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七夜》
3. 羊拐骨和皇冠
卢修斯·亚庇的声音在石砌的教室里回荡,神庙柱廊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卢修斯想要尽量略过那粗粝的节奏,竭尽全力地继续维持着自己的课程:
“西塞罗说,修辞是灵魂的秩序投射于言语的映像——”
窗外的歌声更加粗暴了,几个哥特士兵拖着酒罐走过卡皮托利山下的街道,他们的皮革靴子踩碎了昨夜暴雨积成的水洼,也踩碎了卢修斯嘴里的西塞罗的修辞。
二十七个学生中,只有十三个抬着头。其余的低垂着,或是望向窗外——那里,一个穿着罗马百夫长盔甲却蓄着金色长髯的军官正用混合着拉丁语和哥特语的命令训斥手下,丝毫没有欢乐和仁慈宽厚,卢修斯几乎要看到城市在燃烧着闪耀,如此光亮,如此炫目,就好像罗马之外仍有罗马,皇帝之外仍有皇帝。
“老师,他们还算是罗马的军队吗?”
卢修斯的手指停在羊皮纸卷上,墨迹未干处写着“respublica”——公共之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一点时间如果放在从前,可能只是留白,可是现在……
“军队,”他最终说,“词源为‘训练’,源自‘约束’。任何能被纪律约束的集体,都可以称军队。”
语法学家的技艺正被用来模糊定义,语言开始弯曲以容纳难以言说的现实。
下课钟声——不,没有钟声了,铸钟的铜去年被熔作长矛,是学校的老仆用木棍敲击破损的大理石柱,发出干瘪的叩击声。
“明日我们继续分析《论义务》第三卷,”卢修斯说,但孩子们已经抓起草纸册子跑了出去,奔向那些士兵的方向。
好奇,或是别的东西。
-
面包店老板塞维利乌斯以前总会欠身称卢修斯阁下,今天他只是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木牌:
只收奥多亚克银币或实物交易
帝国金币须按三成折价
“三成?”卢修斯说,“帝国金币是法律规定的通货。”
“法律?阁下,写法律的人上周逃去拉文纳了——执行法律的人,”他朝街角努嘴,两个法兰克佣兵正从水果摊上直接拿走石榴,“现在用另一种语言说话。”
卢修斯最终用两枚金币和一本破旧的《农业志》换了一条黑面包,书被塞维利乌斯随手丢在柜台下,封面朝下。
当知识低于食物的价值……
卢修斯想,卢修斯又想,被阳光照射的卢修斯想了又想,可只感到凄凉和暗淡,风穿过他耳边也只是带来了罗马的哀鸣。
风暴的乌云或者黑夜的阴暗,正裹挟着日月离开。
-
油灯下的卢修斯摊开他的《拉丁语衰变考》,这部手稿已编纂七年,最初只是学者式的考据,他翻到新的一页,羽毛笔蘸墨:
“边界(limes)”——原指罗马道路,后引申为军团驻防的帝国疆界。现用法:指任何可被跨越或无视的界线。例句:“奥多亚克的税吏说,台伯河不是法律的边界。”
“公民(civis)”——原指享有罗马法保护、有权参与政治之人。现用法:指任何未被蛮族当局特别剥夺财产者。反讽用法:“恭喜,你现在还是公民——意思是你的房子还没被征用。”
窗外的罗马不是寂静的,马蹄声彻夜不休,不是军团整齐的踏步,而是杂乱无章的迁徙的声音,人们拖着家当从北城逃向南城,从现实逃向回忆,卢修斯想到之前老元老问自己的话,和他否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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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元老塞克斯图斯的宅邸像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中庭的喷泉早已干涸,但地砖上每一块玻璃都被擦拭得发亮。
六十岁的塞克斯图斯穿着托加袍——真正羊毛织成、带有紫色镶边的元老袍,而不是如今街头常见的粗麻仿制品。
“卢修斯,我的朋友,”他的声音沙哑而庄严,“我需要你为元老院起草一篇演说。”
他们在藏书室坐下,空气中有蜜蜡和霉味,塞克斯图斯展开一卷地图——是图拉真时代的帝国疆域图。
他的手指划过不列颠、高卢、达契亚,仿佛那些行省仍在元老院的权杖之下。
“奥多亚克是个实用主义者,”老元老说,“他会明白,统治意大利需要的不是更多哥特战士,而是合法性。而合法性——”
“只能由元老院授予。”
卢修斯明白这是老元老的一厢情愿,但是老人眼里仍然燃烧着火焰,燃烧的是早已化为灰烬的木料。
“您想让我写什么?”
“一篇接受现实但捍卫原则的演说。承认奥多亚克的权威,但坚持罗马法的延续、元老院的咨议权、公民财产不可侵犯……”塞克斯图斯越说越快,仿佛词语就有武装,“我们要让这次权力移交,看起来像罗马的又一次宪政调整,而非征服。”
“如果奥多亚克不在意‘看起来’如何?”
塞克斯图斯枯瘦的手指蜷缩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让历史书写这段时,记得罗马是以站立姿态倒下,而非跪着。”
在幻觉中维持尊严。
卢修斯想。
-
蛮族军官奥多弗里达的办公室设在旧军事指挥部里,这里没有马赛克,没有雕像,只有实用的木桌、铁柜和一整墙的卷宗,令人惊讶的是,桌面上摊开着一卷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边缘有哥特语注释。
“亚庇阁下,”奥多弗里达起身,他四十岁左右,脸是日耳曼人的棱角,“感谢您前来,请坐。”
他的拉丁语几乎无口音,只是偶尔在辅音上过于清晰。
“您读维吉尔。”卢修斯说。
“我父亲在阿德里安堡战役后被俘,成为阿提拉秘书官的奴隶,他在那里学会了拉丁语和希腊语。他告诉我:‘征服者会被被征服者的文化征服,这是历史的玩笑。’”奥多弗里达倒了杯葡萄酒——是意大利南部的佳酿,“现在我是征服者了,所以我读维吉尔、西塞罗、塔西佗,我想知道我在征服什么。”
卢修斯感到奇特的眩晕,这个哥特人谈论罗马文明比塞克斯图斯更清醒。
“塞克斯图斯元老相信,您们需要元老院的合法性。”
奥多弗里达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
“我们不需要合法性,阁下,我们需要税收名册、产权记录、供水系统维修图,我们需要知道哪条渡槽还能用,哪座桥梁需要加固,哪些家族还有余粮可征。”
“元老院的演说改变不了饥荒,但财产法可以防止暴乱,这就是我请您来的原因。”
他推过一份文件草案——《土地与物权临时管理办法》,用拉丁文写成,但精神是全新的:不以公民身份而以实际占有和耕种为准;不以元老院法令而以军事当局公告为颁布依据。
“我需要一位真正的语法学家和法律学者,把这些条文变得无歧义可执行,因为模糊的语言会导致武断的判决,武断的判决会导致叛乱。”
奥多弗里达直视卢修斯:“语法救不了帝国,但或许能拯救帝国废墟上生活的人。”
新生命在尸体内胎动,卢修斯想。
-
皇宫像孩子穿不上的大人衣袍,罗慕路斯·奥古斯都皇帝的“朝廷”现在只剩东翼的几个房间,守卫是奥多亚克的士兵。
卢修斯是被召来“为皇帝陛下讲解古典修辞”的。
传令的官员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是卢修斯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实在认为这话很好玩。
而卢修斯在花园角落找到皇帝,喷泉边——干涸的池底,一个十岁男孩蹲在那里,玩着五颗羊拐骨,他抛起、接住,数着数。
“陛下。”
男孩惊跳起来,羊拐骨散落一地,他脸红了,慌忙抓起塞进袖口:“老师,我……我在研究几何图形。”
卢修斯坐下,也坐在喷泉边缘。他摊开带来的《埃涅阿斯纪》:“您喜欢玩羊拐骨?”
罗慕路斯犹豫了,然后点头:“我父亲教我的,在尼波城堡的时候。”他提到被废黜的父亲奥瑞斯特时声音很小。
“规则是什么?”
