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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座精美的桥

作者:椰风金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雾气如裹尸布般缠绕着君士坦丁堡的尖塔与穹顶,这座城市——这座曾经被称为新罗马的永恒之城——此刻蜷缩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西岸,像一个患了寒热病的老人,在晨雾中瑟瑟发抖又喃喃自语,雾气渗入大理石缝隙,爬上斑驳的城墙,最后涌入圣索菲亚大教堂那举世无双的穹顶之下,在那里凝结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站在祭坛右侧,身披一件深紫色的执事祭袍,袍子上的金线刺绣在摇曳的烛光中闪烁着光芒。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冰冷,就像是教堂地下墓穴中的遗骨。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缓慢、沉重,正如一口被缓缓敲响的丧钟。


    祭坛前,一位拉丁神父正摆放圣器,无酵饼——薄如蝉翼、月光般苍白的无酵饼——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金质圣盘上。这一举动本身并无声响,但在尼科弗鲁斯耳中,它却发出了一声巨响,他看见前排几位拜占庭贵族的脸在烛光下抽搐,一位老妇人用黑色披肩捂住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是“佛罗伦萨联合”在君士坦丁堡的首次正式弥撒。


    东西方教会分裂了四个世纪后,在帝国的最后时刻,在土耳其人的火炮已经能望见金角湾的时刻,终于在这里——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这座“上帝与人相会之所”——举行了一场联合圣礼。


    这本该是尼科弗鲁斯一生事业的巅峰,是他三十载外交斡旋、神学辩论、书信往来所追求的最高成就。


    他曾在想象中无数次描绘这一场景:圣灵如鸽子降临,照亮所有脸庞,希腊语与拉丁语的祷文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分裂的基督教世界重新合而为一,而后,西方的舰队将如神兵天降,将帝国从奥斯曼的围困中解救。


    现实却截然不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拉丁神父单调的拉丁语祷文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响。


    穹顶上,基督潘托克拉托的画像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那双悲悯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下方这怪异的一幕。尼科弗鲁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眩晕,他看见自己的一生像羊皮纸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成两半。


    “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


    就在这一瞬间,寂静破碎了。


    首先是一声压抑的啜泣,紧接着是愤怒的低语,尼科弗鲁斯看见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商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沉重的木门在推开时发出漫长的呻吟。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位东正教司祭——尼科弗鲁斯认出他是圣救主乔拉教堂的老司祭——突然站起来,用洪亮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可耻!这是对圣灵的亵渎!”


    喊声在教堂里炸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诵念东正教的祷文,试图用声音淹没拉丁仪式,一位年轻的修士冲到祭坛前,撕扯自己的衣服:“无酵饼!他们带来了犹太人的饼!”


    混乱如瘟疫般扩散,尼科弗鲁斯试图向前一步,想说些什么——解释、安抚、恳求,但他的喉咙被扼住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遇见了一双双眼睛:有的充满泪水,有的燃烧着怒火,有的空洞无比。


    在这些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彻底而无法逾越的疏离。


    在他们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帝国高级外交官、皇帝的心腹、神学家;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背叛的象征,一座搭建在深渊上的桥,而没有人愿意踏上这座桥,因为所有人都确信它必将坍塌。


    仪式草草结束,拉丁神父脸色苍白地收拾圣器,在拜占庭士兵的保护下匆匆离开,大教堂里只剩下东正教信徒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耻辱与愤怒,尼科弗鲁斯还站在原地,祭袍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是用铁缝制的。


    一位老修士走近他。


    那是圣徒迪奥尼修斯的弟子,曾在修道院里教过尼科弗鲁斯早期教父著作。


    老人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祭坛上残留的蜡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闻到了吗,尼科弗鲁斯?”


    “闻到什么,老师?”


    “灰烬的味道。”老人说,“不是普通的灰烬,是书籍焚烧时的灰烬,是圣像被砸碎时的灰烬,是灵魂被出卖时的灰烬,这座教堂今天没有被土耳其人玷污,却被我们自己玷污了,而你,我的孩子,你是那个带来火把的人。”


    尼科弗鲁斯想反驳,想解释佛罗伦萨联合的必要性,想谈论帝国存亡的危急,想援引圣保罗关于在基督里合而为一的教导。


    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老人终于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因为你相信话语可以拯救世界,但世界不是由话语构成的,尼科弗鲁斯,世界是由血液、泥土、火焰和绝对的‘不’构成的。你试图在两个‘不’之间搭建一座‘是’的桥梁,这是一项美丽而致命的工作,就像用蛛丝连接两座正在崩塌的山峰。”


    说完,老人画了个十字,转身融入正在散去的人群。


    尼科弗鲁斯独自站在空荡的教堂中央,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中的尘埃缓缓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无意义的生命在完成它们最后的舞蹈。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雅典学院读到的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悲剧主人公的毁灭,不是由于邪恶,而是由于某种错误(hamartia)。”


    他的错误是什么?是理性吗?是对和解的渴望吗?是对一个濒死文明的责任感吗?


    穹顶上的基督依然凝视着他。


    目光中既无责备,也无安慰,只有静默。


    -


    离开圣索菲亚时,尼科弗鲁斯选择了侧门,正门聚集着一群沉默的人,他们的目光比语言更锋利,雾气已经散去,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群山也黑沉沉的,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怪异而令人不安。


    他走在梅塞大街上,这条曾经商贾云集的帝国主干道,如今半数店铺已经关闭,开着的那些,货架上也空空如也,几个面色菜黄的孩子蹲在街角,用木棍在尘土中画着十字,当他们看见尼科弗鲁斯时,其中一个较大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站了起来。


    “看!是那个拉丁走狗!”


    其他孩子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成人般的仇恨,尼科弗鲁斯停住脚步,想对他们微笑,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第一块石头已经飞来。


    石头不大,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他没有躲,石头击中他的左肩,并不很疼,冲击感却穿透皮肉。


    “叛徒!出卖信仰的人!”孩子们喊道。


    更多的石头飞来。一块击中了他的额角,温热的血液流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透过血色的帷幕,他看见那些孩子的脸——被某种绝对信念点燃的脸,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保卫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是在惩罚一个罪人,这种信念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投掷石头的权利。


    尼科弗鲁斯没有擦拭血迹,也没有逃跑。


    这些孩子从哪里学会了这些词?“拉丁走狗”、“叛徒”、“出卖信仰的人”。


    是从父母那里?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从修士的布道?也许都是从。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一扇门里冲出来,对着孩子们大喊:“停下!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尼科弗鲁斯大人!他是皇帝的人!”


    孩子们迟疑了一下,但那个最大的孩子喊道:“我爸爸说,皇帝也被他蒙蔽了!我爸爸说,宁愿让土耳其人的新月旗插在城头,也不要拉丁人的法冠玷污圣索菲亚!”


