的、混杂着愧疚、感激和无尽希望的目光。
他知道，他没得选。
从他被任命为这个“首席联-络官”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伟大的工程，和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聂老总。”
李兴华猛地一挺胸，双脚并拢，身体站得笔直，对着聂老总，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和坚定，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请您放心！”
“保证完成任务！”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和决绝。
仿佛他不是要去几十里外的南锣鼓巷请示工作，而是要孤身一人，去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
看着他这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会议室里，那群刚刚还心如死灰的专家们，眼中都不自觉地亮起了一点微光。
他们的心中，同时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更多的，是愧疚。
他们这些所谓的国之栋梁，所谓的顶级专家，到头来，却要让一个联络官，去为他们的失败和无能买单。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
黄建功、钱学敏、张承志，三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羞愧。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对着即将转身离去的李兴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紧接着，王小虎也站了起来，对着李兴华的背影，深深地鞠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会议室里，所有还坐着的专家、学者、工程师，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就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用这种最庄重、最古老的方式，向着他们唯一的希望，向着这位即将代表他们去向“神明”祈求福祉的“使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李兴华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更加坚定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那一张张充满了希望和愧疚的脸，自己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勇气，会瞬间泄掉。
“唉……”
看着李兴华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聂老总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神情肃穆的专家，沉声说道：“都别站着了。”
“在小李回来之前，谁也不准离开这个会议室！”
“把‘氢闸流管’的所有资料，所有的实验数据，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给我仔仔细细地再过一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想破脑袋也好，互相吵架也好！”
“等小李把老师的‘神谕’带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立刻拿出最完善、最可行的执行方案！”
“不要再让老师失望！不要再让小李白跑一趟！”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有气无力，而是充满了压抑之后的决然！
……
半个小时后。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一辆军用吉普车，如同蛰伏的猛兽，停在总指挥部的大楼下，低沉地轰鸣着。
李兴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车旁，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那张已经有些僵硬的脸。
他没有立刻上车。
他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他在脑海里预演着等会儿见到老师之后，该如何开口。
是开门见山，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抱着老师的大腿哭诉“老师，我们又不行了，救命啊”？
不行，太丢人了，简直毫无尊严。
那是委婉一点？“老师，我们在攀登科学高峰的道路上，又遇到了一点点小小的阻碍……”
不行不行，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信。万一老师以为是小问题，随口指点两句，结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他不是白跑一趟？
“唉……”
李兴华感觉自己的头都快炸了。
他发现，给“神明”当联络官，最难的不是跑腿，也不是挨骂。
而是如何用凡人的语言，去准确地描述凡人的绝望，同时又不能显得自己太愚蠢。
这简直就是一门他永远也学不会的艺术！
“算了，不想了。”
李兴华自暴自弃地摇了摇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
反正自己这张老脸，在老师面前早就丢光了。
再多丢一次，也无所谓了。
只要能把“神谕”求回来，别说下跪了，就是让他当场表演一个倒立拉稀，他也认了！
想到这里，他心一横，拉开车门，猛地跳了上去。
“开车！”
“去南锣鼓巷！”
一声令下。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戒备森严的西山基地。
这是神使的，第三次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