“看谁抛得高接得多。”男孩忽然抬起头,眼睛是深褐色的,“老师,帝国像什么?”
问题来得太突然,卢修斯想了想:“像一座大房子。有许多房间,住着许多人,有规则让大家不互相碰撞。”
“但现在很多人离开了房间,”罗慕路斯说,“或者闯进别人的房间,奥多亚克将军说,我很快就不用当房子的主人了,他说我会去坎帕尼亚的一座别墅,那里有真的喷泉,可以玩水。”
孩子并不理解皇帝的含义,只知道这是一件沉重的外套,很快就能脱掉。
“老师,帝国这个词,将来还会有人教吗?”罗慕路斯问,“我是说,当它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它会像国王或者酋长一样,只是一个词吗?”
“会有人教的,”他终于说,“但不是作为命令,而是作为故事。从前有一个帝国……”
罗慕路斯点点头,好像这答案让他安心,他又掏出羊拐骨,继续他的游戏。
皇冠并不比羊拐骨更加高贵,卢修斯想。
-
元老院决定“主动”将皇权象征送往君士坦丁堡,并承认奥多亚克为意大利统治者。
这是精心编排的投降,台词需要优美。
仪式前夜,三方使者先后来到卢修斯的学校。
塞克斯图斯亲自前来,带来一盒上等莎草纸和紫色镶边的墨水瓶:“让最后的法令配得上罗马的文采,写一篇让后世读者落泪的退位诏书——不是投降,而是‘将权力委托给更强者以保全民福祉’,是西庇阿式的退让,是……”
“是修辞对现实的最后胜利?”卢修斯轻声问。
老元老沉默了,月光下催落了他的泪水,但谁也不知道这泪水到底值不值钱。
“至少让我们在历史书上死得好看些,卢修斯。至少让后世知道,罗马人懂得如何优雅地退场。”
他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卢修斯没碰。
奥多弗里达派来的信使随后抵达,带着正式聘书和第一份待润色的法令草案:“长官说,您可以从明天开始领取薪俸。以拉丁语与法律首席顾问的名义。”
聘书用的是实用的硬纸板。薪俸数额写得很清楚,用新式罗马数字,信使补充:“长官还说,他需要您这样的桥梁。”
信使留下草案,卢修斯翻开,看到第一条:“所有在意大利土地上连续耕种三年者,无论出身,对该土地享有使用权……”
最意外的是午夜轻轻的叩门声。
卢修斯开门,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小身影,两旁是沉默的哥特守卫——监视,但保持礼貌的距离。
“老师,”罗慕路斯低声说,“我睡不着。”
卢修斯让他进来,孩子脱下兜帽,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这个给你。”他摊开手心,是一枚旧金币,上面是前任皇帝尤利乌斯·尼波斯的侧面像,“奥多亚克将军说,以后不用这个了。但我想……也许你可以用它教学生帝国长什么样。”
“我会的,”卢修斯说,“我会告诉他们,帝国不只是一个词,也不只是金币上的脸。帝国是……”他寻找着孩子能理解的比喻,“是很多人同意用同样的规则生活,哪怕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罗慕路斯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以后还会有规则吗?”
“会有的,只是写规则的语言可能会改变。”
孩子似乎满意了。
他离开时,守卫向他微微欠身。
-
卢修斯独自坐在书桌前。
三样东西并排:塞克斯图斯的莎草纸、奥多弗里达的法令草案、罗慕路斯的金币。
羽毛笔在他手中。
他本来以为自己在乎的是皇帝,可是那孩子自己都不需要皇冠。
当然也不是元老,那老人只想在坟墓里保持发型完美。
肯定也不是哥特人,那蛮子只把他当做工具。
卢修斯蘸了一下墨水。
他在乎的是……是人类愿意坐下来,用共同认可的符号制定规则、解决纠纷、分配资源的那个脆弱共识;是让哥特战士和罗马农夫能在同一部法典下知道“我的”和“你的”的那条界线;是让不同神灵的信徒能在同一座城市共存的东西。
卢修斯开始书写,不是退位诏书,也不是法令草案,而是他《拉丁语衰变考》的新序言。
他写下:
【本书记录的并非语言的死亡,当旧词汇无法承载新现实,并非文明终结,这只是文明正在经历着痛苦的蜕皮。语言学家的使命从来不是哀悼,他们需要确保新的语言能承载比刀剑更持久的秩序。】
写完,他将这份序言与退位诏书草稿、法令草案片段合订,用麻绳仔细捆好。
金币则压在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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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交仪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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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院举行的那天上午,罗马街道挤满了人,好奇的市民、悲伤的老贵族、面无表情的蛮族士兵,塞克斯图斯穿着全套元老袍,手持将送往君士坦丁堡的皇冠盒——里面是空的,真正的皇冠早已被熔,这只是一个象征。
卢修斯没有去。
他走进自己破败的学校教室,石凳上坐着五个学生:马库斯,两个元老院小官员的儿子,一个叙利亚商人的女儿,还有一个——奥多弗里达的侄子,十五岁的哥特少年阿达尔,被叔叔送来“学习治理所需的基本语法”。
“今天不讲西塞罗,”卢修斯说,摊开空白的蜡板,“今天我们创造一个词。”
学生们困惑地看着他。
“假设你们来自不同地方:你,”他指马库斯,“父亲是罗马军官。你,”指叙利亚女孩,“家人在安条克和罗马之间经商。你,”指阿达尔,“刚随部族从潘诺尼亚来到意大利。你们需要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里。你们需要决定:道路谁来修?水渠谁来维护?小偷该由谁审判?粮食不足时如何分配?”
“由最强者决定,”阿达尔不假思索地说,然后脸红了,“我是说……传统如此。”
“但最强者会变,”卢修斯说,“今天最强的部落,明天可能被击败,如果规则随力量更迭而变,就永远没有真正的规则,我们需要一个超越当下最强者的共识。”
他转身在黑色石板上用粉笔写下:
RES PUBLIC
停住,不写最后一个A。
“公共之事,”卢修斯说,“‘共和国’的词源。但我们现在没有共和国了。我们甚至没有统一的帝国。那我们有什么?”
沉默。
“我们有彼此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事实,”卢修斯继续说,“有需要饮用的水,需要行走的路,需要保护的家人。我们或许没有共同的皇帝,但我们有共同的处境。”
他在PUBLIC后面加上:
-AE SITUATIONIS
(情境的公共之事)
“这是什么,”马库斯皱眉,“这不是正确的拉丁语。”
“正确的拉丁语描述的是已死的现实,”卢修斯说,“活的语言必须伸展以拥抱新现实。从今天起,我们不问‘你是不是罗马公民’,我们问:‘你是否同意,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需要一些共同规则?你是否同意,即使你是最强者,有些事也不能随意对弱者做?’”
阿达尔举手:“如果我同意,但我的部落其他人不同意呢?”
“那么你需要用我们的新语法去说服他们。用逻辑,用长远利益的计算,用‘如果我们都抢劫,最后所有人都会饿死’这样的简单道理。”
卢修斯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语法是思想的武器,法律是共识的铠甲。今天,帝国死了,但今天,我们正在锻造比帝国更持久的东西:一套能让陌生人在规则下共处的方法。”
窗外隐约传来元老院方向的号角声。
仪式结束了。西罗马帝国正式终结。
教室里的五个学生没有转头去看。
他们低头,开始在蜡板上尝试书写自己对新规则的第一条设想。
-
数月后,奥多亚克将皇冠和紫袍送往君士坦丁堡,象征西方不再需要皇帝。
罗马平静得诡异——没有暴乱,没有屠杀,只有日常生活的调整。
……像是身体适应失去的肢体。
卢修斯站在卡皮托利山上,夕阳将废墟染成血色与金色交织的布匹。这里曾矗立着朱庇特神庙,如今只有几根断柱。
马库斯跑上山,气喘吁吁:“老师!奥多弗里达长官召集会议,讨论新法典,他们卡在公民的定义上——该沿用旧法,还是创造新词?”
