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石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梁陈景进了门。
梁陈景的脚上穿着明显偏大的拖鞋，脚趾局促地蜷缩在一起。
他并没有如话里所说的一样朝床边走去，而是双手绞紧睡衣边，连步子都不愿多迈一步，不安地站在门边。
梁石的个子已经快要逼近一米八，他看着勉强够到自己肩膀的梁陈景，还是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了？”
梁陈景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稳，带着害怕的颤音：“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梁陈景喘了一口气，还是将在脑子里盘旋许久的话说出口。
陌生的家、陌生的人，他还没来得及在福利院喘上气，就又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梁石低头看着梁陈景的发旋，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温柔的底色：“没事，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你有事都可以来找我。”
他会努力做好“哥哥”的角色，让他在这个家不至于显得那么废物。
别看梁陈景瘦瘦小小的，梁石伸出手一下还没拉动他。
好矛盾的小孩。
嘴上明明说着想要一起睡，可为什么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梁陈景胆怯地借着微弱的月光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哥哥，明明哥哥盯人的样子又凶又冷，可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受到恶意。
为什么哥哥不生气？他占了哥哥的家，哥哥还要被迫照顾自己，为什么对自己还是温温柔柔的。
“哥哥，”梁陈景靠在墙角就想蹲下去，“我和你呆在一个房间就好，我就不上床了。”
梁石的眉头狠狠拧起，虽然天气依旧燥热，但也是到了快要入秋的时刻，长时间靠着冰冷的墙壁不免会引起身体的不适。
“和我去床上睡，”梁石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梁陈景，“会感冒的。”
梁陈景差一点就想伸出手拉住梁石的衣摆。
可他要忍住，他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容身之处。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能做福利院院长口中的“坏孩子”，他要学会知足。
“不用了，哥哥，”梁陈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这样就很满足了。”
梁石盯着面前这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弟弟，也不再费口舌，而是直接伸出手将梁陈景捞在怀里，丢在了床上。
房间的冷气开得很足，梁石熟练地将空调调整到26摄氏度。
梁陈景瞪圆了原本就大的眼睛，他的身体突然就腾空了，心脏失重的瞬间又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他下意识地双手抱膝，努力将自己团在一起，他身上是脏的，怎么可以......弄脏哥哥的床单。
梁石才不管梁陈景脸上惊恐的表情，他拉过薄被就盖在梁陈景身上：“如果冷，就和我说。”
他身上火气大，空调常年20度，也不爱盖被子。
但弟弟不一样，弟弟是父母领回来的宝贝疙瘩，他要照顾好弟弟。
他甚至都不敢问父母梁陈景的来历。
梁陈景的大半个脑袋都被盖住，他眨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清爽的香皂气先冲了过来。
是哥哥的味道吗？
好安心。
轻薄的被子几乎没有重量，但呼吸起来始终闷闷的。
梁陈景悄悄地向外探出脑袋，他看向梁石的方向。
梁石并没有关注他，而是已经合上了眼。
梁石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轮廓被暗色模糊，却依旧不减凌厉。
他的哥哥长得真好看。
一道带着探究又灼热的视线黏在梁石的右脸上，梁石被盯得心神不宁。
梁石掀了掀眼皮：“睡不着？”
梁陈景的身子在被子里慢慢伸展开来，他悄悄地挪动身子，想要离这个陌生的哥哥近一点、再近一点。
“有点。”
确实还没到睡觉的时间。
梁石平时都要在床上躺靠近三个小时才能勉强睡着，今天他躺下的时间还要再早一点。
他还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这一场突然又荒诞的相见，好像在隐约中改变了命运轨迹。
“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梁石实在不擅长哄孩子睡觉，他沉默半晌，终于找到勉强能交流的话题。
梁陈景有问必答：“陈是耳东陈，景是景色的景。”
梁石挑眉，这个取名方式可不符合他们父母的做派。
“我还以为会是‘良辰美景’的辰景。”
梁陈景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可不美好，我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梁石愣住了。
随后，他压下苦涩，低声安慰道：“你不是，我会对你好的。”
梁石在梁陈景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想他会对梁陈景好的。
梁陈景无声地笑了笑：“哥哥，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会的。”
梁石想，不管是遵循父母的要求，还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他都会对这个才见了一面的弟弟好的。
梁陈景紧绷的神经才有些许的放松，困意就不住袭来。他几乎是一秒就陷入了昏迷。
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梁石在黑暗里勾了勾嘴角，弟弟还是年纪小。
他直挺挺地平躺在床上，碍着弟弟在旁边，不敢翻身，也不敢发出大的动静。直到天色微亮，他才迷糊睡去。
在混沌中，他好像撞上了一个带着温度却有点硌人的东西。
“梁石——”尖锐的声音刺穿梁石的耳膜，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弟弟不见了！”
梁石的大脑像是被钝器敲过，头痛欲裂。
弟弟？
他刚想起身，手却一下没拽出来。
