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记忆花园到了傍晚的时候,周围的光线会自动慢慢转暗,水面投影切换成夜间模式,星点一颗颗亮起。
这边林序还在继续看陈绍宁的资料,忽然笑了一下。
“我真的想了想,实际上其实我们选题还挺像的。”她说。
“哪里像?”陈绍宁抬头。
“你研究的是被时代慢慢耗掉的人,我研究的是被时代慢慢吃掉的动物。”林序说完抬手调出自己的资料界面,悬浮在两人之间。
观察主题:21世纪濒危物种保护政策的实际执行偏差
重点样本:中华穿山甲消亡轨迹
陈绍宁愣了一下:“你真的选了研究穿山甲?”
“嗯。”林序点头,“教材上写很长一段时间人类环保意识觉醒,但是在那些关键阶段,……嗯…… 其实我回去看了一下,觉醒归觉醒,走私和食用需求一直没真正停过。”
她把一段影像调出来。
夜色里的山林,红外镜头拍到一个卷成球的影子,被人从树根下掏出来,塞进袋子里。
“他们鳞片被说成药材,肉被当成野味。”林序语气很平,“所有人都知道它们要灭绝,但总有人觉得再吃最后一次也没关系。”
陈绍宁看着那段影像,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你看,”林序轻声说,“你那个演员是被系统挤压,我这个物种,是被欲望一点点啃光。形式不一样,本质差不多。”
“都是知道会消失,但没人停手。”陈绍宁低声说,“都存着侥幸的心理,觉得作恶也没事,反正是最后一次,但不耽误还有下一次。”
两人对视了一下,又同时无奈的叹气。
“走吧,”林序把终端收回,“去吃饭,我饿了。”
从记忆花园到生活区,要穿过一段半开放的交通廊桥。廊桥外侧是透明材质,能看到城市下层缓缓流动的灯带。那不是车流,而是自动物流轨道在运转,物资在城市各节点之间低噪声传输。
桥内地面是一条细长的银色线带,随着行人步速自动匹配移动。
“站上去就行。”林序说。
陈绍宁踩上那条线带,脚下几乎感觉不到加速,只是周围景物开始缓慢后退。桥顶的引导光点一颗颗亮起,提示即将接入公共交通主环。
不远处,一列低空城市环线车从外侧滑过,没有车轮,也没有明显的引擎声,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点细微的震动。
“你还没怎么坐过都市公共环线吧?”林序问。
“还好,都是在校园里活动。”陈绍宁点头。
“星际城市的地面交通很少了,”林序说,“主要是空中环线和地下磁轨,时间差基本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她们走到换乘平台时,一辆银灰色的环线车刚好停靠。
车门无声滑开,里面空间很宽,没有座位的等级区分,只有靠窗的观景带和中部的交流区。有人在看资料,有人轻声聊天,还有人靠着透明壁看外面的城市灯光。
陈绍宁和林序站在一侧,车体平稳起飞。
城市在脚下慢慢展开,周围都是错落分布的功能区块,中间留着大片生态绿地和水体。能源塔分布在远处,光线柔和。
“我们这代人,”林序说,“其实很难想象通勤两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陈绍宁想起自己在历史影像里看到的地铁人群,轻轻点头。
“那时候时间是被卖掉的。”她说。
“现在是被分配的。”林序接话,“至少基础部分是。”
车厢内广播响起温和的提示音:“下一站,生活区中环。”两人下车后,步行进入生活区广场。
这里比校园热闹一点,但依旧没有拥挤。
街道两侧是轮值餐厅和共享厨房窗口,空气里混着不同星域料理的香味。
“今天想吃什么?”林序问。
“你选吧。”陈绍宁说,她的终端已经悄悄亮起,她忍不住又点开了审查界面。
—— 观察型历史课程 第一轮资料审核进度条 73%。
“还没出审核结果吗?”林序瞥了一眼。
“嗯。”
“急什么,”林序笑,“系统审查要看逻辑链完整度,又不是只看情绪浓度。”
她们走进一家主打谷物料理的餐厅。取餐区是开放式的,今天的主食是三种不同星域培育的复合谷物饭,配蔬菜炖汤和植物蛋白。陈绍宁端着餐盘坐下,却忍不住又点开同批次审查列表。
列表是匿名的,只显示主题方向,陈绍宁查看了排在自己后面的同批次观察选题示例,陈绍宁的手在终端上面来回划动起来来回看着。
“你看什么呢?”林序问。
“别人选题。”陈绍宁把界面转给她。
林序扫了一眼,笑了:“挺正常的,大家都在找自己能承受的入口。”
“我会不会选择的太偏了?”陈绍宁忽然说。
“你只是选了一个人去观察。”林序低头喝了口汤,“对于系统而言只要你逻辑自洽就会支持的你的。”
陈绍宁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刷新了一下进度条,已经到了78%。
“你紧张得像等考试成绩。”林序笑。