卢修斯望着夕阳,最后一缕光正从图拉真柱的顶端滑落。
他想起罗慕路斯的金币,想起塞克斯图斯颤抖的手,想起奥多弗里达桌上那卷维吉尔,想起教室里五个年轻的脸——罗马人、叙利亚人、哥特人。
“我们不沿用旧的,”卢修斯说,“也不粗暴地创造新词,我们做语法学家真正该做的事:观察现实,然后描述。”
他转向马库斯:“现在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有哪些共同点?”
“嗯……他们都受奥多弗里达当局管辖?都使用道路和渡槽?都面临同样的税收?”
“好。那么‘公民’暂时定义为:‘受意大利现行法律管辖并享有其保护之人,无论出身、族裔、信仰,唯以实际居住与服从共同规则为准。’”
马库斯快速在蜡板上记下:“这太长了,老师。”
“那就缩短,但绝不能简化到扭曲现实,语言的精确是对混乱的第一道防线。如果我们开始模糊‘谁有权利、谁有义务’,混乱就会从中涌入。”
他们下山,街道上,一个哥特士兵在帮助老罗马妇人拾起散落的水果——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新法令规定“士兵有义务维护公共秩序与互助”,不远处,罗马工匠和伦巴第铁匠在同一条街上开店,挂着双语招牌。
卢修斯摸了摸袖中的合订手稿。
序言之下,是他开始编纂的新章节:《新生词汇表》。
第一条词条草案:
Civitas nova(新共同体):指不同起源之人群,基于共同生活空间与互惠规则而形成的联合体。
特征:法律基于现实契约而非历史特权;身份基于贡献与服从规则而非血缘;忠诚指向共同维护的秩序而非特定个人或族裔。
例句:“我们的目标不是重建罗马,而是建立可持续的civitas nova。”
他还没决定是否加入这个例句。
但此刻,在黄昏完全降临前的最后天光中,卢修斯·亚庇——最后的语法学家,前罗马人,现意大利法律顾问——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
苏比醒来,他闭着眼睛,快速地把“卢修斯·亚庇”的名字在嘴里反复念诵十遍以上,然后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然后睁眼,起身,开始搜索。
他看到了自己从来没看到的一行字。
-
“给所有未来的人:当你们读到这些时,我已死去千年,但若你们仍在为混乱建立秩序,为暴力建立规则,为陌生建立共识——那么我就还活着,在每一个被继承的词语中。
——卢修斯·亚庇,于罗马陷落之年”
4.一座精美的桥
雾气如裹尸布般缠绕着君士坦丁堡的尖塔与穹顶,这座城市——这座曾经被称为新罗马的永恒之城——此刻蜷缩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西岸,像一个患了寒热病的老人,在晨雾中瑟瑟发抖又喃喃自语,雾气渗入大理石缝隙,爬上斑驳的城墙,最后涌入圣索菲亚大教堂那举世无双的穹顶之下,在那里凝结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站在祭坛右侧,身披一件深紫色的执事祭袍,袍子上的金线刺绣在摇曳的烛光中闪烁着光芒。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冰冷,就像是教堂地下墓穴中的遗骨。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缓慢、沉重,正如一口被缓缓敲响的丧钟。
祭坛前,一位拉丁神父正摆放圣器,无酵饼——薄如蝉翼、月光般苍白的无酵饼——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金质圣盘上。这一举动本身并无声响,但在尼科弗鲁斯耳中,它却发出了一声巨响,他看见前排几位拜占庭贵族的脸在烛光下抽搐,一位老妇人用黑色披肩捂住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是“佛罗伦萨联合”在君士坦丁堡的首次正式弥撒。
东西方教会分裂了四个世纪后,在帝国的最后时刻,在土耳其人的火炮已经能望见金角湾的时刻,终于在这里——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这座“上帝与人相会之所”——举行了一场联合圣礼。
这本该是尼科弗鲁斯一生事业的巅峰,是他三十载外交斡旋、神学辩论、书信往来所追求的最高成就。
他曾在想象中无数次描绘这一场景:圣灵如鸽子降临,照亮所有脸庞,希腊语与拉丁语的祷文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分裂的基督教世界重新合而为一,而后,西方的舰队将如神兵天降,将帝国从奥斯曼的围困中解救。
现实却截然不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拉丁神父单调的拉丁语祷文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响。
穹顶上,基督潘托克拉托的画像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那双悲悯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下方这怪异的一幕。尼科弗鲁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眩晕,他看见自己的一生像羊皮纸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成两半。
“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
就在这一瞬间,寂静破碎了。
首先是一声压抑的啜泣,紧接着是愤怒的低语,尼科弗鲁斯看见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商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沉重的木门在推开时发出漫长的呻吟。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位东正教司祭——尼科弗鲁斯认出他是圣救主乔拉教堂的老司祭——突然站起来,用洪亮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可耻!这是对圣灵的亵渎!”
喊声在教堂里炸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诵念东正教的祷文,试图用声音淹没拉丁仪式,一位年轻的修士冲到祭坛前,撕扯自己的衣服:“无酵饼!他们带来了犹太人的饼!”
混乱如瘟疫般扩散,尼科弗鲁斯试图向前一步,想说些什么——解释、安抚、恳求,但他的喉咙被扼住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遇见了一双双眼睛:有的充满泪水,有的燃烧着怒火,有的空洞无比。
在这些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彻底而无法逾越的疏离。
在他们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帝国高级外交官、皇帝的心腹、神学家;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背叛的象征,一座搭建在深渊上的桥,而没有人愿意踏上这座桥,因为所有人都确信它必将坍塌。
仪式草草结束,拉丁神父脸色苍白地收拾圣器,在拜占庭士兵的保护下匆匆离开,大教堂里只剩下东正教信徒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耻辱与愤怒,尼科弗鲁斯还站在原地,祭袍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是用铁缝制的。
一位老修士走近他。
那是圣徒迪奥尼修斯的弟子,曾在修道院里教过尼科弗鲁斯早期教父著作。
老人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祭坛上残留的蜡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闻到了吗,尼科弗鲁斯?”
“闻到什么,老师?”
“灰烬的味道。”老人说,“不是普通的灰烬,是书籍焚烧时的灰烬,是圣像被砸碎时的灰烬,是灵魂被出卖时的灰烬,这座教堂今天没有被土耳其人玷污,却被我们自己玷污了,而你,我的孩子,你是那个带来火把的人。”
尼科弗鲁斯想反驳,想解释佛罗伦萨联合的必要性,想谈论帝国存亡的危急,想援引圣保罗关于在基督里合而为一的教导。
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老人终于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因为你相信话语可以拯救世界,但世界不是由话语构成的,尼科弗鲁斯,世界是由血液、泥土、火焰和绝对的‘不’构成的。你试图在两个‘不’之间搭建一座‘是’的桥梁,这是一项美丽而致命的工作,就像用蛛丝连接两座正在崩塌的山峰。”
说完,老人画了个十字,转身融入正在散去的人群。
尼科弗鲁斯独自站在空荡的教堂中央,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中的尘埃缓缓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无意义的生命在完成它们最后的舞蹈。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雅典学院读到的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悲剧主人公的毁灭,不是由于邪恶,而是由于某种错误(hamartia)。”
他的错误是什么?是理性吗?是对和解的渴望吗?是对一个濒死文明的责任感吗?
穹顶上的基督依然凝视着他。
目光中既无责备,也无安慰,只有静默。
-
离开圣索菲亚时,尼科弗鲁斯选择了侧门,正门聚集着一群沉默的人,他们的目光比语言更锋利,雾气已经散去,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群山也黑沉沉的,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怪异而令人不安。
他走在梅塞大街上,这条曾经商贾云集的帝国主干道,如今半数店铺已经关闭,开着的那些,货架上也空空如也,几个面色菜黄的孩子蹲在街角,用木棍在尘土中画着十字,当他们看见尼科弗鲁斯时,其中一个较大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站了起来。
“看!是那个拉丁走狗!”