    老妇人上前拉走了孩子们,回头向尼科弗鲁斯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尼科弗鲁斯继续向前走,额角的血已经凝固,在脸颊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溪流,街上的行人看见他,有的匆匆避开目光,有的低声议论,有几个甚至朝他吐口水;一位他认识的丝绸商人——曾经多次在宫廷宴会上与他交谈——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店门,斩钉截铁的判决。


    他走到金角湾附近,靠在一段残破的城墙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对岸加拉塔的热那亚人聚居区,那些红瓦屋顶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更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隐约可见奥斯曼军营的帐篷。


    “很美,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尼科弗鲁斯转身,看见了他的老师——或者说,曾经是他的老师——狂热派修士马卡里奥斯。老人瘦骨嶙峋,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修道袍,胡须几乎垂到胸前,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马卡里奥斯的声音平静,“我的学生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去意大利的路上,死在那些拉丁诡辩家的迷宫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一直是您教导我的那个人。一直相信您教给我的东西:基督的博爱,教会的合一,理性的光辉……”


    “理性!”马卡里奥斯突然提高声音,“理性是上帝赐予我们理解祂的工具,不是与魔鬼讨价还价的筹码!你去了佛罗伦萨,你坐在那些红衣主教面前,你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西塞罗的修辞与他们辩论。你赢了辩论,尼科弗鲁斯。你证明了东西方教会在神学上可以调和,在仪式上可以妥协。但你知道你输掉了什么吗?”


    老人走近一步,手指戳到尼科弗鲁斯的胸口:


    “你输掉了信仰的本质!信仰不是可以调和的意见,不是可以妥协的立场!信仰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你建造了精美的桥梁,用最精妙的论证做桥墩,用最优雅的妥协做桥面。但这座桥通向哪里?它不通向上帝,尼科弗鲁斯,它通向虚无。”


    尼科弗鲁斯想要反驳。他想说如果没有西方的援助,这座城市将在几个月内陷落。他想说圣索菲亚将被改建成清真寺,十字架将被新月取代,我们的孩子将被迫信仰□□。他想说有时候,为了保存实质,必须在形式上让步。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那么您宁愿选择毁灭?”


    马卡里奥斯的眼睛突然变得柔和:“是的,孩子,我宁愿选择毁灭,我宁愿在圣索菲亚的穹顶下看见新月旗,也不愿看见拉丁法冠,你知道为什么吗?”


    尼科弗鲁斯沉默。


    “因为前者是敌人的征服,而后者是我们对自己的谋杀。当土耳其人攻破城墙,他们杀死的是我们的身体,但当你把拉丁仪式带进圣索菲亚,你杀死的是我们的灵魂,身体死了,灵魂可以升入天堂,但灵魂死了,我们还有什么?”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气味——马匹、皮革、烟火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战争的气息。


    马卡里奥斯望向对岸的奥斯曼军营,脸上浮现出近乎渴望的表情。


    “他们在那里,尼科弗鲁斯,那些野蛮人。他们相信一些简单而强大的东西:安拉是唯一的神,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为信仰战死者将直入天堂,他们的信仰不够精妙,不够复杂,没有我们那些无尽的争论,但正因如此,它强大。”


    他转回头,看着尼科弗鲁斯:


    “而你带来了什么?一篇关于教会联合的神学论文,一份精心措辞的妥协协议,一座建立在无数但是、然而、另一方面之上的桥梁,在弯刀面前,桥梁有什么用?当洪水来临时,人们要么冲向桥这边,要么冲向桥那边。没有人会留在桥上思考桥的优美结构。”


    “——桥,注定要被冲垮。”


    说完这些,马卡里奥斯画了个十字,不是通常的三指十字,也不是两指十字,而是一个用整个手掌画出的、覆盖整个脸部和胸部的巨大十字,像一个拥抱,也像一个诀别。然后他转身离去,黑袍在风中鼓动。


    一只巨大的、不祥的鸟。


    尼科弗鲁斯独自留在城墙边,天色渐暗,对岸的奥斯曼军营开始点燃篝火,点点火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只注视着的眼睛。


    -


    皇宫的觐见室比尼科弗鲁斯记忆中的更加空旷,曾经挂满墙壁的丝绸挂毯大多已被取下,可能是为了变卖,也可能是为了防止火灾,巨大的大理石柱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房间尽头,君士坦丁十一世,德拉加塞斯皇帝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君士坦丁堡城防图。


    皇帝抬起头时,尼科弗鲁斯注意到他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深色阴影,这位最后的拜占庭皇帝登基不过四年,但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他的手指放在地图上,按在圣罗马努斯门的位置——城墙最薄弱的一段,也是奥斯曼人主攻的方向。


    “尼科弗鲁斯。”皇帝的声音沙哑,“过来。”


    尼科弗鲁斯走近,皇帝没有让他行礼,而是直接抓住他的手臂。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皇帝说。


    “陛下,我……”


    “不要道歉,”皇帝打断他,“道歉没有意义,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想?”


    尼科弗鲁斯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墙壁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成巨大而扭曲的形状,像两个正在搏斗的巨人。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磨石,”他最终说,“被放在两股相反的力量之间研磨。一边是拯救帝国,另一边是保全信仰的纯洁,我被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烫,但两边的力量都不满意。”


    皇帝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窗外是黑暗的城市,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挣扎。


    “你知道我最羡慕历史上的哪位皇帝吗?”


    “查士丁尼大帝?”


    “不,”皇帝摇头,“是赫拉克利乌斯,因为他面临的选择足够简单,波斯人来了,打败他们;阿拉伯人来了,抵抗他们。生或死,胜或败,信仰的敌人是明确的异教徒,不是戴着十字架的兄弟。”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的半边脸上跳动:


    “但我们呢?我们的敌人是谁?是海峡对岸的穆罕默德二世吗?是的,但不仅仅是。我们的敌人还有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他们嘴上说着援助,心里盘算着利润,我们的敌人还有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瓦拉几亚人,他们曾经是我们的臣民,现在要么臣服于土耳其人,要么在等待我们倒下好分一杯羹,我们的敌人甚至包括罗马教皇,他给我们援助的条件是要我们跪下亲吻他的戒指,要我们承认几百年来我们都错了。”


    皇帝走回桌边,手指再次按在地图上:


    “而在这一切之上,我们的敌人还有我们自己,那些宁愿城市毁灭也不愿妥协的狂热信徒;那些已经秘密与土耳其人谈判的贵族;那些囤积粮食等着卖天价的商人;还有那些像马卡里奥斯一样的人——虔诚、无畏、绝对纯洁,也因此致命。”


    他直视尼科弗鲁斯:


    “而你,我的朋友,你是我试图在所有这些矛盾之间找到的平衡点,佛罗伦萨联合是一剂苦药,我知道,但这是唯一可能带来西方援助的药方,我需要你成为那个吞下苦药并说服别人也吞下的人。”


    “陛下,人们不接受这剂药。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吞下。”


    “那就让他们死!”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突然爆发,拳头砸在地图上,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城墙还没被攻破之前!不是在内斗中!如果我们必须死,那就死在城墙上,死在抵抗异教徒的战斗中,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石头和诅咒下!”


