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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作者:何金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熬夜这个事情应该是人类无法放弃的。


    陈绍宁和林序分开后回到了宿舍,但她也没有任何睡意,只是看着眼前的终端上的数据库,陈绍宁又重新调出信息。


    终端有显示时间,这会是凌晨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天天看到很多过去人的事情,陈绍宁也跟着睡不着了,眼神是一直盯着终端,脑袋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除了自己整理信息,还需要用星际历史课配套的标准资料库导出内容一起提交。资料库的界面简洁,所有数据都被归纳成清晰的曲线和平均值。只要输入关键词,系统就会自动生成一段客观描述。


    陈绍宁输入了演员收入二十一世纪初。


    屏幕很快亮起。


    平均年收入,中位数,头部与腰部比例,行业增长曲线。


    包括很多暗线收入进出都没有任何的隐瞒。


    每一条数据都无可挑剔。


    总结信息中说明是整体收入水平高于社会平均线,属于高风险、高回报职业。存在明显的头部集中现象。


    系统给出的结论是算得上审慎,只看这些内容,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大概就是演员这个职业,本身并不值得同情。


    陈绍宁盯着那条中位数看了很久。


    中位数,是一个很聪明的数字。


    它不会像平均数那样,被极端高值拉得过于夸张,也不会像最低值那样,显得过分悲惨。


    它看起来很公平。


    可她已经亲眼见过孟余的生活。


    很便宜的棉服,看起来也没有多好的住处,但大部分钱都给福瑞买了猫罐头,再有的钱都是大额支出到各种公益活动,遇到被欺负的其他演员的粉丝也一样会出头帮助她们。


    看得出来他不是挥霍型的人,甚至温良恭俭让这几个词形容孟余也是合适的,他的一生完全算不上能定为高回报职业的缩影。


    她重新调出了他的资料。


    系统显示,他参与过多部影视作品履历算得上完整,有很明显空白期集中在一定的时间内,按照统计模型,他应该属于稳定从业者。


    可现实是他在节衣缩食。


    偏差是偶然吗?


    陈绍宁心里有好奇就会开始对比更多数据。


    演员 A收入可观,演员 B片约不断,演员 C商业价值稳定。


    可当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拆解,拉进现实场景里,就会发现他们几乎都处在被看见的那一端。


    数据库里的演员是被统计到的演员,而真的去过过去之后,陈绍宁知道现实中的演员,还有大量处在统计边缘的人。


    很多演员有作品,有工作记录却没有稳定的现金流。因为收入并不是按是否工作结算的c而是按是否被使用。


    拍过戏不代表钱按时到位,播出过作品不代表分账透明,有姓名也不代表话语权存在。这些变量,没有一个会完整地出现在宏观数据里。


    陈绍宁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数据并不是在说谎。


    它只是在选择可见的部分。


    她继续往下查。


    演员的平均收入里,是否包含了经纪公司抽成?是否扣除了培训费用、造型费用、维持曝光的隐性支出?是否考虑了项目取消、拖款、账期延后?


    还有很多更为隐蔽的东西,系统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这些问题,本身就不在统计范畴内。统计只记录已经发生,已经结算,已经确认的数字。


    而那些处在灰色地带的部分,被默认视为个体差异,而个体差异是一个非常便利的词,它可以解释一切,又因为关联众多而不需要追责任何人。


    陈绍宁忽然想起,在地铁里见过的那些人。


    求职者、加班者、处理劳动纠纷的人他们也都有工作记录,


    可他们的疲惫,并不会出现在就业率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现象长期存在,却始终不被当成问题。


    因为从宏观视角看系统是运转良好的。


    演员行业有产出,城市在增长,内容持续被生产。


    个体的困顿,被稀释进了整体曲线里。而且还有更隐蔽的一层。陈绍宁意识到,这些原因之所以看不到,并不只是技术问题。


    还有一种叙事选择。


    在曾经的某个时代,成功案例被不断放大,失败路径则被解释为个人问题。


    如果你赚不到钱,是因为你不够红;如果你被拖欠,是因为你不够重要;如果你节衣缩食,是因为你规划不当。


    这种解释方式把一切问题,都只推回到个体身上,于是人们开始用极端案例来反驳整体问题。


    “也有人过得很好。”


    “头部演员收入很高。”


    “你不能因为个别情况否定整个行业。”


    这些话在逻辑上成立。


    可在现实中,它们遮蔽了最重要的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苦难,生活的苦难或者工作的困难被克服了,并不值得被歌颂。


    那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被迫的自我保护。


    发现为什么还有这些苦难,并且努力把这些苦难消除掉才是应该去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有人必须这样做,才能勉强站在原地?