其他孩子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成人般的仇恨,尼科弗鲁斯停住脚步,想对他们微笑,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第一块石头已经飞来。
石头不大,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他没有躲,石头击中他的左肩,并不很疼,冲击感却穿透皮肉。
“叛徒!出卖信仰的人!”孩子们喊道。
更多的石头飞来。一块击中了他的额角,温热的血液流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透过血色的帷幕,他看见那些孩子的脸——被某种绝对信念点燃的脸,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保卫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是在惩罚一个罪人,这种信念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投掷石头的权利。
尼科弗鲁斯没有擦拭血迹,也没有逃跑。
这些孩子从哪里学会了这些词?“拉丁走狗”、“叛徒”、“出卖信仰的人”。
是从父母那里?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从修士的布道?也许都是从。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一扇门里冲出来,对着孩子们大喊:“停下!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尼科弗鲁斯大人!他是皇帝的人!”
孩子们迟疑了一下,但那个最大的孩子喊道:“我爸爸说,皇帝也被他蒙蔽了!我爸爸说,宁愿让土耳其人的新月旗插在城头,也不要拉丁人的法冠玷污圣索菲亚!”
老妇人上前拉走了孩子们,回头向尼科弗鲁斯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尼科弗鲁斯继续向前走,额角的血已经凝固,在脸颊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溪流,街上的行人看见他,有的匆匆避开目光,有的低声议论,有几个甚至朝他吐口水;一位他认识的丝绸商人——曾经多次在宫廷宴会上与他交谈——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店门,斩钉截铁的判决。
他走到金角湾附近,靠在一段残破的城墙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对岸加拉塔的热那亚人聚居区,那些红瓦屋顶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更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隐约可见奥斯曼军营的帐篷。
“很美,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尼科弗鲁斯转身,看见了他的老师——或者说,曾经是他的老师——狂热派修士马卡里奥斯。老人瘦骨嶙峋,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修道袍,胡须几乎垂到胸前,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马卡里奥斯的声音平静,“我的学生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去意大利的路上,死在那些拉丁诡辩家的迷宫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一直是您教导我的那个人。一直相信您教给我的东西:基督的博爱,教会的合一,理性的光辉……”
“理性!”马卡里奥斯突然提高声音,“理性是上帝赐予我们理解祂的工具,不是与魔鬼讨价还价的筹码!你去了佛罗伦萨,你坐在那些红衣主教面前,你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西塞罗的修辞与他们辩论。你赢了辩论,尼科弗鲁斯。你证明了东西方教会在神学上可以调和,在仪式上可以妥协。但你知道你输掉了什么吗?”
老人走近一步,手指戳到尼科弗鲁斯的胸口:
“你输掉了信仰的本质!信仰不是可以调和的意见,不是可以妥协的立场!信仰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你建造了精美的桥梁,用最精妙的论证做桥墩,用最优雅的妥协做桥面。但这座桥通向哪里?它不通向上帝,尼科弗鲁斯,它通向虚无。”
尼科弗鲁斯想要反驳。他想说如果没有西方的援助,这座城市将在几个月内陷落。他想说圣索菲亚将被改建成清真寺,十字架将被新月取代,我们的孩子将被迫信仰□□。他想说有时候,为了保存实质,必须在形式上让步。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那么您宁愿选择毁灭?”
马卡里奥斯的眼睛突然变得柔和:“是的,孩子,我宁愿选择毁灭,我宁愿在圣索菲亚的穹顶下看见新月旗,也不愿看见拉丁法冠,你知道为什么吗?”
尼科弗鲁斯沉默。
“因为前者是敌人的征服,而后者是我们对自己的谋杀。当土耳其人攻破城墙,他们杀死的是我们的身体,但当你把拉丁仪式带进圣索菲亚,你杀死的是我们的灵魂,身体死了,灵魂可以升入天堂,但灵魂死了,我们还有什么?”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气味——马匹、皮革、烟火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战争的气息。
马卡里奥斯望向对岸的奥斯曼军营,脸上浮现出近乎渴望的表情。
“他们在那里,尼科弗鲁斯,那些野蛮人。他们相信一些简单而强大的东西:安拉是唯一的神,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为信仰战死者将直入天堂,他们的信仰不够精妙,不够复杂,没有我们那些无尽的争论,但正因如此,它强大。”
他转回头,看着尼科弗鲁斯:
“而你带来了什么?一篇关于教会联合的神学论文,一份精心措辞的妥协协议,一座建立在无数但是、然而、另一方面之上的桥梁,在弯刀面前,桥梁有什么用?当洪水来临时,人们要么冲向桥这边,要么冲向桥那边。没有人会留在桥上思考桥的优美结构。”
“——桥,注定要被冲垮。”
说完这些,马卡里奥斯画了个十字,不是通常的三指十字,也不是两指十字,而是一个用整个手掌画出的、覆盖整个脸部和胸部的巨大十字,像一个拥抱,也像一个诀别。然后他转身离去,黑袍在风中鼓动。
一只巨大的、不祥的鸟。
尼科弗鲁斯独自留在城墙边,天色渐暗,对岸的奥斯曼军营开始点燃篝火,点点火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只注视着的眼睛。
-
皇宫的觐见室比尼科弗鲁斯记忆中的更加空旷,曾经挂满墙壁的丝绸挂毯大多已被取下,可能是为了变卖,也可能是为了防止火灾,巨大的大理石柱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房间尽头,君士坦丁十一世,德拉加塞斯皇帝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君士坦丁堡城防图。
皇帝抬起头时,尼科弗鲁斯注意到他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深色阴影,这位最后的拜占庭皇帝登基不过四年,但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他的手指放在地图上,按在圣罗马努斯门的位置——城墙最薄弱的一段,也是奥斯曼人主攻的方向。
“尼科弗鲁斯。”皇帝的声音沙哑,“过来。”
尼科弗鲁斯走近,皇帝没有让他行礼,而是直接抓住他的手臂。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皇帝说。
“陛下,我……”
“不要道歉,”皇帝打断他,“道歉没有意义,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想?”
尼科弗鲁斯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墙壁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成巨大而扭曲的形状,像两个正在搏斗的巨人。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磨石,”他最终说,“被放在两股相反的力量之间研磨。一边是拯救帝国,另一边是保全信仰的纯洁,我被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烫,但两边的力量都不满意。”
皇帝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窗外是黑暗的城市,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挣扎。
“你知道我最羡慕历史上的哪位皇帝吗?”
“查士丁尼大帝?”
“不,”皇帝摇头,“是赫拉克利乌斯,因为他面临的选择足够简单,波斯人来了,打败他们;阿拉伯人来了,抵抗他们。生或死,胜或败,信仰的敌人是明确的异教徒,不是戴着十字架的兄弟。”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的半边脸上跳动:
“但我们呢?我们的敌人是谁?是海峡对岸的穆罕默德二世吗?是的,但不仅仅是。我们的敌人还有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他们嘴上说着援助,心里盘算着利润,我们的敌人还有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瓦拉几亚人,他们曾经是我们的臣民,现在要么臣服于土耳其人,要么在等待我们倒下好分一杯羹,我们的敌人甚至包括罗马教皇,他给我们援助的条件是要我们跪下亲吻他的戒指,要我们承认几百年来我们都错了。”
皇帝走回桌边,手指再次按在地图上:
“而在这一切之上,我们的敌人还有我们自己,那些宁愿城市毁灭也不愿妥协的狂热信徒;那些已经秘密与土耳其人谈判的贵族;那些囤积粮食等着卖天价的商人;还有那些像马卡里奥斯一样的人——虔诚、无畏、绝对纯洁,也因此致命。”
他直视尼科弗鲁斯:
“而你,我的朋友,你是我试图在所有这些矛盾之间找到的平衡点,佛罗伦萨联合是一剂苦药,我知道,但这是唯一可能带来西方援助的药方,我需要你成为那个吞下苦药并说服别人也吞下的人。”
“陛下,人们不接受这剂药。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吞下。”
“那就让他们死!”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突然爆发,拳头砸在地图上,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城墙还没被攻破之前!不是在内斗中!如果我们必须死,那就死在城墙上,死在抵抗异教徒的战斗中,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石头和诅咒下!”