    爆发过后是更深的寂静。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变得平静:


    “听着,尼科弗鲁斯,历史不会记住过程,只会记住结果,如果因为佛罗伦萨联合,西方派来了舰队,我们守住了城市,那么一百年后,人们会说你是一个英雄,一个拯救了基督的天才,他们会忘记今天的石头,忘记马卡里奥斯的诅咒,甚至可能忘记联合本身,他们会为你竖立雕像。”


    “但如果城市陷落——无论有没有联合——那么你将永远是叛徒、走狗、出卖信仰的人,你的名字将和犹大同列,你的著作将被焚毁,你的家族将被诅咒,这就是历史的残酷逻辑。”


    胜利者书写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他看见自己在修道院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古老的羊皮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相信真理是光,一旦被发现,就会照亮一切黑暗;他相信理性的话语可以穿透最厚的偏见的墙;他相信善良的意图最终会得到理解。


    多么天真。


    “您是在利用我。”


    “是的。”皇帝毫不回避,“我是在利用你。但不仅仅是你,尼科弗鲁斯,我在利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能呼吸的人,我在利用那些狂热信徒的虔诚,告诉他们是在为信仰而死;我在利用那些商人的贪婪,承诺城守住了他们的财富会翻倍;我在利用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恐惧,告诉他们如果君士坦丁堡陷落,下一个就是他们的殖民地;我在利用教皇的野心,给他一个重新统一基督的幻梦。”


    皇帝走近,将手放在尼科弗鲁斯的肩上。


    “而你,你是最特殊的一个,我在利用你的理性,你的善意,你对和解的信念,你对帝国的爱……我把所有这些高尚的品质放在铁砧上,用锤子敲打它们,让它们变成一件武器——一件可能拯救这座城市的武器。我知道这很残忍,我知道这会毁了你,但这是皇帝的责任,也是你的。”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的眼睛。


    君士坦丁十一世完全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么,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狂热的信徒,不是无情的暴君,他甚至不是一个特别有野心的统治者。


    他只是一个被历史推到悬崖边上的人,试图用手中一切可用的材料——包括别人的生命和灵魂——在悬崖上搭建一道栏杆。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尼科弗鲁斯最终说,“那么我接受。但请告诉我,陛下,您真的相信这会有用吗?您真的相信西方会派来足够的援助吗?”


    皇帝移开目光:


    “我相信我们必须尝试一切可能,即使那可能只是徒劳。”


    -


    尼科弗鲁斯的家位于皇宫附近的贵族区,是一栋三层的大理石建筑,曾经有着精美的马赛克地面和挂满祖先肖像的长廊,但现在,大部分房间已经空置,值钱的物品要么变卖换成了粮食,要么藏进了地窖,只有底层的大厅还保留着一些旧日的痕迹:一张巨大的柏木餐桌,几把雕花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像——圣乔治屠龙的场景,是尼科弗鲁斯曾曾祖父在曼齐刻尔特战役前请人绘制的。


    晚餐时间,但餐桌上几乎空无一物:几条腌鱼,一些橄榄,几块黑面包,还有一壶兑了水的酸葡萄酒。尼科弗鲁斯的妻子安娜沉默地坐在长桌一端,她的脸庞在摇曳的油灯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消瘦。她曾经是宫廷里著名的美人,有着深色的眼睛和橄榄色的皮肤,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缓慢燃烧的谴责。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安娜的弟弟莱昂尼达斯,一位三十岁的帝国军官,负责守卫查瑞休斯门附近的城墙。他穿着半旧的军装,腰间挂着长剑,即使坐在餐桌旁,身体也保持着一种紧张的随时准备跃起的姿态。他的胡须修剪得很短,眼睛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锐利,此刻这锐利正牢牢锁定在尼科弗鲁斯身上。


    沉默持续着,只有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声音。屋外传来远处城墙上的守夜号角,低沉而悠长。


    最终是莱昂尼达斯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抬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面包:


    “今天第三分队拒绝换防。”


    尼科弗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为什么?”


    “为什么?”莱昂尼达斯终于抬起头,“因为你,姐夫,因为你的佛罗伦萨联合。士兵们说:‘我们为上帝和皇帝而战,不为那个出卖上帝的伪君子效命。’他们说,只要你还被皇帝信任,他们就不会全心全意战斗,他们说,一个出卖信仰的城市不值得用生命保卫。”


    安娜的手微微颤抖,橄榄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捡。


    “这是叛乱,皇帝可以……”


    “皇帝可以怎样?”莱昂尼达斯打断他,“处死他们?现在城墙上每个能拿剑的人都是宝贵的。处死他们,谁来守城?而且,姐夫,问题不在于士兵,而在于你。你成了这座城市的裂痕。你越是想弥合东西方的裂痕,就越是加深我们自己内部的裂痕。”


    “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尼科弗鲁斯说,“如果没有西方的援助,城墙守不住三个月,穆罕默德有世界上最大的火炮,有十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七千守军,其中两千还是外国雇佣兵,数学是残酷的,莱昂尼达斯,二加二等于四,无论我们祈祷得多虔诚。”


    “数学!”莱昂尼达斯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总是谈数学,谈逻辑,谈必要性!但战争不是数学,姐夫!战争是意志,是信仰,是士兵愿意为身后之物付出生命的决心!而你,你在削弱这种决心!你在告诉人们:我们的信仰不纯,我们的传统有误,我们必须向拉丁人低头才能生存!你在剥夺他们战斗的理由!”


    他绕着桌子走动:


    “你知道吗?我手下的士兵中,最勇敢的不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来自郊区的农家。他父亲和哥哥都被土耳其人杀了,他带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加入守军。我给他换了剑和盔甲。每天晚上,他都会跪在城墙边祈祷,为殉道的机会。他说:‘我想和我的父兄在天堂相聚,我想死在十字架下,而不是新月旗下。’这样的士兵,我有几十个。他们不怕死,他们渴望殉道。但他们不会为一个背叛了十字架的城市殉道!”


    尼科弗鲁斯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像两个决斗前的剑客。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告诉皇帝我错了?废除佛罗伦萨联合?然后呢?眼睁睁看着西方船只掉头离去?看着城市在孤立无援中陷落?看着圣索菲亚变成清真寺?看着我们的孩子被带进土耳其军营?”


    莱昂尼达斯的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动作本身没有威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空气骤然紧张。


    “我宁愿那样。”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在圣索菲亚的穹顶下战死,也不愿看见它在拉丁仪式中苟活。我宁愿我的尸体被土耳其战马践踏,也不愿我的灵魂被妥协玷污。因为前者是战士的结局,后者是奴隶的开始。”


    安娜终于开口了:“莱昂……”


    “不,姐姐。”莱昂尼达斯转向她,眼神中的火焰稍稍减弱,“我必须说,因为这不只是政治,这是家族荣誉,拉斯卡里斯家族和科穆宁家族有三百年的历史。我们的祖先在曼齐刻尔特战斗过,在米里奥凯法隆战斗过,在无数场保卫帝国的战斗中流尽鲜血。他们从未妥协,从未屈服,从未在信仰问题上后退一寸。”


    他转回尼科弗鲁斯:


    “而现在,你——娶了我姐姐的人,成为了我们家族一部分的人——正在做我们的祖先宁愿死也不会做的事。你正在把我们家族的名字和耻辱联系在一起。我的士兵们不仅骂你,他们也骂我:‘看啊,莱昂尼达斯长官,他的姐夫是拉丁走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莱昂尼达斯拔出剑,将剑平放在餐桌上,剑尖指向尼科弗鲁斯,剑柄朝向自己。


    古老的罗马仪式动作,表示严肃的誓言。


    “我以家族荣誉和我的剑起誓,”他的声音低沉,“如果城市因为内部纷争而陷落——如果士兵因为对你的仇恨而不全力战斗——那么城破之日,我杀的第一个叛徒就是你,不是出于仇恨,姐夫,出于责任,出于清洗家族和军队耻辱的责任。”


    死寂笼罩了房间,油灯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狂舞。


    尼科弗鲁斯看着桌上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扭曲的自己的脸。他想起了柏拉图的《理想国》。


    有时,最大的悲剧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善与善的冲突。


    安娜的善呢?她想要什么?也许是丈夫和弟弟都不死,也许是家庭不破裂,也许是这场噩梦早点结束——无论以什么方式。


    “我理解你的立场,莱昂尼达斯。”尼科弗鲁斯最终说,“但我有自己的责任。”


    “那么我们对彼此的责任到此为止。”莱昂尼达斯收回剑,插入剑鞘,“从今天起,在公共场合,我们是陌生人。在私下,我们是即将拔剑相向的敌人。姐姐……”


    他看向安娜:“你必须选择。丈夫,或者弟弟。信仰,或者妥协。没有中间道路。”


    说完,他转身离去,军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屋外的风声吞没。


    尼科弗鲁斯看向安娜,她仍然坐着,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发白,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摇曳,忽明忽暗,就好像她正在两种未来之间摇摆不定的灵魂。


    “安娜……”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


    “你知道吗,尼科弗鲁斯?我怀孕了。两个月。”


    尼科弗鲁斯僵住了。


    “我一直在想,”安娜继续说,声音平静,“这个孩子会出生在什么样的世界?会是一个重新团结的基督教世界的一部分吗?会是一个被土耳其人统治的异教世界的一部分?还是会根本来不及出生,就和我一起死在围城中?”