    她继续翻阅资料。


    平台分账规则,项目结算周期,风险共担的行业条款。


    这些条款在文本里看起来极其合理。


    风险共担意味着共同承担不确定性;灵活用工意味着提高效率。可当这些规则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时,它们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风险被下沉到最弱的一端;灵活意味着随时可被替换。


    而这些细节很少被写进行业概况,因为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被概括,具体到会引发责任问题。


    看见是有代价的。


    修改被看见的内容也是一件非常昂贵的事。


    相比之下把问题归为个人选择要轻松得多。


    陈绍宁关掉数据库,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终于明白,历史教材为什么会在旧蓝星时代反复强调结构性死亡,大概就是系统在统计意义上是成功的,却在生活层面持续制造沉默的消耗。


    孟余只是其中一个。


    那些在数据里消失的人才是大多数。


    她站在房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相信宏观数据,就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看起来不错的时代里,感到无法呼吸。


    而她继续观察下去的理由,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 演员的收入总是比其他行业高很多,但是演员又好像是一切难说之事的表象。难说的事情也太多了,在旧蓝星时代之前就一直存在。”


    陈绍宁自言自语着,她甚至在想,或许她生存的时代没有一模一样的难说之事,但或许会诞生什么新的难说之事。


    那等她死亡后的几百几千年之后,是不是也有人会观测她的时代会发生什么事情?


    “有可能我也会被观测?”


    陈绍宁想到这,倒是先把数据库关闭。


    “可以了,人类一直在进步了,现在都没有信息差这种东西,历史也是完全透明地能查询一切,我一个学生,今天晚上就不想那么多了,还不如早早睡觉。”


    人类总是想的太多,但不在这一时。


    陈绍宁这样劝慰自己,但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起来工资和劳动内容的对比。


    但越想越觉得复杂,最后倒是明白了演员这个行业最后消失也不算是坏事情。


    “ 不算坏事吧,不算……” 陈绍宁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境,一觉睡到天明。


    ………


    “ 咱们公共文明学有很多课程,希望大家在课程内明白,我们不是研究人类有多惨,更多事研究在经历过那些惨痛历史之后,人类是如何学会不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因此不要限于一种历史论调里,需要全面地看待事情。”


    陈绍宁用终端语音播放着这学期开学时,学科教授给全专业学生发布的邮件,而陈绍宁闭着眼睛刷牙洗脸,她就是明显感觉到自己有陷入一个论调的危险,这不是一个公共文明学专业学生该有的状态。


    “ 只有社会实践和历史课程的深入调查,才是人们对于外界认识的真理性的标准。旧蓝星时代有一位著名的伟人说的对,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实践和认知是在循环中前进的,是螺旋式上升的,同样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1


    我期待学生们需要重视调查研究,在经过足够的观察型历史课程之后,最后结论要基于足够多的观察型历史课程,这是大家对事物认识加深的过程,也是解决问题的过程。 ” (2


    邮件的内容被一字一句读出来,陈绍宁这几天的情绪也跟着平稳下来。


    “个体的痛苦需要被看到,但我是在星际时代的人,我改变不了个体的痛苦,我需要看到个体的痛苦和群体的改变,我需要明白微观和宏观的结合… ”


    陈绍宁的嘴巴里全是牙膏沫,但不耽误她说出来多看多听多思考,审慎说话的态度。


    清晨起的有点早,其实睡眠状态也没有很好。


    “今天的课是什么来着?”


    临出门前,陈绍宁翻看今天的课表,终端上是星际联合大学公共文明学核心课程的内容,比如什么《历史情境中的个体能动性》、《情绪劳动史与社会认知演变》、《制度修复史:人类如何修正自己的错误》、《记忆伦理与历史观看边界》、《文明心理学:集体创伤与社会韧性》


    这种专业课需要去教室上小课,而大课就只要在终端上进入全息课程更为方便。


    陈绍宁背着包出门时,地面的导光带已经切换成浅金色,提示早高峰步行方向。


    走廊尽头的观景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陈绍宁走进去,舱壁透明,外面的绿植层一层层向下展开,水循环管道里细流反着光。


    电梯几乎没有震动,像被空气托着缓缓下降。


    出楼之后,是连接宿舍区与教学区的立体步行廊。


    廊道两侧的植物正自动调节叶片角度,让晨光能更均匀地落下来。


    几个学生一边走一边在空中滑动终端投影,讨论着专业小课的报告。


    陈绍宁没有赶时间,顺着缓行步带往前。


    旁边一列低空轨道舱无声掠过,舱体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色,里面的人正低头看资料。


    走到教学区入口,识别系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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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近时自动点亮通行光标。


    陈绍宁推开教室门,看着教室里已经到了同学们先打了声招呼,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隔壁教室上课的林序就推门喊陈绍宁。


    “ 绍宁,绍宁,你快来一下。”


    陈绍宁好奇林序找她做什么,东西扔座位上就跟着一起出门。林序拉着她去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东西就塞进她的口袋里。


    陈绍宁看她的动作,没有贸然把东西拿出来,而是手伸进口袋里摸起来,这个触感和形状,陈绍宁眼睛一亮,“ 你… 怎么弄到的?”