爆发过后是更深的寂静。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变得平静:
“听着,尼科弗鲁斯,历史不会记住过程,只会记住结果,如果因为佛罗伦萨联合,西方派来了舰队,我们守住了城市,那么一百年后,人们会说你是一个英雄,一个拯救了基督的天才,他们会忘记今天的石头,忘记马卡里奥斯的诅咒,甚至可能忘记联合本身,他们会为你竖立雕像。”
“但如果城市陷落——无论有没有联合——那么你将永远是叛徒、走狗、出卖信仰的人,你的名字将和犹大同列,你的著作将被焚毁,你的家族将被诅咒,这就是历史的残酷逻辑。”
胜利者书写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他看见自己在修道院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古老的羊皮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相信真理是光,一旦被发现,就会照亮一切黑暗;他相信理性的话语可以穿透最厚的偏见的墙;他相信善良的意图最终会得到理解。
多么天真。
“您是在利用我。”
“是的。”皇帝毫不回避,“我是在利用你。但不仅仅是你,尼科弗鲁斯,我在利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能呼吸的人,我在利用那些狂热信徒的虔诚,告诉他们是在为信仰而死;我在利用那些商人的贪婪,承诺城守住了他们的财富会翻倍;我在利用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恐惧,告诉他们如果君士坦丁堡陷落,下一个就是他们的殖民地;我在利用教皇的野心,给他一个重新统一基督的幻梦。”
皇帝走近,将手放在尼科弗鲁斯的肩上。
“而你,你是最特殊的一个,我在利用你的理性,你的善意,你对和解的信念,你对帝国的爱……我把所有这些高尚的品质放在铁砧上,用锤子敲打它们,让它们变成一件武器——一件可能拯救这座城市的武器。我知道这很残忍,我知道这会毁了你,但这是皇帝的责任,也是你的。”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的眼睛。
君士坦丁十一世完全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么,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狂热的信徒,不是无情的暴君,他甚至不是一个特别有野心的统治者。
他只是一个被历史推到悬崖边上的人,试图用手中一切可用的材料——包括别人的生命和灵魂——在悬崖上搭建一道栏杆。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尼科弗鲁斯最终说,“那么我接受。但请告诉我,陛下,您真的相信这会有用吗?您真的相信西方会派来足够的援助吗?”
皇帝移开目光:
“我相信我们必须尝试一切可能,即使那可能只是徒劳。”
-
尼科弗鲁斯的家位于皇宫附近的贵族区,是一栋三层的大理石建筑,曾经有着精美的马赛克地面和挂满祖先肖像的长廊,但现在,大部分房间已经空置,值钱的物品要么变卖换成了粮食,要么藏进了地窖,只有底层的大厅还保留着一些旧日的痕迹:一张巨大的柏木餐桌,几把雕花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像——圣乔治屠龙的场景,是尼科弗鲁斯曾曾祖父在曼齐刻尔特战役前请人绘制的。
晚餐时间,但餐桌上几乎空无一物:几条腌鱼,一些橄榄,几块黑面包,还有一壶兑了水的酸葡萄酒。尼科弗鲁斯的妻子安娜沉默地坐在长桌一端,她的脸庞在摇曳的油灯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消瘦。她曾经是宫廷里著名的美人,有着深色的眼睛和橄榄色的皮肤,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缓慢燃烧的谴责。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安娜的弟弟莱昂尼达斯,一位三十岁的帝国军官,负责守卫查瑞休斯门附近的城墙。他穿着半旧的军装,腰间挂着长剑,即使坐在餐桌旁,身体也保持着一种紧张的随时准备跃起的姿态。他的胡须修剪得很短,眼睛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锐利,此刻这锐利正牢牢锁定在尼科弗鲁斯身上。
沉默持续着,只有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声音。屋外传来远处城墙上的守夜号角,低沉而悠长。
最终是莱昂尼达斯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抬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面包:
“今天第三分队拒绝换防。”
尼科弗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为什么?”
“为什么?”莱昂尼达斯终于抬起头,“因为你,姐夫,因为你的佛罗伦萨联合。士兵们说:‘我们为上帝和皇帝而战,不为那个出卖上帝的伪君子效命。’他们说,只要你还被皇帝信任,他们就不会全心全意战斗,他们说,一个出卖信仰的城市不值得用生命保卫。”
安娜的手微微颤抖,橄榄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捡。
“这是叛乱,皇帝可以……”
“皇帝可以怎样?”莱昂尼达斯打断他,“处死他们?现在城墙上每个能拿剑的人都是宝贵的。处死他们,谁来守城?而且,姐夫,问题不在于士兵,而在于你。你成了这座城市的裂痕。你越是想弥合东西方的裂痕,就越是加深我们自己内部的裂痕。”
“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尼科弗鲁斯说,“如果没有西方的援助,城墙守不住三个月,穆罕默德有世界上最大的火炮,有十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七千守军,其中两千还是外国雇佣兵,数学是残酷的,莱昂尼达斯,二加二等于四,无论我们祈祷得多虔诚。”
“数学!”莱昂尼达斯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总是谈数学,谈逻辑,谈必要性!但战争不是数学,姐夫!战争是意志,是信仰,是士兵愿意为身后之物付出生命的决心!而你,你在削弱这种决心!你在告诉人们:我们的信仰不纯,我们的传统有误,我们必须向拉丁人低头才能生存!你在剥夺他们战斗的理由!”
他绕着桌子走动:
“你知道吗?我手下的士兵中,最勇敢的不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来自郊区的农家。他父亲和哥哥都被土耳其人杀了,他带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加入守军。我给他换了剑和盔甲。每天晚上,他都会跪在城墙边祈祷,为殉道的机会。他说:‘我想和我的父兄在天堂相聚,我想死在十字架下,而不是新月旗下。’这样的士兵,我有几十个。他们不怕死,他们渴望殉道。但他们不会为一个背叛了十字架的城市殉道!”
尼科弗鲁斯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像两个决斗前的剑客。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告诉皇帝我错了?废除佛罗伦萨联合?然后呢?眼睁睁看着西方船只掉头离去?看着城市在孤立无援中陷落?看着圣索菲亚变成清真寺?看着我们的孩子被带进土耳其军营?”
