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山实验区的夜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闷。
以往，到了这个时间，各个车间依然是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充满了昂扬的干劲。
但今晚，“神盾”小组的厂房里，却是一片死寂。
疯狂的“找茬”行动，已经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钱学敏和他的团队，几乎是将整条生产线拆开又装上，检查了三遍。
每一颗螺丝，每一条焊缝，每一段代码，每一个数据……
他们甚至用上了放大镜，去检查反应釜的内壁，生怕有一个头发丝大小的裂纹。
结果是——
一无所获！
所有的设备，都完美无瑕，严格按照图纸制造。
所有的操作，都无懈可击，严格遵守流程记录。
所有的原料，都符合标准，是能找到的最好的。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本教科书。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99.42%。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负责设备检查的老专家，脱力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操作日志也对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问题……”
负责流程管控的技术员，声音沙哑，满脸疲惫。
钱学敏教授拿着最后一份复核报告，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报告的最后一页，结论只有一行字：【经全面排查，未发现任何与图纸流程不符之处。】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失败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
而是……
而是“神谕”本身，在这片土地上，水土不服。
是他们这片贫瘠的工业土壤，根本孕育不出“神谕”中描述的圣果！
这个结论，比承认自己操作失误，要残忍一百倍！
它直接从根本上，否定了“创世纪”工程的可能性！否定了他们所有人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不眠不休的狂热与奋斗！
“完了……”
“彻底完了……”
一股名为“绝望”的瘟疫，在厂房内无声地蔓延。
之前还因为偏执而亢奋的专家和技术员们，此刻一个个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倒在各自的岗位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李兴华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里面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刚刚从聂老总那里回来。
聂老总已经找另外两个小组的负责人谈过话了，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要求他们不计代价，继续推进项目。
但李兴华能感觉到，那两位同样是顶尖专家的负责人，情绪也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神盾”小组的失败，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激起的，是怀疑和动摇的涟漪。
如果连最基础的材料都造不出来，那后续的滑膛炮、传动系统，又有什么意义？
都是空中楼阁！
李兴华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钱学敏那僵硬的背影，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这支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队伍，就要垮了！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钱教授。”
他的声音，打破了厂房内的死寂。
钱学敏缓缓地转过身，看到是李兴华，他那灰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李主任……您来了。”
“让你看笑话了。”
李兴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老钱，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尽力了。”
钱学min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不，李主任，这就是我的错。我是‘神盾’的负责人，我辜负了总指挥的信任，辜负了……总工程师的期望。”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巨大的图纸，眼神里，是信徒面对无法显灵的神像时，那种深深的失落和迷茫。
李兴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现在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失魂落魄的专家们，心中做出了一个决断。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死局，只有一个人能解！
“老钱，”李兴华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你在这里等着，把所有的原始数据，失败的样品，还有你们用的铝土矿原料，都准备好。”
钱学敏愣了一下：“李主任，您这是……”
李兴华的目光，投向了厂房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王小虎所居住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去……我去请我们的小祖宗！”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能再瞒着他了！”
“是骡子是马，是生是死，都得让他来给个准话！”
说完，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厂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要去面见他们的“神”。
哪怕，即将面对的，可能是“神”的怒火，或者……是“神”也无能为力的宣判。
……
王小虎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但人，却不在。
李兴华扑了个空，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
他焦急地在基地里找了一圈，最后，一个守夜的警卫员告诉他，好像看到小虎师傅带着弟弟妹妹，往农场后山的小溪方向去了。
李兴华闻言，立刻朝着后山跑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小溪边时，远远地，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在清冷的月光下，王小虎正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悠闲地吹着一支他自己做的竹笛。
悠扬的笛声，在静谧的山谷里回荡，如同天籁。
他的身边，弟弟王小牛和妹妹王小花，正趴在另一块石头上，借着月光，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练习着写字。
小溪潺潺，虫鸣唧唧。
那份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画面，与几十米外那个充满了绝望、压抑和失败气息的钢铁厂房，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兴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吹着笛子的、小小的身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们这些大人，这些所谓的国家栋梁，在外面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焦头烂额，走投无路。
而那个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孩子，却还在这里，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短暂的童年安宁。
自己现在过去，把那摊子烂事告诉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兴华站在阴影里，犹豫了，挣扎了。
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