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ley抱怨过很多次Hotch把工作带回家。那些残酷的、冰冷的东西像是这座房子里挥之不去的幽灵，他们为之争吵过、妥协过，最终归于像现在这样的死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开家门成为了Hotch一天中最沉重、最需要深呼吸才能跨越的门槛——门后通常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者是关于他缺席家庭晚餐的冷淡质问。
但是这次被带回家的“工作”显然在Haley的预料之外。她本来因为冷战而显得冰冻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个穿着两件套彩色衬衫的苍白男人？
Sheldon根据社交礼仪从Hotch身后探出头，手上还拎着绝对不是顺路买来的泰国菜外卖，（自以为）礼貌地打招呼，“Hello，Mrs.Hotchner.你也需要签署一份临时室友协议。”
Haley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捏着一份折了一半的《华盛顿邮报》。她原本紧绷的脸此刻因为那个突然闯入视野的高瘦身影和那句关于“室友协议”的宣言而彻底崩塌。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从冷漠切换到愤怒，就卡在了一个奇怪的转折里。
她看向Hotch的样子依然像在质询，但是从疲惫的“你总是这样”变成了错愕的“你终于被你的工作压力折磨疯了吗？？？”。
Hotch看着妻子，叹了口气，“Haley,”Hotch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其实也没有长途，主要是在泰国餐馆里被迫听Sheldon对花生碎摆放位置的争吵，“这是Dr.Cooper。他是Rothman案的顾问。他……需要安全的住所”。
“安全住所？”Haley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飘忽，视线越过丈夫宽阔的肩膀，落在那位显然对她的震惊视而不见、还在试图社交微笑但看起来更像恐怖片里的生物模仿人类的客人身上。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眼前不是某种幻觉，“还有……室友协议？Aaron，这是我错过的局里新规程吗？”
她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那种原本笼罩在屋子里的、属于夫妻冷战的冰冷张力，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故冲淡了不少。她甚至忘了要因为丈夫又一次把工作带回家而生气。
Hotch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走廊的凉风。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沉重。
“这是暂时的，Haley。非常暂时。”Hotch转过头看向Sheldon，目光里带着警告，那种眼神通常只用来对付持枪歹徒或者试图吞下乐高积木的Jack，“Dr.Cooper，Hotchner太太不签协议。她管这个家。如果你想吃泰国菜，你就要尊重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换鞋，领带随着动作垂下来。
“客房在走廊尽头左转。”Hotch直起身，指了指那个方向，并没有给Sheldon掏出纸笔的机会，“而且Jack睡了。这意味着音量为零。这是你今晚唯一需要知道的条款。”
……
凌晨三点。
“咚咚咚，Agent Hotchner and Mrs.Hotchner.”
“咚咚咚，Agent Hotchner and Mrs.Hotchner.”
“咚咚咚，Agent Hotchner and Mrs.Hotchner.”
片刻后，Hotch猛地打开了门，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头发也不再是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样式。
“What？”他的声音压抑得极低。
然而Sheldon大大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像在安慰自己可以把心落回肚子里去了，“太好了，你们没有在□□。”
交……媾……
这不是一个常用的词汇，所以它被抛掷出来足足有三秒所有人都是安静的。在凌晨三点，他们需要时间让这个词的词义抵达大脑区域，然后理解、消化。不，无法消化。
这当然是冒犯的。如果此时Haley和Hotch的感情还很好，也就是真的有可能在做什么的情况下，Haley绝对会非常生气。
但是现在？她只觉得滑稽，也许还有一点点荒谬绝伦的凄凉况味，就好像严冬天，已经熄灭的火炉里仅剩的那点渣滓被一只过分活泼的小狗不知死活地翻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灼伤人的成分了。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的了。Haley静静地想。
她原本背对着门口侧躺，此刻整个人慢慢从被子里坐了起来，睡衣滑落在肩头，她靠在床头，借着昏黄的灯光，垂着眼听门口的动静。
Hotch依然握着门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起来、表情晦暗不明的妻子。
这太讽刺了。Hotch感到一种苦涩涌上喉咙。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沉默中互相折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话题，结果被一个不懂社交礼仪的天才在凌晨三点一脚踹开了遮羞布。
他重新回过头，视线落在Sheldon脸上。他没有去纠正这个词汇的不合时宜，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他在面对最棘手的案发现场时才会做的调整呼吸。
“Dr.Cooper,”Hotch抬起手，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个该死的词从脑海里挤出去，“你在凌晨三点敲门有什么理由吗？”
Sheldon绝对不会承认他因为白天的尸体照片做了噩梦，于是他发表了一大通关于床单支数、窗外噪声的高谈阔论，然后迅速地说，“既然你们没有□□也没有要□□的打算，我要睡你们中间。”
Hotch沉默了一会儿，“杰克只有三岁，他一个人睡。”
Sheldon的面部肌肉开始疯狂抽搐，像一台濒临死机的电脑。
就在这时，Haley笑了一声，叹了口气，“Aaron，让他进来吧。”
Hotch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Haley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在Haley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了。
她在用眼神说：来吧，都已经这样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张床上只有他们两个，但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划在他们中间，那么就算现在有个疯子非要在这条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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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寻找安全感，或者干脆把它当魔法扫帚骑，又能如何呢？
Hotch的视线落回到Sheldon脸上。那个刚刚还在高谈阔论床垫弹簧系数、此刻却因为被揭穿了恐惧而导致面部神经不受控制抽搐的物理学家，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淋湿了毛、却还要坚持站在篱笆最高处宣称自己领地权的猫。Hotch知道那种看过尸体照片后无法自我消化的应激反应，他在受害者家属、证人的脸上都见过。
极其原始的恐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还没落地就被卧室里那种奇异的静谧吞没了。Hotch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指向了床铺那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Fine.”Hotch的声音里有一种放弃抵抗后的干涩，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回床边，然后极其缓慢、像是在拆除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往床铺的最边缘挪了挪，“但是不许说话。也不许发表任何评论。”
Haley已经在另一侧笑盈盈地掀开了被角。她向中间挪了挪，把枕头拍松了一些。那种动作里带着一种母亲安抚受惊孩童的熟练，尽管对象是一个成年男子。但是Sheldon的确让她想起来大学做社区志愿服务时的某些特殊人群。
就当是那样。
“进来吧，Dr.Cooper。中间的位置全是你的。”Haley的声音轻柔，“这里很安全。如果你在中间，怪物就抓不到你。”
“我不是害怕怪物……”Sheldon一边嘟囔着一边走了过来。
Hotch躺了下来，背对着中间，给Sheldon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他盯着墙纸上的花纹，感觉整个世界的秩序正在发生坍塌。他的身后，床垫随着Sheldon的爬上而微微下陷。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那是Sheldon在调整睡姿，可能还在努力丈量与两边人的距离是否精确相等。被子被拉扯了一下，带着一股冷气钻进了Hotch的后背。
Hotch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房间，在那一片漆黑中，Hotch能清晰地听到Sheldon的呼吸声——起初有些急促，像是还没从噩梦的余悸中平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夹在两个人类体温之间的安全感似乎起了作用，那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
Hotch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意识到，这是几个月来，这张床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Haley就在Sheldon的另一边，虽然隔着一个人，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长久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冰壳子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Haley轻声地、温柔地说，“Good night，Dr.Cooper.”
Hotch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说，“Good night，Dr.Cooper。”
睡在中间的Sheldon对此没有反应，他已经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标准地睡着了。于是这几乎就成为了Hotch和Haley对彼此说的晚安。在这个接近破碎的婚姻里堪称奇迹。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