莱昂尼达斯的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动作本身没有威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空气骤然紧张。
“我宁愿那样。”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在圣索菲亚的穹顶下战死,也不愿看见它在拉丁仪式中苟活。我宁愿我的尸体被土耳其战马践踏,也不愿我的灵魂被妥协玷污。因为前者是战士的结局,后者是奴隶的开始。”
安娜终于开口了:“莱昂……”
“不,姐姐。”莱昂尼达斯转向她,眼神中的火焰稍稍减弱,“我必须说,因为这不只是政治,这是家族荣誉,拉斯卡里斯家族和科穆宁家族有三百年的历史。我们的祖先在曼齐刻尔特战斗过,在米里奥凯法隆战斗过,在无数场保卫帝国的战斗中流尽鲜血。他们从未妥协,从未屈服,从未在信仰问题上后退一寸。”
他转回尼科弗鲁斯:
“而现在,你——娶了我姐姐的人,成为了我们家族一部分的人——正在做我们的祖先宁愿死也不会做的事。你正在把我们家族的名字和耻辱联系在一起。我的士兵们不仅骂你,他们也骂我:‘看啊,莱昂尼达斯长官,他的姐夫是拉丁走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莱昂尼达斯拔出剑,将剑平放在餐桌上,剑尖指向尼科弗鲁斯,剑柄朝向自己。
古老的罗马仪式动作,表示严肃的誓言。
“我以家族荣誉和我的剑起誓,”他的声音低沉,“如果城市因为内部纷争而陷落——如果士兵因为对你的仇恨而不全力战斗——那么城破之日,我杀的第一个叛徒就是你,不是出于仇恨,姐夫,出于责任,出于清洗家族和军队耻辱的责任。”
死寂笼罩了房间,油灯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狂舞。
尼科弗鲁斯看着桌上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扭曲的自己的脸。他想起了柏拉图的《理想国》。
有时,最大的悲剧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善与善的冲突。
安娜的善呢?她想要什么?也许是丈夫和弟弟都不死,也许是家庭不破裂,也许是这场噩梦早点结束——无论以什么方式。
“我理解你的立场,莱昂尼达斯。”尼科弗鲁斯最终说,“但我有自己的责任。”
“那么我们对彼此的责任到此为止。”莱昂尼达斯收回剑,插入剑鞘,“从今天起,在公共场合,我们是陌生人。在私下,我们是即将拔剑相向的敌人。姐姐……”
他看向安娜:“你必须选择。丈夫,或者弟弟。信仰,或者妥协。没有中间道路。”
说完,他转身离去,军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屋外的风声吞没。
尼科弗鲁斯看向安娜,她仍然坐着,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发白,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摇曳,忽明忽暗,就好像她正在两种未来之间摇摆不定的灵魂。
“安娜……”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
“你知道吗,尼科弗鲁斯?我怀孕了。两个月。”
尼科弗鲁斯僵住了。
“我一直在想,”安娜继续说,声音平静,“这个孩子会出生在什么样的世界?会是一个重新团结的基督教世界的一部分吗?会是一个被土耳其人统治的异教世界的一部分?还是会根本来不及出生,就和我一起死在围城中?”
“我曾经相信你的理性,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能够找到一条出路,一条既保全帝国又保全信仰的道路,但现在我看着我的弟弟要杀我的丈夫,我看着我的同胞向我的丈夫扔石头,我看着我的教会诅咒我的丈夫的灵魂……我开始怀疑,理性本身是不是一种疯狂?在所有人都发疯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是不是最危险的一种疯狂?”
尼科弗鲁斯走向她,想触碰她的肩膀,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由石头的呼啸、士兵的拒绝、修士的诅咒、皇帝的利用、弟弟的剑构筑起的墙。
“我不知道,”他最终承认,这是他多年来的第一次彻底坦白,“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是否正确。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就像落水的人必须挣扎,即使挣扎可能让他下沉得更快。”
安娜转过身,看着他。
在她的眼睛里,他终于看到了泪水,但它们没有流下,只是在眼眶中聚集。
“那么挣扎吧,尼科弗鲁斯。”她轻声说,“但请记住:当你挣扎时,你也在拉着所有人下沉——我,未出生的孩子,莱昂尼达斯,这座城市。”
她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顿,没有回头:
“晚餐结束了,我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下一餐。”
她离开了,留下尼科弗鲁斯独自站在空荡的大厅里。墙上的圣乔治依然在屠龙,但那场景现在看来充满了讽刺。圣乔治知道他要杀的是什么,他的敌人是明确的、邪恶的龙。而尼科弗鲁斯的敌人是什么?是土耳其人?是拉丁人?是狂热信徒?是皇帝的实用主义?还是他自己那无法摆脱的、想要调和一切的理性?
他走到餐桌旁,看着剩下的食物。腌鱼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橄榄像缩小的骷髅头,面包像干燥的泥土。他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在建造一座桥梁,但也许桥梁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也许在历史的某些时刻,需要的不是桥梁,而是选择一边,然后全心全意地战斗或死亡。
屋外,守夜的号角再次响起。
-
1453年4月,围城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穆罕默德二世将他巨大的乌尔班火炮——一门需要六十头牛和两百人才能移动的怪物——拖到了城墙前,开始对圣罗马努斯门附近的城墙进行持续轰击。
尼科弗鲁斯站在皇宫的塔楼上,用皇帝的望远镜观察城墙的损伤。每一次炮击,都会在厚重的狄奥多西城墙上留下一个缺口,守军连夜用木栅和土袋修补,但第二天炮击又会开始,缺口变得更大。
他看见守军在城墙上奔跑,像蚁丘被捣毁时的蚂蚁;他看见奥斯曼的士兵在护城河对岸集结,像潮水在岸边聚集等待决堤的瞬间;他看见热那亚的雇佣兵指挥官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皇帝用巨额报酬请来的援军——在城墙上指挥防御,红色的披风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但最令他心悸的不是这些,而是城墙上的裂缝。他多次看到士兵之间的争执,有时甚至到了推搡的地步。他看见东正教司祭在城墙上祈祷,但只有部分士兵加入,其他人——尤其是外国雇佣兵——冷漠地站在一旁。他看见补给队运送物资时,本地居民和意大利援军之间的紧张对视。
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只巨大的龟壳,而龟壳内部已经开始腐烂。
望远镜的镜片突然模糊了。尼科弗鲁斯放下它,是自己的眼泪。自己正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的事业——不仅是佛罗伦萨联合,而是整个拜占庭文明——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的无助感。
“大人!”
一个信使气喘吁吁地跑上塔楼,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热那亚的船队!他们突破了封锁!进入了金角湾!”
西方的援助?终于来了?他抓过羊皮纸,快速浏览。是皇帝的信,简洁而急切:“热那亚船队三艘,载援军七百人,已入港。速来港口。”
七百人。
不是七千,不是七万,是七百。
尼科弗鲁斯重新举起望远镜,转向金角湾的方向。
确实,有三艘中等大小的帆船正在驶入港口,船上悬挂着热那亚的旗帜和教皇的旗帜。
船很小,小得可怜,在广阔的海湾中像三个漂浮的玩具。
七百人。
佛罗伦萨联合——出卖信仰、分裂城市、摧毁家庭——换来的,是七百人。
他放下望远镜,开始大笑。笑声越来越响亮,最终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叫。
七百人。
一个数字。
一个残酷的、荒诞的、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想起自己在佛罗伦萨会议上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精妙的神学论证,那些优雅的修辞,那些关于“基督身体的合一”的慷慨陈词。所有那些智慧、学识、善意,所有那些牺牲——安娜的疏远、莱昂尼达斯的仇恨、马卡里奥斯的诅咒、同胞的石头——所有这一切,换来了七百个雇佣兵。
笑声停止了。
一个人做了漫长的噩梦,终于在最恐怖的时刻醒来,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他走下塔楼,穿过空荡的宫殿长廊。大理石柱上的雕刻曾经描绘着帝国的辉煌历史:查士丁尼建造圣索菲亚,巴西尔二世征服保加利亚,科穆宁王朝的复兴。但现在这些雕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像记忆本身一样正在褪色。
港口挤满了人,沉默的、观望的人群。
三艘船已经靠岸,舷梯放下,士兵们开始下船。
尼科弗鲁斯挤到前面,看见这些援军:他们大多年轻,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稚气,装备参差不齐,有些人甚至没有完整的盔甲。他们的眼神是雇佣兵的冷漠和谨慎。
他们在打量这座城市,评估风险,计算报酬。
皇帝亲自在港口迎接,脸上努力维持着庄严和感激的表情,但尼科弗鲁斯看到了他眼中的失望——那种深深埋藏但无法完全隐藏的失望。
船队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弗朗切斯科的热那亚贵族,他走向皇帝,单膝跪下,呈上一封信:“教皇陛下和热那亚共和国的问候。我们带来了七百名勇敢的战士,还有承诺的祝福。”
皇帝接过信,没有立即打开:“只有这些?没有更多的船只?没有舰队?”
弗朗切斯科站起来,表情尴尬:“教皇陛下在尽力组织更大的远征,但各国君主……有自己的考虑。威尼斯人在争论,阿拉贡人在观望,法兰西人在处理自己的事务。这些士兵是第一批,也是目前能派遣的全部。”
“全部。”皇帝重复这个词。
尼科弗鲁斯走上前。弗朗切斯科认出了他——他们在佛罗伦萨见过面——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拉斯卡里斯大人。您的辩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关于圣灵发出的双重性质……”
“不要。”尼科弗鲁斯打断他,“不要谈神学。告诉我实话。西方真的会派来更多援助吗?还是这七百人就是我们能得到的一切?”
