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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作者:何金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孟余的记忆里,基本上片场的一天都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的。


    清晨的灰色天空总是比日出更明显,那种灰并不安静,反而带着未被清理干净的噪音残留。


    周围都是设备箱滚动的声响,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


    新的一日拍摄,孟余到的时候天色刚刚有一点亮起来。


    他背着一个并不显眼的包,里面装着当天要用的剧本,替换衣物和水杯。


    这天拍摄也没有助理跟着,也没有人专门来迎接。


    他只是在人群中点头示意,像一颗被暂时嵌入系统的零件。


    陈绍宁跟在他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进入片场,而不是像昨天晚上只是停留在边缘观察。


    陈绍宁可以很自如的去任何地方,只是她很快意识到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工作场所完全不同。


    片场不像一个空间,它更像一张正在不断收紧的时间表。


    时间被切割成极其细碎的段落,每一个段落都有明确的用途和责任人。


    任何一个节点延误,都会被迅速记录并向下传导。


    导演助理站在场地中央,对着手里的表不断确认时间。


    “灯光五分钟内到位。”


    “群演准备。”


    “光替十分钟后走位。”


    指令被一条条抛出,没有解释,也不需要回应。


    每个人都在点头,却很少有人真正看向说话的人。


    他们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时间上。


    这会光替在替孟余走光,而他自己被叫去化妆。


    化妆间并不宽敞,几张桌子紧挨着,灯光明亮却缺乏温度。


    化妆师手里的动作很快,却不显得敷衍。她一边上妆,一边用余光看着墙上的时间表。


    “今天戏多,我得快点化。”她低声说了一句。


    化妆师这样说不是抱怨,说白了这个岗位在剧组里也没有什么能抱怨的资格,她这样说更像是在提前适应。


    孟余点了点头:“没事。”


    又是那句,陈绍宁从孟余这里听到没事已经很多次了。


    陈绍宁站在一旁,看着镜子里的他。妆容让他的脸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可那种被时间和饥饿压迫出来的疲惫,并没有消失。


    化妆还没结束,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催。


    “演员好了没有?”


    “准备走位了。”


    化妆师加快了动作,最后扫了一层定妆粉。


    “行了。”她收了化妆的东西随后让开路,“快去吧。”


    孟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拍摄现场比化妆间更吵。


    摄像机,轨道,反光板,道具被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每一样都有明确的编号。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却没有人停下来聊天。


    这里没有闲置。


    群演已经在一旁排好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站姿并不整齐,却被反复要求调整位置。有人被往左推了一下,有人被往后拽了一步。


    “别挡镜头。”


    “站直一点。”


    “你往那边去。”


    指令不断落下,语气很凶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群演们很少回应,只是默默照做,他们像背景的一部分被呼来喝去,却不被真正看见。


    孟余站在主拍位置,听导演讲戏。


    导演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的语气并不暴躁,甚至算得上克制,可那种紧迫感还是无孔不入。


    “这条情绪要收。”


    “最好是不超过四条。”


    “我们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压力,从导演那里向下蔓延。


    摄像准备。


    第一条开拍。


    孟余进入状态很快。


    他的表演并不张扬,动作克制情绪收得很紧。导演没有喊停,镜头顺利推进。


    “好,过。”


    一句话,像是暂时的赦免。


    可这种过,并不意味着轻松。


    因为保一条之后,还有下一条已经在等。


    陈绍宁注意到,几乎没有人因为一条顺利通过而放松。


    他们只是立刻转向下一个节点。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


    一个外卖小哥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提着餐袋,显得有些局促。他左右看了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往前。


    “谁的外卖?”有人问了一句。


    “我、我是送外卖的,有人点的送的地址就是这里。”小哥提高了声音。


    场务走过去,皱着眉看了一眼时间。


    “你怎么现在才到?”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路上有点堵……”小哥解释得很快。


    “现在是拍摄时间,你不知道吗?眼睛看什么呢?看不出来吗?”场务打断了他。


    周围的人没有看过来,看起来人人都很冷漠,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点上,无法分神。


    小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我已经尽量快了。”他说。


    “你慢了五分钟。”场务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冷,“你知道这一分钟耽误多少人吗?”