“这跟考试一样了。”陈绍宁说,“过不了,我就进不了第二轮。”
林序想了想,忽然认真地说:“但不管过不过,你已经看见了。”
陈绍宁抬头。
“很多人回到过去,只是为了满足好奇。”林序继续说,“你是带着问题回来的,这就够了。”
陈绍宁觉得林序说的很对,放下终端之后,她眼神落在餐厅外,眼看灯光慢慢亮起,夜色降下来,街道上多了些散步的人影。
终端的结果如何?陈绍宁想着又刷新了一次。
这次进度条已经跳到 100%。
界面停顿了一秒,然后一行淡蓝色的提示浮现出来。
您的观察型历史课程第一轮资料已通过审核。
陈绍宁盯着那行淡蓝色提示,手指在半空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确认。林序先反应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喂,回神了。”
“通过了。”陈绍宁轻声说。
“我看见了。”林序笑,“你现在这个表情,跟刚被录取的新生一模一样。”
陈绍宁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处了结果。
“下一步就能申请第二轮观察了?”林序问。
“是的,基本上要完成六次以上的观察型历史课程才能有机会申请深度课程。”她低头看着界面,“但要再提交一份方向说明书。”
“当然。”林序点头,“深度课程要屏蔽你的记忆完全成为那个时代的人,要是出现什么危险,你就只能自己接受了。”
林序说的话里都是担心,但是其实也不用担心的这么早,反正也不一定能按照自己想法一样,像申请就能申请到深度课程。
她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界面上跳出的新选项。
餐厅里光线柔和,桌面嵌着低功耗光带,足够照亮食物的纹理,周围人声不高。
陈绍宁却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她点开同批次通过名单,匿名编号一个个亮起,后面跟着选题关键词。
武侠叙事中的民间正义模型
沿海小镇腌制食品的家庭结构记忆
诗人顾某某的流放时期创作分析
独立动画工作室早期协作模式
流浪猫救助网络的社会自组织能力
“你看,”林序说,“每个人都在为现在的我们找来路。” 陈绍宁轻轻点头。
“只是我找的是一个人。”
“人最难。”林序说,“制度能拆解,产业能分析,但是人的思维会让你犹豫。”
陈绍宁想起那天夜里,孟余站在客厅里念台词的样子。那种认真,并没有观众,也没有镜头。
她低声说:“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承受什么。”
林序没有马上回答。
餐厅的公共信息墙上,正滚动播放一条城市更新纪录片,讲的是一处旧矿区改造为湿地保护区的过程。画面里有志愿者,有工程师,也有孩子在新修的木栈道上跑。
“你有没有发现,”林序忽然说,“我们这个时代,很少有人需要证明我值得活着。”
陈绍宁抬头看她。
“我们需要证明的,是我想做什么。”林序继续说,“但旧时代的人,要先证明我值得活着。”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陈绍宁低头把终端调到城市交通实时图。
“吃完陪我走一段吗?”她说。
“去哪?”
“想看看夜间主环线。”
林序笑了:“行,反正明天没早课。”
夜间的公共交通比白天更安静。
她们走出生活区广场时,一辆低空环线刚好掠过头顶,车体下方的引导光像一条柔软的丝带。远处的高层绿化带亮着微光,那是自动调节的植物生长灯。
主环线换乘平台几乎没有人。
夜班服务并不是因为有人必须工作,而是因为城市本身需要持续运转。维护人员轮值,研究站轮值,生态区巡查轮值,这些岗位都由自愿申请和周期轮换构成。
“以前的人夜里出门,是为了加班或者通宵。”林序说。
“现在夜里出门,多半是看星星。”陈绍宁笑了一下。
她们站在观景区,看城市慢慢从脚下滑过。
下层是大片暗绿色的生态带,中间偶尔闪过水面反光。再远一点,是分布式能源塔的光点,像固定在地平线上的星。
陈绍宁忽然觉得一种奇怪的对比,这个时代的夜晚是温和的,是为休息准备的。而她要去的那个时代,夜晚是另一种白天,是延长的劳作,是被灯光强行撑开的时间。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审核通过的提示,想了想还是问了问林序,“林序,”她说,“你研究穿山甲,是想做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人类明明知道它们要灭绝,还是停不下来。”林序回答得很快,“如果我能把那个机制讲清楚,也许我们以后在别的物种身上不会重蹈覆辙。”
陈绍宁轻声说:“我想知道的也差不多。”
“什么?”
