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总兵的命令,就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办公室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复刻“圣旨”?
还要真空封装,当成“镇国之宝”?
这个命令,听起来,是那么的荒诞,那么的不可思议。
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刚刚还觉得造离心机是天方夜谭的钱学敏和张承志,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命令有任何不妥。
甚至,他们觉得,理应如此!
这哪里是什么图纸?
这分明就是开启新时代的“圣旨”!是指导他们这些凡人前进方向的“天书”!
别说真空封装了,就算是用黄金把它铸起来,再修一座庙给它供起来,每天三炷香地拜,都不为过!
“是!保证完成任务!”
黄建功从地上猛地站起,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张老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颓唐和悔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狂热的光芒!
他对着秦总兵,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召集人手!
他要用最虔诚的态度,最精密的仪器,去完成这项堪称“拓印神迹”的伟大工作!
看着黄建功离去的背影,秦总兵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传动系统领域的泰山北斗,已经彻底完成了从“科学家”到“狂信徒”的转变。
而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群,对他口中的“老师”,有着绝对的、盲目的、不容置疑的信仰的狂人!
因为,只有狂人,才能完成这件,在世人眼中,如同疯子般的伟业!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
秦总兵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他拿起话筒,用一种近乎于汇报战况的语气,沉声说道:
“报告!我是聂振!我有天字第一号绝密军情,需要立刻、当面向您汇报!”
……
夜,更深了。
西山实验区,制图中心。
这个平日里只有在白天才会忙碌起来的地方,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十盏高强度的白炽灯,将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大厅的中央,一张巨大无比的制图台上,铺着一张崭新的、比门板还要大的特种绘图纸。
黄建功教授,带着他最得意的三个博士生,正围在制图台前。
四个人,全都换上了一尘不染的白色工作服,戴着白手套和口罩,表情肃穆得,好像即将进行一台决定生死的、最高难度的外科手术。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一个由四个哨兵,荷枪实弹,四角站立,死死守护着的玻璃罩下。
静静地,躺着那两张,画着“神谕”的纸。
“都准备好了吗?”
黄建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老师!仪器全部校准完毕!墨水、绘图笔、测量工具,全部检查三遍以上!无任何问题!”
他最得意的大弟子,一个名叫“王建国”的、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沉声回答道。
他的眼中,同样闪烁着困惑和狂热交织的复杂光芒。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宿舍里,研究着“创世纪”坦克的液力变矩器难题。
结果,他的老师,黄建功教授,就跟疯了一样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们几个,全都从床上薅了起来,一路小跑地,带到了这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眼前这堪称魔幻的一幕。
荷枪实弹的士兵,如临大敌的秦总兵亲信,以及……那两张被当成圣物一样,供在玻璃罩下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图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从自己老师那从未有过的、狂热而又虔诚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件事。
今晚,要出大事了!
“好。”
黄建功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玻璃罩前,对着那两张图纸,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对旁边的哨兵说道:“同志,请把罩子打开。”
哨兵得到李兴华的示意,才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罩,抬了起来。
当那两张图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
黄建功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两张纸。
而是两位正在沉睡的、远古的神祇。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微微颤抖的双手,用一种近乎于“请”的姿态,将那两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将图纸,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巨大的绘图台上。
“开始!”
他一声令下。
四个人,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王建国负责主笔,他拿着一支特制的、笔尖细如发丝的绘图笔,屏住呼吸,将笔尖,落在了图纸上。
另外两个学生,一个负责测量,一个负责递送工具。
而黄建功,则站在一旁,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王建国笔下的每一根线条。
“这里的圆角,半径是0.01毫米!你的手,不能有任何抖动!”
“这条辅助线,要用虚线!虚线!老师的原图,就是虚线!你不能自作主张!”
“不对!这个数据标错了!是3.1415926!不是3.1415927!小数点后第七位!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黄建功的声音,充满了严厉和苛责,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咆哮。
他手中的戒尺,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啪啪”的声响,让整个大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王建国和另外两个学生,被骂得是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的老师,如此的……疯狂。
为了一个小数点后第七位的数字,竟然连“军事法庭”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这哪里是在复刻图纸?
这分明是在用生命,去抄写一本决定生死的……天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绘图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和黄建功那压抑着极致紧张的、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分神。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笔下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数字,都不仅仅是代表着一个机械结构。
它代表着的,是那位神秘的、神一般的“老师”,的意志!
是对是错,他们看不懂。
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绝对的,百分之百的,不!是百分之两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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