    小哥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却很快闭上了,他低下头,把餐袋递过去。


    “下次注意。”这句话像是最终裁决,场务接过东西就离开了。


    小哥看着人走了沉默着,看着自己更紧急的时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陈绍宁站在一旁,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


    那种感觉,她在街道上见过,在地铁里见过。


    这种事情真要拿到台面上论对错,都会说没有人是坏人。


    场务不是在发泄情绪,他只是负责这一段流程。


    导演不是在刁难演员,他只是要保证进度。


    外卖小哥也不是故意迟到,他只是被路况拖住。


    可所有人,都被时间推着向前,而时间本身不接受解释,人却要在这样的时间里被拥挤着簇拥着一直往前,往钱挤着去。


    拍摄继续,群演被重新调整位置,有人因为站得不够自然被反复要求重来。没有人骂他们,只是不断重复同样的指令。


    “别动。”


    “看前面。”


    “再来一遍。”


    有人开始显出疲态,却不敢出声。他们自己心里也都知道,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被记录为不专业。


    孟余在下一条戏里,被要求提高情绪强度。


    “情绪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导演说。


    孟余点头。


    他没有问多一点是多少,一般演员都需要自己理解自己要饰演的角色,有人能很快很准确的掌握,大家都按照理解去调整。


    这一条拍了三次,每一次结束,导演都会看一眼时间。


    快点这两个字基本写在他的脸上,这里的场地都比人更值钱,只有不停的快快快才能剩下来钱,才有钱赚。所以那不是催促某一个人,而是在提醒整个系统我们正在被时间追赶。


    但所有人被催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一样的钱,你的岗位,你的价值全在别人的评价里。


    中午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得很短,盒饭被分发下来,大家就地解决。没有人真正坐下,大多数人都是蹲着吃。


    孟余拿到盒饭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他并没有介意,只是安静地吃着。


    陈绍宁走去边上,她有点好奇二十一世纪的食物,这个被称为盒饭的东西就被孟余拿在手里,但是看了看也就是几个菜和米饭,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陈绍宁只是注意到,他吃得很快却不狼吞虎咽。像是已经习惯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这件事。


    不远处有群演蹲在地上吃饭,背靠着道具箱,他们的谈话很轻,很快就被对讲机的声音盖过去。


    “下午还有一场大戏,时间可能不够。”


    时间。


    又是时间。


    在这个片场里,时间是一种权力吗?掌握时间的人,决定节奏;被时间追赶的人,只能不断适应。而在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是那些无法为自己争取缓冲的人。


    下午的拍摄比上午更紧张。


    天气开始变热,灯光让空气变得闷。有人开始出汗,却没有时间擦。


    外卖小哥没有再出现,没有人打扰场务的节奏,但是陈绍宁发现,那个场务在接下来的几个节点里,语气明显更急了。


    场务会催人,他也会被别人催,满脑子想法的导演时不时就有新的念头出来了,一个两个的都在催和被催的路上。


    压力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流体,从上一级不断向下流动,每个人都在承受,却又不得不把它传递下去。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设备开始收拾,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这只是一天结束了。


    孟余换下戏服,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惫,只是在走出片场的时候,肩膀微微垂了一下。


    陈绍宁跟在他身后,看了一整天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大概是一旦慢下来,就会成为那个被责怪的人,在这样的系统里,没有人是安全的。


    ————


    “我还好,今天的东西已经拍摄完了。” 孟余在回去的路上拿着手机,耳机线被他捏在手里来回转,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疲劳一样。


    跟他电话的是谁?


    陈绍宁有点好奇,整个人跑过去凑过去看着。


    好在谁都看不到她,陈绍宁好奇什么直接探头去看就好了。


    曲柠?


    是谁?


    手机屏幕上备注着这个名字,陈绍宁并没有搜到关于孟余圈外朋友的信息,但根据说明来看,演员的人际关系圈内,不属于同行业或交叉行业的朋友或者家人都是不会被记录的,这种信息的隐私也一直保持着。


    因此陈绍宁在来之前,即便已经查过孟余的信息也没有看到这个人。


    但和孟余离世后似乎有关联的就是两年后离世的一位小有名气的ALS漫画家,资料显示她是出车祸离开的。


    陈绍宁不太会把这些信息放进自己的论文,因此也没有太在意这个人是谁。


    利川的晚上其实还是挺热闹的,从拍戏的地方离开逐渐回到市区,街上的灯光也慢慢的增多,只是孟余回到家的时候,楼道已经很安静了。


    声控灯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轻轻关上门,屋里只开着客厅角落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刚好铺到沙发边缘,剩下的地方都沉在柔软的阴影里。