    “我曾经相信你的理性,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能够找到一条出路,一条既保全帝国又保全信仰的道路,但现在我看着我的弟弟要杀我的丈夫,我看着我的同胞向我的丈夫扔石头,我看着我的教会诅咒我的丈夫的灵魂……我开始怀疑,理性本身是不是一种疯狂?在所有人都发疯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是不是最危险的一种疯狂?”


    尼科弗鲁斯走向她,想触碰她的肩膀,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由石头的呼啸、士兵的拒绝、修士的诅咒、皇帝的利用、弟弟的剑构筑起的墙。


    “我不知道,”他最终承认,这是他多年来的第一次彻底坦白,“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是否正确。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就像落水的人必须挣扎,即使挣扎可能让他下沉得更快。”


    安娜转过身,看着他。


    在她的眼睛里,他终于看到了泪水,但它们没有流下,只是在眼眶中聚集。


    “那么挣扎吧,尼科弗鲁斯。”她轻声说,“但请记住:当你挣扎时,你也在拉着所有人下沉——我,未出生的孩子,莱昂尼达斯,这座城市。”


    她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顿,没有回头:


    “晚餐结束了,我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下一餐。”


    她离开了,留下尼科弗鲁斯独自站在空荡的大厅里。墙上的圣乔治依然在屠龙,但那场景现在看来充满了讽刺。圣乔治知道他要杀的是什么,他的敌人是明确的、邪恶的龙。而尼科弗鲁斯的敌人是什么?是土耳其人?是拉丁人?是狂热信徒?是皇帝的实用主义?还是他自己那无法摆脱的、想要调和一切的理性?


    他走到餐桌旁,看着剩下的食物。腌鱼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橄榄像缩小的骷髅头,面包像干燥的泥土。他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在建造一座桥梁,但也许桥梁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也许在历史的某些时刻,需要的不是桥梁,而是选择一边,然后全心全意地战斗或死亡。


    屋外,守夜的号角再次响起。


    -


    1453年4月,围城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穆罕默德二世将他巨大的乌尔班火炮——一门需要六十头牛和两百人才能移动的怪物——拖到了城墙前,开始对圣罗马努斯门附近的城墙进行持续轰击。


    尼科弗鲁斯站在皇宫的塔楼上,用皇帝的望远镜观察城墙的损伤。每一次炮击,都会在厚重的狄奥多西城墙上留下一个缺口,守军连夜用木栅和土袋修补,但第二天炮击又会开始,缺口变得更大。


    他看见守军在城墙上奔跑,像蚁丘被捣毁时的蚂蚁;他看见奥斯曼的士兵在护城河对岸集结,像潮水在岸边聚集等待决堤的瞬间;他看见热那亚的雇佣兵指挥官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皇帝用巨额报酬请来的援军——在城墙上指挥防御,红色的披风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但最令他心悸的不是这些,而是城墙上的裂缝。他多次看到士兵之间的争执,有时甚至到了推搡的地步。他看见东正教司祭在城墙上祈祷,但只有部分士兵加入,其他人——尤其是外国雇佣兵——冷漠地站在一旁。他看见补给队运送物资时,本地居民和意大利援军之间的紧张对视。


    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只巨大的龟壳,而龟壳内部已经开始腐烂。


    望远镜的镜片突然模糊了。尼科弗鲁斯放下它,是自己的眼泪。自己正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的事业——不仅是佛罗伦萨联合,而是整个拜占庭文明——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的无助感。


    “大人!”


    一个信使气喘吁吁地跑上塔楼,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热那亚的船队!他们突破了封锁!进入了金角湾!”


    西方的援助?终于来了?他抓过羊皮纸,快速浏览。是皇帝的信,简洁而急切:“热那亚船队三艘,载援军七百人,已入港。速来港口。”


    七百人。


    不是七千,不是七万,是七百。


    尼科弗鲁斯重新举起望远镜,转向金角湾的方向。


    确实,有三艘中等大小的帆船正在驶入港口,船上悬挂着热那亚的旗帜和教皇的旗帜。


    船很小,小得可怜,在广阔的海湾中像三个漂浮的玩具。


    七百人。


    佛罗伦萨联合——出卖信仰、分裂城市、摧毁家庭——换来的,是七百人。


    他放下望远镜,开始大笑。笑声越来越响亮,最终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叫。


    七百人。


    一个数字。


    一个残酷的、荒诞的、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想起自己在佛罗伦萨会议上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精妙的神学论证,那些优雅的修辞,那些关于“基督身体的合一”的慷慨陈词。所有那些智慧、学识、善意,所有那些牺牲——安娜的疏远、莱昂尼达斯的仇恨、马卡里奥斯的诅咒、同胞的石头——所有这一切,换来了七百个雇佣兵。


    笑声停止了。


    一个人做了漫长的噩梦,终于在最恐怖的时刻醒来,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他走下塔楼,穿过空荡的宫殿长廊。大理石柱上的雕刻曾经描绘着帝国的辉煌历史:查士丁尼建造圣索菲亚,巴西尔二世征服保加利亚,科穆宁王朝的复兴。但现在这些雕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像记忆本身一样正在褪色。


    港口挤满了人,沉默的、观望的人群。


    三艘船已经靠岸,舷梯放下,士兵们开始下船。


    尼科弗鲁斯挤到前面,看见这些援军:他们大多年轻,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稚气,装备参差不齐,有些人甚至没有完整的盔甲。他们的眼神是雇佣兵的冷漠和谨慎。


    他们在打量这座城市,评估风险,计算报酬。


    皇帝亲自在港口迎接,脸上努力维持着庄严和感激的表情,但尼科弗鲁斯看到了他眼中的失望——那种深深埋藏但无法完全隐藏的失望。


    船队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弗朗切斯科的热那亚贵族,他走向皇帝,单膝跪下,呈上一封信:“教皇陛下和热那亚共和国的问候。我们带来了七百名勇敢的战士,还有承诺的祝福。”


    皇帝接过信,没有立即打开:“只有这些?没有更多的船只?没有舰队?”


    弗朗切斯科站起来,表情尴尬:“教皇陛下在尽力组织更大的远征,但各国君主……有自己的考虑。威尼斯人在争论,阿拉贡人在观望,法兰西人在处理自己的事务。这些士兵是第一批,也是目前能派遣的全部。”


    “全部。”皇帝重复这个词。


    尼科弗鲁斯走上前。弗朗切斯科认出了他——他们在佛罗伦萨见过面——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拉斯卡里斯大人。您的辩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关于圣灵发出的双重性质……”


    “不要。”尼科弗鲁斯打断他,“不要谈神学。告诉我实话。西方真的会派来更多援助吗?还是这七百人就是我们能得到的一切?”