“为什么大家明明看见有人在被耗光,却还是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环线车到站,门轻轻打开,两人没有上车,只是站在原地,看它又无声离开。
终端在陈绍宁手里再次亮起。
系统推送了一条新通知:
观察型历史课程申请入口已开放,请在 48 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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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提交方向说明书。
陈绍宁没有立刻点开,夜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林序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回去休息了。”
陈绍宁点头,把终端收起,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特别的帮助,陈绍宁把自己的思绪都压下去。
两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很快到了星际联合大学的公共宿舍。
陈绍宁还记得自己看到的旧时代影视作品里描绘的未来城市,很多建筑都悬浮在半空,还设计成通体金属光泽。
但实际上星际联合大学的公共宿舍也没有夸张的造型。
整片宿舍区更像一座安静的,被植物包围的社区。建筑高度被控制在不会遮挡天穹投影的范围内,每栋楼之间都留着足够的绿地和步行廊道,风能从任何方向穿过去,不会被堵住。
陈绍宁住在B区三层的一间标准单人舱。舱门识别到她的生物信号后轻轻滑开,屋内的光线自动调成她习惯的暖色。
空间不算大,却被设计得非常合理,靠墙是一体式收纳与学习台,另一侧是可折叠休息区,窗面不是传统玻璃,而是一整块环境幕墙,可以在真实景观与模拟景观之间切换。
今晚的窗景是低重力海岸。
远处的海面缓慢起伏,星光倒映在水里。
陈绍宁知道那是模拟,却仍然能感到一种安静的包围感。
休息应该被当成一项需要被认真保障的权利,而不是效率低下的象征。
宿舍走廊永远是安静的。
隔音材料和空间规划让每个人都能拥有足够的私人声场。
陈绍宁经常在房间里听音乐跟着大唱,练习演讲,甚至情绪崩溃地哭一场,都不必担心影响他人,也不必害怕被打扰。
公共区域在每层中段。
那里有开放式阅读角,共享厨房台,以及一面缓慢变化的植物墙。
植物墙并不是装饰,它连着整栋楼的微气候调节系统,白天吸收多余热量,夜晚释放湿度,让空气始终处在舒适区间。
有学生在厨房台煮夜宵,有人在长桌上讨论选题,还有人只是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终端投影。
陈绍宁最明显感受到的幸福,是一种不用解释的安全感。
她不需要计算这个月的住宿费用,不需要担心电费水费,也不需要为了节省开支而牺牲饮食或医疗。
基础资源被纳入公共保障体系,学生的注意力被最大限度地从活下去的成本中解放出来。
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压力,课题会难研究会卡住,人与人之间也会有误解和孤独。但这些压力,至少不是来自明天还能不能住在这里。
夜里十点,走廊的顶灯自动调暗,只保留引导光带。
有人轻声经过,脚步几乎听不见。远处公共区传来低低的笑声,很快又被吸音材料吞没。
陈绍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星图投影。
一个社会在无数次反思和修正之后,才能逐渐建立起来让所有人舒适的结构,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状态,而是人类自己争取来的。
此刻宿舍的空气恒温恒湿,窗外的海面安静起伏。
幸福并没有被高声宣告,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呼吸一样自然。
陈绍宁感受着床铺的舒适,耳边全是海浪声的白噪音,这种舒适的感觉让她的呼吸也跟着缓慢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在观察孟余带来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反正陈绍宁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梦。
她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光屏前,四周没有人,却满是声音。
新闻弹窗一层叠一层地向她扑来,像失控的雪崩。标题简短、整齐——
【某演员突发意外去世,年仅三十七岁】
【生前长期无戏可拍,最后公开露面画面曝光】
画面切换得太快,她甚至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反复出现,被无数平台转载,被不同语气重复描述。
有人惋惜,有人分析,有人冷静讨论行业现状,也有人说人生无常。
可梦里的她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整个世界在远处塌陷,而她被固定在原地,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她拼命想找到一条不是他的信息,想翻到澄清辟谣,或者说明是误传的小字。
可每一条推送都在重复同一个事实。
他不在了。
陈绍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明明只是观察过的人,明明只是资料里的名字,可梦里的悲伤却像从骨头里渗出来,闷得发疼。
最后一条画面停住。
是一段模糊的视频截图,他低着头,像是在人群中说着什么,光线晃动,看不清表情。
眼前忽然一黑,陈绍宁猛地醒过来。
宿舍天花板的星图投影静静亮着,夜色温和,空气安稳。
可她的脸颊却一片冰凉,枕边湿了一小块。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胸口那股说不出的酸胀还没散去,像梦里的悲伤没来得及跟着醒过来。
她抬手擦了擦脸,却发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窗外的模拟海面轻轻起伏,整个星际城市安静得仿佛从未有过噩梦。
只有她自己在黑暗里坐着,心口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