弗朗切斯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周围破败的港口建筑,看向远处被炮火硝烟笼罩的城墙,看向沉默而怀疑的人群。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到只有皇帝和尼科弗鲁斯能听见:
“大人,您是一位学者,一位智者,您知道答案。西方不会来了,各国忙于自己的战争和算计,教会忙于内部的腐败和争论,君士坦丁堡对他们是遥远的故事,拜占庭帝国是过去的幽灵,这七百人——其中一半还是我用自己的财产雇佣的——这就是结局,象征性的姿态,为了在历史上可以说‘我们尝试过’。”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在内心深处,他早就知道。
但他的理性,他那该死的、无法关闭的理性,强迫他相信可能性,强迫他计算概率,强迫他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而现在,希望亲自到来,穿着寒酸的外衣,带着七百个迷茫的士兵,告诉他:你错了。你所有的计算都错了。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皇帝抓住他的手臂,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尼科弗鲁斯,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他们回到皇宫,进入皇帝的书房,房间里的书籍大部分已经装箱,准备在城破时销毁或隐藏,只有几卷地图和军事论文还摊在桌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佛罗伦萨联合是一个错误。”尼科弗鲁斯说,“意味着我们出卖信仰换来的是一把沙子。”
“不仅仅如此。”皇帝走近,“这意味着你——佛罗伦萨联合的象征,东西方和解的倡导者——已经从一个可能的救星,变成了一个确定的负担。城市内部的分裂,士兵士气的低落,民众的仇恨……所有这些代价,我们付出了,但我们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所以?”
“所以你必须离开。”皇帝说,“作为使者,前往奥斯曼军营,进行最后一次和谈。”
“和谈?在现在?在炮火已经开始轰击城墙的时候?穆罕默德二世不会和谈。他要的是征服,是,是圣索菲亚变成清真寺。”
“我知道。”皇帝点头,“我知道和谈会失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你离开,你是这座城市内部矛盾的焦点,只要你在,士兵就会争吵,民众就会愤怒,狂热信徒就会散布预言,我需要你离开,让我有机会重新统一守军的意志,哪怕只是暂时的。”
尼科弗鲁斯明白了。皇帝要把他作为祭品献出,献给愤怒的民众。通过送走拉丁的走狗,皇帝试图安抚内部,集中力量进行最后的抵抗。
“如果我不去呢?”
皇帝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么我可能会被迫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为了城市,尼科弗鲁斯,为了还有一线生机的城市。”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又传来炮击的轰鸣,这次更近,更响,书房墙上的灰泥簌簌落下,在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这位他侍奉的君主,这位他曾经相信能够带领帝国复兴的明君,这位现在正要求他牺牲最后一点尊严和生命来完成自己角色的人。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超然的平静,就像一座桥在被洪水冲垮的前一刻,终于停止抵抗,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会去。”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有机会和穆罕默德二世交谈,我会告诉他真相。关于这座城市,关于我们的分裂,关于西方抛弃了我们。只是作为……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的陈述。”
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同情:“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尼科弗鲁斯说,“我想知道,在征服者的眼中,我们这场悲剧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我的错误——如果它是错误的话——在天平上有多重。我想知道,理性在完全由力量和信仰统治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价值。”
“我答应,准备吧,明天日出时出发,带上白旗和我的信,愿上帝……不,愿你的理性与你同在,尼科弗鲁斯。”
离开皇宫时,天已经黑了,尼科弗鲁斯没有直接回家——那已经不是家了,只是一个他和安娜共同居住的空壳——而是走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夜晚的教堂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老妇人在角落的圣像前祈祷,她们的影子在烛光中拉得很长。
他走到教堂中央,抬头望向穹顶。在昏暗的光线中,基督的面容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巨大的、悲悯的眼睛似乎还在凝视下方。尼科弗鲁斯想起佛罗伦萨联合弥撒那天的情景,想起拉丁神父手中的无酵饼,想起那些石头,想起马卡里奥斯的诅咒。
他跪下来,当然,这当然不是祈祷——他已经不知道可以向谁祈祷——而是思考。思考他的一生,他的选择,他的错误。“美德是一种中庸,在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恰当位置。”但他的一生似乎证明,在某些历史时刻,没有中庸的位置。只有极端的选择:绝对的信仰或绝对的实用,纯洁的死亡或妥协的生存,桥的这边或那边。
而他在桥上站得太久了。
“您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尼科弗鲁斯转身,看见安娜站在不远处,裹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总能找到你。”她走近,在他身边跪下,“就像你总能找到问题,找到论证,找到那些永远没有答案的答案。”
他们并排跪着,像两个在圣像前祈祷的信徒,但谁也没有祈祷。
“我要去奥斯曼军营,”尼科弗鲁斯说,“明天。”
安娜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莱昂尼达斯也猜到了。他说皇帝会把你送走,作为安抚民心的祭品。”
“他是对的。”
沉默。远处又传来炮击声,这次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轻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们的孩子,”安娜突然说,“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狄奥多西;纪念建造城墙的皇帝。如果是女孩,我想叫她索菲亚,纪念这座教堂,纪念智慧。”
“如果我能回来…”
“你不会回来了。”安娜的声音平静,“即使穆罕默德不杀你,这座城市也不会再接受你,你已经成了裂痕本身,尼科弗鲁斯,而裂痕必须被缝合,或者被撕开得更彻底。”
她转向他,烛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我最后悔的是,我从未完全理解你,我爱你,我尊敬你,我支持你,但我从未真正理解你那种想要,想要拯救一切的渴望。对我来说,世界更简单:我爱的人,我恨的人,我保卫的东西,我放弃的东西。但对你来说,一切都是复杂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一切都可以通过理性和对话来解决。”
她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也许你是对的,尼科弗鲁斯,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你的方式会成功,但这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这个时间不是那个时间,你是春天的种子落在了冬天的土壤里,你注定不会发芽,只会冻结。”
尼科弗鲁斯握住她的手。
“如果我错了,”他低声说,“如果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加速了毁灭,那么我至少希望……至少希望我的错误是有意义的。至少希望后来者能看到,并避免重蹈覆辙。”
安娜微笑,一个悲伤的,美丽的微笑:“也许这就是桥梁意义,让桥两边的人看到彼此的距离,看到跨越的不可能。然后,也许,他们会学会在各自的岸边好好生活。”
她站起身,披风被风又吹起:
“再见,尼科弗鲁斯。再见,我的丈夫。再见,我的智者……我的悲剧。”
她离开了,尼科弗鲁斯独自跪着,直到烛火熄灭,直到黑暗完全吞没圣索菲亚的穹顶,直到基督的眼睛消失在阴影中。
-
奥斯曼军营的规模超出了尼科弗鲁斯最悲观的想象。它不是一个营地,是一座移动的城市:成千上万的帐篷像灰色的蘑菇般覆盖了原本是农田的土地,马车和火炮排成整齐的队列,士兵们围绕篝火坐着,磨刀、祈祷、进食,动作中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纪律性和目的性。空气中有烟味、马粪味、烤肉味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十万个男人聚集在一起准备征服的味道。
尼科弗鲁斯手持白旗,在一队奥斯曼骑兵的护送下穿过营地。士兵们看着他,他们中有些是土耳其人,有些是塞尔维亚人,有些是希腊人——来自已经被征服的拜占庭领土。这些希腊士兵尤其避免与他对视。
营地中央是苏丹的大帐,一座用红色和金色丝绸搭建的宏伟帐篷,周围环绕着禁卫军士兵——苏丹的私人精锐部队,从基督教家庭抢来的男孩培养而成,完全忠诚,完全无情。他们戴着标志性的高顶帽,手持长矛,站得笔直。
尼科弗鲁斯被带进大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地面铺着昂贵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帐篷中央,穆罕默德二世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身旁没有华丽的宝座,只有一张堆满地图和书籍的桌子。这位征服者年仅二十一岁,但眼神中有一种远远超越年龄的沉思。他穿着朴素的绿色长袍,头戴简单的头巾,手中拿着一卷书——尼科弗鲁斯认出那是希罗多德的《历史》。
“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苏丹用流利的希腊语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读过你的《论东西方教会联合的可能性》。一篇精彩的论文。你的逻辑运用得令人印象深刻,你对早期著作的掌握也很全面。”
尼科弗鲁斯微微鞠躬:“陛下过誉,我没想到我的小作会传到您的书桌上。”
穆罕默德微笑:“我收集一切关于我要征服的土地的信息。地理、历史、军事、文化……还有神学。了解一个民族的信仰,就是了解他们的灵魂。而了解他们的灵魂,就是了解如何征服他们,或者如何让他们屈服。”
他示意尼科弗鲁斯坐下。仆人端来咖啡——一种苦涩的黑色饮料,在君士坦丁堡还很少见。尼科弗鲁斯接过,小口啜饮。
“那么,”穆罕默德放下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君士坦丁皇帝派你来,是希望我大发慈悲,停止围攻,让他的城市继续存在吗?”