    福瑞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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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背后探出头来,尾巴晃了一下。


    “我回来了。”孟余低声说,弯腰把包放下,先去洗了手。


    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色被灯光衬得更明显。


    孟余用毛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一下,才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刚从包里掏出来的剧本。


    纸张有些卷边,是副导演下午随手塞给他的:“小成本武侠,男三号,你有兴趣可以试试。”


    他当时只是笑着接过,说了句“好,我看看”。


    现在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剧本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角色名是柳疏。


    出身寒门,自幼习武读书,性格清直,不善权谋。因饥荒遍地、百姓易子而食,独自提剑入朝,请开官仓放粮。


    孟余靠在沙发上,慢慢往下读。


    柳疏不是侠客型的人物。


    他不是浪荡江湖,也不是快意恩仇。


    他更像是一个把道理当成武器的人,读过书,练过剑,却始终相信说理这件事本身是有力量的。


    孟余读到他第一次入宫面圣的那场戏。


    他轻轻坐直了一点。


    屋子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福瑞跳到沙发扶手上,蜷成一团。


    孟余低声念出第一句台词:“草民柳疏,愿以性命请陛下开官仓。”


    他的声音很轻,从台词开始在试探这个人物的重量。柳疏不是慷慨激昂的那种人,他没有嘶喊,没有悲愤。他更像是把话说到不能再退的地步,却仍然保持礼数的人。


    孟余站起身,把剧本放在茶几上,退开两步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让出空间。


    他想象自己站在大殿上。


    脚下是冰凉的石砖,远处是高高在上的龙椅。文武百官列在两侧,没有人站出来附和。


    他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稳了一点:


    “草民非不知冒犯天威之罪,只是城外三十里,已有村落绝炊三日。”


    他说到绝炊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分。


    不是渲染悲情,而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停了一下,看向空气中的某个点,像是在等皇帝的反应。


    然后是下一句。


    “若官仓不开,百姓自会开仓。”


    这句台词写得很直。


    孟余却没有用威胁的语气说出来,而是像在提醒不是他们要造反,是你把他们逼到那里。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把剧本拿起来,翻到人物小传那一页,又重新读了一遍。


    “柳疏自幼见惯饥荒,性情坚忍,不善求饶。”


    不善求饶,孟余想了想,把语气再收了一点,他再次站好,肩膀微微向前,像是长期背书、习武留下的姿态。


    “草民知此言不敬。”他说,“但今日若不言,来日再无可言之人。”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没有抬高声音,反而更低了像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对方手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是皇帝暴怒,下令拖出去斩。


    剧本上写的是柳疏被侍卫押走,仍回头高声道“百姓有粮,天下自安”。


    孟余却没有立刻念这句。


    他闭了闭眼。


    柳疏是一个会武功的人,他完全可以反抗。


    可他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不能打,而是他是来让一句话,至少被说出口。


    孟余慢慢转过身,仿佛背后真的站着两名侍卫。


    他把手臂往后收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想象中的大殿深处。


    “草民但死无妨。”他说,“只求陛下,夜里听一听城外风声。”


    最后那句台词,他念得极轻。


    轻得像是一阵风。


    念完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福瑞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一点窸窣的声音。


    孟余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走回茶几旁,把剧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个角色也许会被删减,也许根本不会轮到他,也许试镜时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说不完。


    但他还是会把每一页都读完,把每一句都认真想一遍。


    就像柳疏明知道那句话说出口会死,却还是要站到殿上。


    屋里的灯光很暖,窗外的夜色却很深。


    孟余把剧本放好,轻声对福瑞说:“他挺傻的,是吧?”


    猫没理他,他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又把刚才那句台词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陈绍宁盘腿坐在不远处看他自己在演戏,虽然自小长大是能看到AI演员的作品,也能看到很早很早,比她现在带着的这个时代更早或者更晚的演员的作品也看过很多。


    但是她就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拍摄这些东西呢?


    就她看了一整天剧组的拍摄,好像更多的就是被钱组成的鞭子在不停的抽打着每一个人,但是大家似乎还是很喜欢在镜头前演绎着虚拟的人物。


    还是说人物是虚拟的,但情绪不是虚拟的?


    现在没有人能给陈绍宁答案,她似乎也不在意答案,只是跟着孟余,看着做什么她就跟着在边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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