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华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清晨的寒意，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震撼。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那一叠图纸上。
第一张，是整个厂房的鸟瞰布局图。
原料入口、生产区、仓储区、办公区、运输区……各个功能分区用清晰的线条和方块字标注得明明白白。物流动线、人员动线被设计得井井有条，互不干扰。
这哪里是一个“想法”，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施工的成熟方案！
李兴华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艰难地翻开了第二张。
“脉动式水力挤奶台”。
当他看到那复杂而精巧的机械结构示意图，看到那利用水轮、凸轮、杠杆实现自动挤奶的原理剖面图时，他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是技术人员，但在军管会待久了，基本的工业图纸还是能看懂一些的。
可眼前这张图，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这东西真的能造出来？
不用电，光靠水流，就能让机器像人手一样给牛挤奶？
这是什么妖怪思路！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
“全封闭式管道输送系统”、“板式换热巴氏杀菌机组”、“高速离心奶油分离机”……
一张比一张复杂，一张比一张颠覆他的想象。
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拆解开来，标注着详细的尺寸、公差和建议材质。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注释，解释了每一个部件的功能，以及在制造和装配时需要注意的关键点。
那字迹清秀而有力，那逻辑严谨而缜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
当李兴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利用重力差和简单机械联动实现的“半自动灌装线”时，他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一尊石雕。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王小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小虎……”
“这……这些……都是你……你一个人画的？”
王小虎眨了眨眼，一脸“纯真”地点头：“是啊，就是随便画画，很多地方可能不对，还要请李大哥和工厂的老师傅们多指点。”
指点？
指点个屁！
李兴华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拿这张图纸去轧钢厂，别说是普通的老师傅，就是把厂里所有的工程师、技术员都叫来，他们也只有跪下来唱征服的份！
这哪里是“不成熟的想法”，这简直就是一套从天而降的工业圣经！
他猛地弯下腰，珍而重之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好像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他再次看向王小虎，眼神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和喜爱，而是多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这孩子，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李兴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份图纸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牛奶加工厂的范畴。
这里面蕴含的机械设计理念和工业思想，对于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工业来说，无异于一场及时雨！
“小虎，你跟大哥说实话，”李兴华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王小虎摇了摇头：“就只有您看到了。”
“好！”李兴华紧紧地攥着图纸，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就是最高机密！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之后参与制造的核心人员，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图纸的全部内容！”
他很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样一套超越时代的图纸，一旦泄露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觊觎和麻烦。
王小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份图纸，将自己和这个农场，与李兴华，与军管会，与国家利益，进行深度绑定。
“李大哥，那……这厂子，还能建吗？”王小虎故作“忐忑”地问。
“建！必须建！马上就建！”李兴华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抓着图纸，转身就走：“你等着，我马上去军管会，去找周部长！不！我直接去找最高首长！这么大的事，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大的力度来办！”
“轧钢厂、机械厂、兵工厂……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全四九城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人，都给你调集过来！”
看着李兴华火急火燎、好像打了鸡血一样的背影，王小虎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待在农场，等着看一座现代化的工厂，在这片荒地上拔地而起。
他转身回到屋里，看到弟弟妹妹睡得正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他走过去，为他们掖了掖被角。
屋外，是即将崛起的工业轰鸣。
屋内，是永远守护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