    弗朗切斯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周围破败的港口建筑,看向远处被炮火硝烟笼罩的城墙,看向沉默而怀疑的人群。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到只有皇帝和尼科弗鲁斯能听见:


    “大人,您是一位学者,一位智者,您知道答案。西方不会来了,各国忙于自己的战争和算计,教会忙于内部的腐败和争论,君士坦丁堡对他们是遥远的故事,拜占庭帝国是过去的幽灵,这七百人——其中一半还是我用自己的财产雇佣的——这就是结局,象征性的姿态,为了在历史上可以说‘我们尝试过’。”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在内心深处,他早就知道。


    但他的理性,他那该死的、无法关闭的理性,强迫他相信可能性,强迫他计算概率,强迫他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而现在,希望亲自到来,穿着寒酸的外衣,带着七百个迷茫的士兵,告诉他:你错了。你所有的计算都错了。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皇帝抓住他的手臂,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尼科弗鲁斯,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他们回到皇宫,进入皇帝的书房,房间里的书籍大部分已经装箱,准备在城破时销毁或隐藏,只有几卷地图和军事论文还摊在桌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佛罗伦萨联合是一个错误。”尼科弗鲁斯说,“意味着我们出卖信仰换来的是一把沙子。”


    “不仅仅如此。”皇帝走近,“这意味着你——佛罗伦萨联合的象征,东西方和解的倡导者——已经从一个可能的救星,变成了一个确定的负担。城市内部的分裂,士兵士气的低落,民众的仇恨……所有这些代价,我们付出了,但我们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所以?”


    “所以你必须离开。”皇帝说,“作为使者,前往奥斯曼军营,进行最后一次和谈。”


    “和谈?在现在?在炮火已经开始轰击城墙的时候?穆罕默德二世不会和谈。他要的是征服,是,是圣索菲亚变成清真寺。”


    “我知道。”皇帝点头,“我知道和谈会失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你离开,你是这座城市内部矛盾的焦点,只要你在,士兵就会争吵,民众就会愤怒,狂热信徒就会散布预言,我需要你离开,让我有机会重新统一守军的意志,哪怕只是暂时的。”


    尼科弗鲁斯明白了。皇帝要把他作为祭品献出,献给愤怒的民众。通过送走拉丁的走狗,皇帝试图安抚内部,集中力量进行最后的抵抗。


    “如果我不去呢?”


    皇帝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么我可能会被迫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为了城市,尼科弗鲁斯,为了还有一线生机的城市。”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又传来炮击的轰鸣,这次更近,更响,书房墙上的灰泥簌簌落下,在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这位他侍奉的君主,这位他曾经相信能够带领帝国复兴的明君,这位现在正要求他牺牲最后一点尊严和生命来完成自己角色的人。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超然的平静,就像一座桥在被洪水冲垮的前一刻,终于停止抵抗,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会去。”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有机会和穆罕默德二世交谈,我会告诉他真相。关于这座城市,关于我们的分裂,关于西方抛弃了我们。只是作为……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的陈述。”


    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同情:“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尼科弗鲁斯说,“我想知道,在征服者的眼中,我们这场悲剧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我的错误——如果它是错误的话——在天平上有多重。我想知道,理性在完全由力量和信仰统治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价值。”


    “我答应,准备吧,明天日出时出发,带上白旗和我的信,愿上帝……不,愿你的理性与你同在,尼科弗鲁斯。”


    离开皇宫时,天已经黑了,尼科弗鲁斯没有直接回家——那已经不是家了,只是一个他和安娜共同居住的空壳——而是走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夜晚的教堂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老妇人在角落的圣像前祈祷,她们的影子在烛光中拉得很长。


    他走到教堂中央,抬头望向穹顶。在昏暗的光线中,基督的面容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巨大的、悲悯的眼睛似乎还在凝视下方。尼科弗鲁斯想起佛罗伦萨联合弥撒那天的情景,想起拉丁神父手中的无酵饼,想起那些石头,想起马卡里奥斯的诅咒。


    他跪下来,当然,这当然不是祈祷——他已经不知道可以向谁祈祷——而是思考。思考他的一生,他的选择,他的错误。“美德是一种中庸,在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恰当位置。”但他的一生似乎证明,在某些历史时刻,没有中庸的位置。只有极端的选择:绝对的信仰或绝对的实用,纯洁的死亡或妥协的生存,桥的这边或那边。


    而他在桥上站得太久了。


    “您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尼科弗鲁斯转身,看见安娜站在不远处,裹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总能找到你。”她走近,在他身边跪下,“就像你总能找到问题,找到论证,找到那些永远没有答案的答案。”


    他们并排跪着,像两个在圣像前祈祷的信徒,但谁也没有祈祷。


    “我要去奥斯曼军营,”尼科弗鲁斯说,“明天。”


    安娜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莱昂尼达斯也猜到了。他说皇帝会把你送走,作为安抚民心的祭品。”


    “他是对的。”


    沉默。远处又传来炮击声,这次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轻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们的孩子,”安娜突然说,“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狄奥多西;纪念建造城墙的皇帝。如果是女孩,我想叫她索菲亚,纪念这座教堂,纪念智慧。”


    “如果我能回来…”


    “你不会回来了。”安娜的声音平静,“即使穆罕默德不杀你,这座城市也不会再接受你,你已经成了裂痕本身,尼科弗鲁斯,而裂痕必须被缝合,或者被撕开得更彻底。”


    她转向他,烛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我最后悔的是,我从未完全理解你,我爱你,我尊敬你,我支持你,但我从未真正理解你那种想要,想要拯救一切的渴望。对我来说,世界更简单:我爱的人,我恨的人,我保卫的东西,我放弃的东西。但对你来说,一切都是复杂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一切都可以通过理性和对话来解决。”


    她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也许你是对的,尼科弗鲁斯,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你的方式会成功,但这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这个时间不是那个时间,你是春天的种子落在了冬天的土壤里,你注定不会发芽,只会冻结。”


    尼科弗鲁斯握住她的手。


    “如果我错了,”他低声说,“如果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加速了毁灭,那么我至少希望……至少希望我的错误是有意义的。至少希望后来者能看到,并避免重蹈覆辙。”


    安娜微笑,一个悲伤的,美丽的微笑:“也许这就是桥梁意义,让桥两边的人看到彼此的距离,看到跨越的不可能。然后,也许,他们会学会在各自的岸边好好生活。”


    她站起身,披风被风又吹起:


    “再见,尼科弗鲁斯。再见,我的丈夫。再见,我的智者……我的悲剧。”


    她离开了,尼科弗鲁斯独自跪着,直到烛火熄灭,直到黑暗完全吞没圣索菲亚的穹顶,直到基督的眼睛消失在阴影中。


    -


    奥斯曼军营的规模超出了尼科弗鲁斯最悲观的想象。它不是一个营地,是一座移动的城市:成千上万的帐篷像灰色的蘑菇般覆盖了原本是农田的土地,马车和火炮排成整齐的队列,士兵们围绕篝火坐着,磨刀、祈祷、进食,动作中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纪律性和目的性。空气中有烟味、马粪味、烤肉味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十万个男人聚集在一起准备征服的味道。


    尼科弗鲁斯手持白旗,在一队奥斯曼骑兵的护送下穿过营地。士兵们看着他,他们中有些是土耳其人,有些是塞尔维亚人,有些是希腊人——来自已经被征服的拜占庭领土。这些希腊士兵尤其避免与他对视。