他低头看去，梁陈景正缠着他的手臂，拽得紧紧的，皮肤上都被拽出了红痕。
梁石抬头对上单姜明显着急的神色，伸手指了指身旁鼓出的被子，沙哑开口：“弟弟在我身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被子拉下去了一点，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单姜的脸色明显好多了，她又恢复成平时疏离矜贵的模样，冷淡开口：“让弟弟再睡一会，不着急。”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梁石看着梁陈景因为被打扰而皱起的眉头，犹豫半晌还是没有伸手去抚平。他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直到闹钟响起，才动作轻柔地拍拍梁陈景的肩膀：“醒一醒，要去学校了。”
梁陈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脑袋上翘起了好几簇毛：“我......没有起晚吧。”
他在福利院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死过，要是在福利院睡到要别人喊起来......可就完蛋了。
梁石见他的表情带着惊恐，摇了摇头：“还早，去洗漱吧。”
在单姜的刻意安排下，梁陈景的房间就在梁石的隔壁。
这样更方便梁石照顾弟弟。
可梁陈景好像不是很喜欢他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梁石的房间不肯离开，像一只倔强的小兽直勾勾地盯着梁石。
“哥哥，”梁陈景咬着下嘴唇，小声地又提出了一个小小的恳求，“我可以在你的房间洗漱吗？”
梁石疑惑地盯着梁陈景，他没有表情的脸看上去很冷很凶。
梁陈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是不是提了太过分的要求。
哥哥，会不会讨厌他。
梁石微微弯腰，他的语气带着不解，但也没有直接拒绝：“是住着不习惯吗？”
梁陈景终于还是伸出手拉住了梁石的衣摆：“太大了，空空的。”
他的新家很大很好，他新认的爸爸妈妈看着对他也很和善，可他就觉得害怕......这个梦太美好了，美好得就怕哪一天睁眼就坠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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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
梁石努力地想要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但他抽动面部神经后，还是放弃了。他直起腰，率先抬起腿：“那我陪你去拿洗漱用品。”
梁陈景跟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梁石有多好说话。
他眨了眨眼睛，压下眼底的晦暗不明不断翻滚的情绪，听话地跟在梁石身后。
这还是梁石第一次看见梁陈景的房间，平时这间房落了锁，父母从不允许他进入。
确实宽敞，是他房间的两倍还不止。
只是成套的实木家具，虽然看上去大气沉稳，但一看就不太适合初中生居住。
梁石心里了然，这布局应该是合了梁陈景的命格，利于梁陈景的发展。
他的脚步停在了房间口，没有再向前踏去。
梁陈景也慌乱地停下脚步，他差点一头撞在梁石的背脊上。
“哥哥，怎么了？”
梁石侧过身，示意梁陈景进去：“我在门口等你。”
梁陈景又拽上了梁石的衣摆，只是这一次熟练多了。
“为什么？哥哥不愿意和我进去吗？”
哥哥，这是讨厌他吗？
所以，都不愿意进他的房间。
“没有，”梁石无法将实话说出口，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你一个人进去不是拿得更快一点吗？”
梁陈景狐疑地看向他，根本就没信这种听起来就蹩脚的借口。
梁石气笑了，他板起脸故意凶梁陈景：“再不去，我就走了。”
梁陈景也顾不得梁石为什么不愿意进来，他边跑边回头看向梁石的方向，就怕梁石突然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梁陈景如愿挤在梁石身边，他抬头学着镜子中梁石的样子，嘴巴连续鼓三次再将漱口水吐出。
洗漱完毕后，梁陈景还是乖乖回房间换上了今天要穿出门的衣服。
不过，令他惊喜的是，梁石并没有提前离开，而是站在房门外等他了。
“走吧，”梁石伸出手想要接过梁陈景肩上看着就鼓鼓沉沉的书包，“去学校的路上有早餐摊，到时候挑着买喜欢吃的。”
梁陈景后退两步拒绝了梁石的好意：“哥哥，我可以背的，不重。好的，哥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挑食。”
好乖，乖得梁石都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了。
等两人走到客厅，梁石诧异地发现父亲和母亲都围坐在餐桌前并没有出门。
在他的记忆里，早上很难和他们碰到面，就算碰上也只是匆忙对一眼，早餐是从来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
“今天让阿姨特地煮了小米粥，”单姜冲梁陈景招手，“趁热喝。”
梁陈景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梁石。
哥哥还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情绪。
梁石抬手轻轻推了推梁陈景，示意他坐过去吃早餐。
单姜看着吃饭的一大一小，优雅地擦了擦嘴唇：“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以后都坐车去。”
梁石一言不发地勺着面前已经煮到软糯的小米粥。
弟弟到家里的时间都没有超过24小时，可他好像靠着弟弟过上了小时候渴望的生活。
梁石勾了勾嘴角，无声地笑了出来。
梁陈景的左手悄悄地探到桌下，精准捏上了梁石的校服衣摆。
梁石下意识侧头看去，才发现弟弟虽然看着瘦弱，但近距离看去，微翘的长睫下是一双灵动的眼睛，像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和昨天看到的样子很不一样。
很漂亮、很可爱。
“梁石，你是哥哥，照顾好弟弟。”单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又叮嘱了一遍。
梁石压下心头的苦涩，回头看向单姜，点头：“好的，母亲。”语气生硬又疏离，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直到两人走出家门，梁陈景才怯怯地开口：“哥哥，你会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