    “秘密,秘密,千万别说。”


    陈绍宁想到了各种型号,但不看一眼其实很难确定,但口袋里有这些东西,陈绍宁眼睛跟着亮了几分。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林序一边靠近她,眼神也不忘看看周围,最后才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千万别拆开,下次拿着一起,有人试验过了能带进观察型,你放在什么地方藏起来,但是如果想要用得深度课,所以千万放好。”


    陈绍宁果然收回来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连忙点头表示赞同:“好!我都听你的!”


    “要上课了。” 两人感受到终端熟悉的震动,赶紧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里。


    陈绍宁课上学生只有十三人,是仿照纪元二十一世纪教室样子建造的,墙面没有黑板,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界面,随着课程开始,资料像水一样铺开。


    陈绍宁坐下没多久,教授就推门进来了,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点认真到近乎温柔的专注。


    “今天我们讲《情绪劳动史与社会认知演变》。”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我们先从一个问题开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


    “什么时候,人类开始承认情绪也是一种劳动?”


    教室里有几秒安静。


    乔鹤先举手,语气有点犹豫:“大概是……纪元21世纪中期服务业研究兴起的时候?”


    教授点头:“对。情绪劳动这个词在当时并不是大众语言,而是学术概念。它最早被用来描述——”


    投影里出现一段旧时代影像,比如空乘人员微笑服务,客服在电话那头语气始终温和。


    “——那些必须持续管理自己情绪,以满足职业要求的人。”教授说,“他们的微笑,耐心,克制,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工作的一部分。”


    孙淼淼皱着眉,小声嘀咕:“可那不是礼貌吗?”


    教授听见了,笑了一下:“礼貌是自发的,情绪劳动是被期待、被要求、甚至被考核的。”


    教室里有学生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突然理解了差别。


    “当情绪开始被写进岗位说明,写进绩效标准,它就从性格优点,变成了劳动内容。”教授语气变得缓慢,“问题是当时并没有对应的报酬机制。”


    陈绍宁低头记笔记,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到孟余回粉丝私信的样子,心口轻轻一沉。


    教授手势一挥,画面切换。


    “第二个领域是粉丝文化中的情绪依附。”


    屏幕上出现社交平台旧界面,大量留言、应援视频、深夜长文。


    “21世纪的艺人,不只提供作品,还被期待提供陪伴、安慰、理解。”教授语气里带着一点感叹,“粉丝把情绪投向他们,而艺人如果选择回应,就进入了一种双向却不对等的情绪关系。”


    乔鹤举手,声音有点急:“但那是自愿的吧?”


    “是的,”教授点头,“正因为自愿,它更容易被忽略。粉丝的情绪会被忽略,艺人的情绪也会被忽略。”她顿了顿,“自愿不代表没有消耗。”


    教室安静下来。


    陈绍宁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收紧。


    教授继续说:“再者家庭与亲密关系中的隐形照护也是存在的,老龄化很严重,生育率下降,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隐形照护都很重要。”


    投影变成家庭场景,有人记得家人生日,有人主动安抚争执后的情绪,有人默默承担沟通责任。


    “长期以来,这些行为被称为体贴、懂事、会照顾人。”教授语气轻柔,“但它们同样需要时间、注意力和情绪调节能力。”


    孙淼淼小声说:“听起来好累……”


    教授看向她,眼神很温和:“是的。但当社会只把这些当成性格,而不是付出,付出的人就很难为自己争取边界。”


    后排有学生低声说:“那后来怎么被承认的?”


    教授笑了一下,像在等这个问题。


    “因为太多人累到出问题了。”她语气很平静,“心理学数据、职场研究、家庭冲突统计,让社会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她在空中划出一个词,情绪不是无限资源。


    教室里没人说话。


    教授最后总结:“情绪劳动被看见,仅仅是因为长期忽视的代价,已经大到无法再掩盖。”


    她看向学生们,语气缓和下来,“我们研究这段历史,不是为了指责过去,而是为了理解——”


    “当一个人看起来总是很懂事,总是很温和,也许他正在做一份,从未被写进合同的工作。”


    陈绍宁低头,眼眶微微发热,她在想这算是在替很多人,补上一句迟到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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