    营地中央是苏丹的大帐,一座用红色和金色丝绸搭建的宏伟帐篷,周围环绕着禁卫军士兵——苏丹的私人精锐部队,从基督教家庭抢来的男孩培养而成,完全忠诚,完全无情。他们戴着标志性的高顶帽,手持长矛,站得笔直。


    尼科弗鲁斯被带进大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地面铺着昂贵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帐篷中央,穆罕默德二世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身旁没有华丽的宝座,只有一张堆满地图和书籍的桌子。这位征服者年仅二十一岁,但眼神中有一种远远超越年龄的沉思。他穿着朴素的绿色长袍,头戴简单的头巾,手中拿着一卷书——尼科弗鲁斯认出那是希罗多德的《历史》。


    “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苏丹用流利的希腊语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读过你的《论东西方教会联合的可能性》。一篇精彩的论文。你的逻辑运用得令人印象深刻,你对早期著作的掌握也很全面。”


    尼科弗鲁斯微微鞠躬:“陛下过誉,我没想到我的小作会传到您的书桌上。”


    穆罕默德微笑:“我收集一切关于我要征服的土地的信息。地理、历史、军事、文化……还有神学。了解一个民族的信仰,就是了解他们的灵魂。而了解他们的灵魂,就是了解如何征服他们,或者如何让他们屈服。”


    他示意尼科弗鲁斯坐下。仆人端来咖啡——一种苦涩的黑色饮料,在君士坦丁堡还很少见。尼科弗鲁斯接过,小口啜饮。


    “那么,”穆罕默德放下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君士坦丁皇帝派你来,是希望我大发慈悲,停止围攻,让他的城市继续存在吗?”


    “皇帝派我来进行最后一次外交努力。”尼科弗鲁斯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提出条件,拜占庭帝国愿意成为奥斯曼的附庸,每年进贡,提供军队,承认苏丹的宗主权。只求保留君士坦丁堡作为基督教城市,保留圣索菲亚作为教堂。”


    穆罕默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尼科弗鲁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不。”


    “为什么?”他问,尽管知道答案。


    苏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拉开一面帘子。外面,军营的景象延伸至地平线,而在更远处,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道脆弱的线条。


    “看到那些城墙了吗?”穆罕默德说,“狄奥多西城墙。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之一。一千年来,它抵挡了二十多次围攻。阿拉伯人、保加利亚人、罗斯人、十字军……所有人都曾站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失败了。”


    “但现在,我在这里。我有世界上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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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火炮。我有十万大军。我有无限的决心。我知道这座城市必须被征服,不是因为它的财富,不是因为它的战略位置,甚至不是因为它是基督教世界的象征。而是因为它是一个障碍。”


    “障碍?”


    “是的,障碍。我的帝国横跨欧亚,但它分裂成两部分:安纳托利亚和鲁米利亚。中间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只要君士坦丁堡还存在,只要这个基督教城市还卡在我要道的咽喉处,我的帝国就是分裂的。它必须被移除。”


    他直视尼科弗鲁斯:


    “你的皇帝提出的条件——附庸、进贡、承认宗主权——这些在五十年前可能有用。但现在不行了。因为问题不在于政治安排,而在于地理和象征意义。君士坦丁堡必须成为□□的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必须成为清真寺,新月必须取代十字架。只有这样,我的帝国才能完整,我的统治才能合法,我的名字才能与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并列。”


    尼科弗鲁斯看到了一个冷酷的现实。


    穆罕默德二世也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一个战略家,一个计划者。


    但他将理性完全服务于一个单一的目的:征服。


    而在这种纯粹的目的性面前,尼科弗鲁斯自己的理性——分散的、调和的、试图满足所有人的理性——显得软弱而无效。


    “那么就没有希望了。”他说。


    “对你和你的城市来说,没有。”穆罕默德同意,“但对你个人,也许还有一点东西。”


    尼科弗鲁斯抬起头。


    苏丹再次拿起那卷《论东西方教会联合的可能性》,轻轻翻动书页:


    “我在你的书中看到了我自己,拉斯卡里斯。一个试图用逻辑规划未来的人。但我们的区别在于,我知道有些东西无法通过论证获得,只能通过力量获得。我知道有些问题无法通过妥协解决,只能通过征服解决。”


    “你犯了一个错误。你相信道理能说服人。我的士兵为战利品和信仰而战——战利品满足他们的□□,□□信仰满足他们的灵魂。你的同胞为他们的信仰而战——东正教,那种你试图稀释但反而激怒他们的信仰。而你,你为道理而战。为逻辑,为妥协,为一个既非完全东方也非完全西方的基督教理想。”


    “道理,在刀剑和狂热面前,薄如蝉翼。你是一座石桥,尼科弗鲁斯,用最上等的大理石建造,有最优雅的拱券,最精确的比例,在和平时期,在河水温和流淌时,这样一座桥是文明的奇迹,是理性的胜利。但现在是洪水时期。暴雨倾盆,河流暴涨,两岸的土地都在崩塌。人们要么冲向桥这边,要么冲向桥那边。他们奔跑,他们战斗,他们为各自的岸边而战。而你呢?你站在桥中央,呼吁他们停下来,听听关于桥梁结构的演讲,关于两岸和解的可能性。”


    他摇了摇头:


    “没有人会留在桥上,桥,注定要被冲垮。不是因为它建造得不好,而是因为它建造得太好了——太好了,以至于与洪水的本质相悖。在毁灭的时刻,需要的是壁垒,是绝对的立场,是简单的选择案。”


    尼科弗鲁斯静静听着。


    “所以我的整个人生,”他最终说,“是一场错误?”


    “不。”苏丹纠正,“是一场美丽的尝试,大多数尝试都会失败,但重要的是尝试本身,是它揭示的东西。”


    穆罕默德走到帐篷的另一侧,拉开另一个帘子。外面,巨大的乌尔班火炮正在装填,士兵们忙碌着。


    “我会给你一个选择,尼科弗鲁斯。”苏丹说,“留在这里,为我服务,你的学识,你对基督教世界的了解,你对希腊和拉丁文化的掌握……这些对我管理即将征服的领土很有价值,你可以活下去,继续研究,继续写作,甚至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你调和东西方的梦想——在□□统治下,让希腊文化和□□文化融合。”


    这个提议并不意外。征服者总是需要被征服者的智者来帮助统治,而且从纯粹理性的角度,这个选择有道理:活下去,继续工作,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历史上很多人做过这样的选择。


    但他想起了圣索菲亚的寂静,想起了安娜眼中的泪水,想起了莱昂尼达斯放在餐桌上的剑,想起了马卡里奥斯关于灵魂和身体的区分。


    想起了皇帝关于“名誉是帝国必须支付的代价”的话。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本质。


    他是一座桥。


    而桥的功能不是选择岸边,而是连接它们。


    如果连接不再可能,那么桥的存在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感谢您的慷慨,陛下。”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我必须拒绝。”


    穆罕默德脸上只有淡淡的遗憾:“为什么?因为信仰?因为忠诚?因为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基督教原则?”


    “因为完整性。”尼科弗鲁斯说,“一座桥,如果它放弃连接的功能,选择成为某一岸的一部分,那么它就背叛了自己的本质,它就不再是桥,只是一堆石头。而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最后的这一点:我的本质,即使那本质是注定要毁灭的。”


    苏丹凝视他良久,最终点头:


    “我理解,或者说,我尊重我不理解的东西,你可以回到城市,告诉你的皇帝:我有两个提议给他。第一,无条件投降,打开城门,那样的话,我会保证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保证基督教信仰可以继续实践——当然,是在□□统治下。第二,抵抗到底。那样的话,按照战争的古老法律,城破后,士兵可以掠夺三天。”


    “他会选择抵抗。”


    “我知道。”穆罕默德微笑,“而我会尊重他的选择,就像我尊重你的选择一样——你的皇帝将成为基督教世界的最后一位英雄,而我将成为□□世界的新凯撒。这是一场完美的悲剧,拉斯卡里斯,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其中的演员。”


    尼科弗鲁斯鞠躬,准备离开,但在帐篷口,他停顿,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陛下,在您看来,我们的文明——拜占庭文明——为什么会失败?是因为腐败?是因为衰弱?是因为分裂?”


    穆罕默德思考了片刻,说:


    “不。是因为你们太成功了,你们成功地将希腊的理性、罗马的法律和基督的信仰融合成一个辉煌而复杂的整体。你们建造了一座如此精美、如此自足、如此内部和谐的文明宫殿,以至于你们忘记了宫殿外面的世界在变化,你们花了太多时间争论宫殿内部墙壁的颜色,而忘记了宫殿本身正在地基上崩塌。”


    他指向帐篷外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看看你们的城市,它有一千年的历史,有世界上最伟大的教堂,有最丰富的图书馆,有最精妙的神学,但它被只有一百年历史的我的帝国围困,即将陷落。这不是因为你们比我们愚蠢或懦弱,而是因为你们被自己的成功所困,被自己的传统所束缚,被自己的复杂性所麻痹——而我,我来自草原,来自边疆,来自一个简单而饥饿的世界。我没有你们那么多需要保护的东西,所以我更自由,更灵活,更致命。”


    “文明像老人,征服像青年。老人有智慧,有记忆,有尊严。但青年有力量,有欲望,有未来。而历史总是偏爱青年,因为历史本身就是关于未来,不是关于过去。”


    尼科弗鲁斯离开了奥斯曼军营,手持白旗,在同样的骑兵护送下返回君士坦丁堡。回程的路上,他注意到城墙上的新缺口更多了,修补的速度跟不上破坏的速度。他还注意到城墙上士兵的举止:更加疲惫,更加绝望,争吵也更多了。


    在城门前,守军放下吊桥让他进入。一位他认识的军官——不是莱昂尼达斯,而是另一个——在城门内等他,脸色阴沉。


    “拉斯卡里斯大人。您弟弟……”


    “莱昂尼达斯怎么了?”尼科弗鲁斯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


    军官避开他的目光:“今天清晨,土耳其人发起了一次试探性攻击,在查瑞休斯门,莱昂尼达斯长官带领反击,想把他们赶回护城河对岸,但……但他的部分士兵拒绝服从命令。他们说,只要拉丁走狗还在皇帝身边,他们就不会全力战斗。”


    “然后呢?”


    “然后莱昂尼达斯长官独自冲了出去。他说:‘如果你们不愿为城市而战,至少看我为一个士兵的荣誉而死。’他杀死了十几个土耳其人,最后被弓箭射中……我们抢回了他的尸体。”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


    莱昂尼达斯,骄傲的、绝对的莱昂尼达斯,独自冲向敌人,因为原则,因为荣誉,因为对妥协的彻底拒绝;而这一切,间接地,因为尼科弗鲁斯自己,因为他的佛罗伦萨联合,因为他试图建造的桥梁。


    “他的尸体在哪里?”


    “送到他的家族礼拜堂了。您的夫人……她也在那里。”


    尼科弗鲁斯没有去皇宫报告和谈结果。


    他直接走向家族的礼拜堂,一座小型石砌建筑,靠近城墙,里面安葬着科穆宁家族几代人的遗骨。


    门半开着,他走进去,看见安娜跪在一具简单的木棺前,莱昂尼达斯的尸体已经清洗过,换上了干净的军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着他的剑。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像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人。


    安娜没有转身,但知道是他:“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和谈失败了。”


    “是的。”


    “莱昂尼达斯死了。”


    “我知道。”


    安娜转身,她的脸上也只有平静。


    她的眼睛看着尼科弗鲁斯,但焦点似乎在更远的地方,在某个他们三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尼科弗鲁斯问。


    安娜点头:“他说:‘告诉尼科弗鲁斯,我原谅他。不是因为他对了,而是因为我们都错了。他错在相信可以调和不可调和之物,我错在相信可以纯洁地死在一个已经不纯洁的世界,我们都在为已经消失的东西而战。’”


    尼科弗鲁斯跪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莱昂尼达斯的脸。这个曾经威胁要杀他的年轻人,这个因为原则而恨他的人,这个他的妻子的弟弟,这个拜占庭的最后士兵。


    在某种意义上,莱昂尼达斯是幸运的。他死得简单,死得明确,死在他的信仰和荣誉中。他没有活着看到自己捍卫的东西的最终结局。


    而尼科弗鲁斯还活着,还要继续看到最后。


    “安娜,”他说,“我……”


    “不要。”她轻声说,“不要道歉,不要解释,只是在这里,和我一起,为我的弟弟祈祷,为我们未出生的孩子祈祷,为这座即将死亡的城市祈祷。”


    他们一起跪着,在昏暗的礼拜堂里,在莱昂尼达斯的尸体旁,在科穆宁家族历代祖先的遗骨环绕中。


    尼科弗鲁斯试图祈祷,但他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如何祈祷了。


    他的理性,那曾经是他最可靠的工具,现在成了障碍。


    他无法简单地相信,无法简单地接受,无法简单地祈求。


    他只能跪着,沉默地等待。


    屋外,炮击再次开始。


    安娜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尼科弗鲁斯,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什么?怎么离开?海上封锁已经完成,陆地被包围……”


    “热那亚人。”她说,“弗朗切斯科,那个指挥官。他同意带我走,作为,作为对他带来的七百个士兵的补偿。他的船明天清晨趁雾离开,尝试突破封锁。”


    “但这是冒险!你可能死在海上!”


    “留在这里更可能死。”安娜平静地说,“而且不仅仅是死。是被掠夺,被奴役,看着圣索菲亚被亵渎,看着我们的孩子——如果他能出生——在一个没有十字架的世界长大。”


    她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跟我一起走,我们可以去意大利,去罗马,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继续建造桥梁,也许在西方,在教皇的直接保护下,你的理想还有实现的可能。”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


    逃离,生存,继续工作,在新的土地上尝试旧日的理想。


    这有道理,有逻辑,甚至有某种诗意:从东方到西方,从陷落的帝国到崛起的教会中心,继续他毕生的事业。


    但尼科弗鲁斯看着莱昂尼达斯的脸,看着那平静的、已经超越所有争辩的脸。


    他想起了苏丹的话。


    “一座桥,如果它放弃连接的功能,选择成为某一岸的一部分,那么它就背叛了自己的本质。”


    如果他逃到西方,他就选择了桥的一边,他就承认了连接的不可能,他就放弃了他一生试图证明的东西:


    东西方可以在中间相遇,可以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共存。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逃跑,莱昂尼达斯的死就失去了意义。


    这个年轻人死于原则,死于对妥协的拒绝。


    而尼科弗鲁斯如果现在妥协,如果为了生存而逃跑,那么他就证明了莱昂尼达斯是对的:妥协最终会导致背叛,不仅背叛信仰,也背叛那些坚持信仰的人。


    “我不能。”他最终说,声音中同样有一种他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我必须留在这里,完成我的角色。”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水。


    “那么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说。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


    他们拥抱,一个漫长而沉默的拥抱,包含了他们婚姻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所有未能实现的梦想,所有被历史碾碎的温柔。


    然后安娜放开他,最后一次亲吻莱昂尼达斯的额头,转身离开了礼拜堂,没有回头。


    尼科弗鲁斯独自留在黑暗中,跪在死去的妻弟身旁,听着远处持续不断的炮击声,想着已经离开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感受着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


    1453年5月29日,凌晨。


    炮击已经持续了四十八小时不间断,圣罗马努斯门附近的城墙终于出现了一个无法修补的缺口,奥斯曼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首先是普通的步兵,然后是禁卫军精锐。守军——希腊人、意大利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进行了绝望的抵抗,但在压倒性的数量和持续的攻击下,战线开始崩溃。


    尼科弗鲁斯从皇宫的高塔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试图逃跑或寻找藏身之处,而是平静地走下塔楼,穿过空荡的街道,走向圣索菲亚大教堂。街道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批掠夺者——城市内部的暴徒,趁乱抢劫商店和住宅。火焰开始在多个地点燃烧,黑烟升入黎明前的天空,与炮火的硝烟混合,形成一片不祥的乌云。


    圣索菲亚的大门敞开着。教堂内部挤满了人,最后一批绝望的人,相信在上帝的殿堂里能找到庇护,或者至少能死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东正教司祭正在进行最后的弥撒,用希腊语快速而激动地诵念祷文。信徒们跪在地上,哭泣,祈祷,拥抱彼此,等待最终的命运。


    尼科弗鲁斯走进来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人们认出了他,愤怒的低语如野火般蔓延。


    “拉丁走狗!”


    “叛徒!”


    “他带来了这场灾难!”


    他没有理会,继续走向教堂中央,走向穹顶正下方的位置——那里曾经是皇帝加冕的地方,是宇宙的中心,是上帝与人类相遇的象征点。


    他站定,展开双臂,形成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人群的愤怒在聚集。


    一位老修士指着他喊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出卖我们的人!他带来了拉丁仪式,他分裂了城市,他让上帝离弃了我们!”


    人们开始向他逼近,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一种纯粹的怒火,对内部敌人的怒火,对背叛者的怒火,对那个他们认为导致了这一切灾难的人的怒火。


    尼科弗鲁斯没有后退,没有辩解,没有试图用理性说服他们,他知道那已经没用了。


    话语的时间已经结束,现在是行动和暴力的时间。


    他看着这些愤怒的脸。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向他扔石头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一些,脸上是成人般的仇恨。他看到了那个在联合弥撒上哭泣的老妇人,现在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只剩下冰冷的愤怒。他看到了商人、工匠、士兵、修士——所有那些因为他毕生的事业而感到被背叛的人。


    拜占庭帝国注定要陷落,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它已经耗尽了历史赋予它的时间。


    他的佛罗伦萨联合没有导致陷落,它只是让陷落的方式更加痛苦,更加具有讽刺意味,更加像一个完美的悲剧。


    人群越来越近。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圣索菲亚正在进行的维修留下的碎石,有人拿起了木棍,有人举起了匕首。


    尼科弗鲁斯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你们是对的。我是一座失败的桥,现在,用你们的愤怒,把我当作最后一块石头,投向敌人吧,至少,这次我的坠落,能属于拜占庭。”


    第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胸口。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木棍打在他的背上,匕首刺入他的腹部。他没有抵抗,没有倒下,继续站着,双臂展开,像一座正在被拆除的桥,石块一块块脱落,拱券一段段崩塌,但结构本身还在坚持最后的时刻,直到重力最终胜利。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幻象。


    他在修道院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年轻的脸上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他在佛罗伦萨的会议厅里,与红衣主教辩论,相信话语可以改变世界。


    他在皇帝面前,接受那个将毁灭他的使命。


    他在安娜面前,看到她眼中逐渐消失的爱。


    他在苏丹面前,听到关于桥和洪水的寓言。


    他在莱昂尼达斯的尸体前,理解了一些无法用理性表达的东西。


    最后,他看到了圣索菲亚的穹顶,那个巨大的、圆形的、包容一切的穹顶,象征着上帝对世界的拥抱。但此刻,穹顶开始破裂,不是从外部被打破,而是从内部,从那些他试图连接但反而激怒的人的手中。石块落下,马赛克剥落,基督的面容碎裂,光线涌入,普通的、无意义的、物理的光。


    然后一切都暗了。


    几分钟后,奥斯曼士兵冲入圣索菲亚。


    他们看到的是一地尸体——有些是在最后的抵抗中被杀,有些是自杀,有些是被暴徒杀害。


    包括尼科弗鲁斯的尸体。


    他已经无法辨认,与众多其他尸体混在一起。


    -


    “我们进入大教堂时,里面已经安静了。地上躺着很多人,有的还活着,但大多死了。最奇怪的是一个男人的尸体,在教堂正中央,双臂展开,像十字架,也像鸟的翅膀。他的脸已经被毁得认不出来,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死时是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


    -


    同一天晚些时候,穆罕默德二世骑马进入圣索菲亚,他下令停止掠夺,命令将教堂改为清真寺。工人们开始覆盖基督教图像,搭建米哈拉布,悬挂新月标志。


    在清理尸体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尼科弗鲁斯。他的尸体被与其他数百具尸体一起运出城外,埋葬在一个集体墓穴中。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记录。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他一生试图建造的那座桥一样,被历史的洪水冲走,没有留下痕迹。


    在罗马,安娜生下一个男孩。她按照约定,给他取名狄奥多西。孩子健康,但安娜在分娩后不久去世。


    狄奥多西被弗朗切斯科收养,在热那亚长大,后来成为一位学者,专门研究拜占庭历史。他写了一本书,名为《帝国的最后日子》,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佛罗伦萨联合的悲剧性后果”。在那一章中,他提到了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当然,并不是作为父亲(他不知道这个关系),是作为一个典型案例:一个有智慧、有善意、有远见的人,如何因为试图调和不可调和之物,而加速了他试图避免的灾难。


    书的最后一段写道:


    “有时,文明的黄昏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解决方案,而是接受必然毁灭的勇气,以及在毁灭中如何保持人之为人的尊严。拜占庭的陷落不是由于缺乏智慧或勇气,而是由于在应该选择立场的时候选择了妥协,在需要绝对信念的时候保持了相对理性。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是这个悖论的最佳体现:他越是运用理性试图拯救帝国,就越是暴露出理性的极限;他越是建造桥梁试图连接分裂,就越是凸显分裂的深刻。他是一座石桥,可建在错误的河流上,在错误的季节。而历史,如洪水般无情,冲走了桥,冲走了建桥的人,只留下一个教训:在某些时刻,拯救不是关于连接两岸,而是关于选择一边,然后全心全意地站在那一边,即使那意味着与另一边一起沉没。”


    -


    苏比在梦境里挣扎的时间过于长了,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屋外的阳光照到房间的夹角。


    他认为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实在愚蠢,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作为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的时候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说实话,他认为所有人都很蠢。


    “尼科弗鲁斯试图同时对三者忠诚,结果对三者都构成背叛,”他对夏洛特说,只有夏洛特喜欢听这些,“但是他仍有可贵的品质,但这样的品质是否会变成加速毁灭的毒药?”


    夏洛特微笑着为他倒了一杯茶:“尼科弗鲁斯的悲剧不在于他错了,而在于他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而最可怕的是,”艾米莉说,“我们永远无法事先知道,自己所处的时代到底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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