“皇帝派我来进行最后一次外交努力。”尼科弗鲁斯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提出条件,拜占庭帝国愿意成为奥斯曼的附庸,每年进贡,提供军队,承认苏丹的宗主权。只求保留君士坦丁堡作为基督教城市,保留圣索菲亚作为教堂。”
穆罕默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尼科弗鲁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不。”
“为什么?”他问,尽管知道答案。
苏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拉开一面帘子。外面,军营的景象延伸至地平线,而在更远处,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道脆弱的线条。
“看到那些城墙了吗?”穆罕默德说,“狄奥多西城墙。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之一。一千年来,它抵挡了二十多次围攻。阿拉伯人、保加利亚人、罗斯人、十字军……所有人都曾站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失败了。”
“但现在,我在这里。我有世界上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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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火炮。我有十万大军。我有无限的决心。我知道这座城市必须被征服,不是因为它的财富,不是因为它的战略位置,甚至不是因为它是基督教世界的象征。而是因为它是一个障碍。”
“障碍?”
“是的,障碍。我的帝国横跨欧亚,但它分裂成两部分:安纳托利亚和鲁米利亚。中间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只要君士坦丁堡还存在,只要这个基督教城市还卡在我要道的咽喉处,我的帝国就是分裂的。它必须被移除。”
他直视尼科弗鲁斯:
“你的皇帝提出的条件——附庸、进贡、承认宗主权——这些在五十年前可能有用。但现在不行了。因为问题不在于政治安排,而在于地理和象征意义。君士坦丁堡必须成为□□的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必须成为清真寺,新月必须取代十字架。只有这样,我的帝国才能完整,我的统治才能合法,我的名字才能与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并列。”
尼科弗鲁斯看到了一个冷酷的现实。
穆罕默德二世也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一个战略家,一个计划者。
但他将理性完全服务于一个单一的目的:征服。
而在这种纯粹的目的性面前,尼科弗鲁斯自己的理性——分散的、调和的、试图满足所有人的理性——显得软弱而无效。
“那么就没有希望了。”他说。
“对你和你的城市来说,没有。”穆罕默德同意,“但对你个人,也许还有一点东西。”
尼科弗鲁斯抬起头。
苏丹再次拿起那卷《论东西方教会联合的可能性》,轻轻翻动书页:
“我在你的书中看到了我自己,拉斯卡里斯。一个试图用逻辑规划未来的人。但我们的区别在于,我知道有些东西无法通过论证获得,只能通过力量获得。我知道有些问题无法通过妥协解决,只能通过征服解决。”
“你犯了一个错误。你相信道理能说服人。我的士兵为战利品和信仰而战——战利品满足他们的□□,□□信仰满足他们的灵魂。你的同胞为他们的信仰而战——东正教,那种你试图稀释但反而激怒他们的信仰。而你,你为道理而战。为逻辑,为妥协,为一个既非完全东方也非完全西方的基督教理想。”
“道理,在刀剑和狂热面前,薄如蝉翼。你是一座石桥,尼科弗鲁斯,用最上等的大理石建造,有最优雅的拱券,最精确的比例,在和平时期,在河水温和流淌时,这样一座桥是文明的奇迹,是理性的胜利。但现在是洪水时期。暴雨倾盆,河流暴涨,两岸的土地都在崩塌。人们要么冲向桥这边,要么冲向桥那边。他们奔跑,他们战斗,他们为各自的岸边而战。而你呢?你站在桥中央,呼吁他们停下来,听听关于桥梁结构的演讲,关于两岸和解的可能性。”
他摇了摇头:
“没有人会留在桥上,桥,注定要被冲垮。不是因为它建造得不好,而是因为它建造得太好了——太好了,以至于与洪水的本质相悖。在毁灭的时刻,需要的是壁垒,是绝对的立场,是简单的选择案。”
尼科弗鲁斯静静听着。
“所以我的整个人生,”他最终说,“是一场错误?”
“不。”苏丹纠正,“是一场美丽的尝试,大多数尝试都会失败,但重要的是尝试本身,是它揭示的东西。”
穆罕默德走到帐篷的另一侧,拉开另一个帘子。外面,巨大的乌尔班火炮正在装填,士兵们忙碌着。
“我会给你一个选择,尼科弗鲁斯。”苏丹说,“留在这里,为我服务,你的学识,你对基督教世界的了解,你对希腊和拉丁文化的掌握……这些对我管理即将征服的领土很有价值,你可以活下去,继续研究,继续写作,甚至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你调和东西方的梦想——在□□统治下,让希腊文化和□□文化融合。”
这个提议并不意外。征服者总是需要被征服者的智者来帮助统治,而且从纯粹理性的角度,这个选择有道理:活下去,继续工作,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历史上很多人做过这样的选择。
但他想起了圣索菲亚的寂静,想起了安娜眼中的泪水,想起了莱昂尼达斯放在餐桌上的剑,想起了马卡里奥斯关于灵魂和身体的区分。
想起了皇帝关于“名誉是帝国必须支付的代价”的话。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本质。
他是一座桥。
而桥的功能不是选择岸边,而是连接它们。
如果连接不再可能,那么桥的存在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感谢您的慷慨,陛下。”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我必须拒绝。”
穆罕默德脸上只有淡淡的遗憾:“为什么?因为信仰?因为忠诚?因为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基督教原则?”
“因为完整性。”尼科弗鲁斯说,“一座桥,如果它放弃连接的功能,选择成为某一岸的一部分,那么它就背叛了自己的本质,它就不再是桥,只是一堆石头。而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最后的这一点:我的本质,即使那本质是注定要毁灭的。”
苏丹凝视他良久,最终点头:
“我理解,或者说,我尊重我不理解的东西,你可以回到城市,告诉你的皇帝:我有两个提议给他。第一,无条件投降,打开城门,那样的话,我会保证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保证基督教信仰可以继续实践——当然,是在□□统治下。第二,抵抗到底。那样的话,按照战争的古老法律,城破后,士兵可以掠夺三天。”
“他会选择抵抗。”
“我知道。”穆罕默德微笑,“而我会尊重他的选择,就像我尊重你的选择一样——你的皇帝将成为基督教世界的最后一位英雄,而我将成为□□世界的新凯撒。这是一场完美的悲剧,拉斯卡里斯,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其中的演员。”
尼科弗鲁斯鞠躬,准备离开,但在帐篷口,他停顿,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陛下,在您看来,我们的文明——拜占庭文明——为什么会失败?是因为腐败?是因为衰弱?是因为分裂?”
穆罕默德思考了片刻,说:
“不。是因为你们太成功了,你们成功地将希腊的理性、罗马的法律和基督的信仰融合成一个辉煌而复杂的整体。你们建造了一座如此精美、如此自足、如此内部和谐的文明宫殿,以至于你们忘记了宫殿外面的世界在变化,你们花了太多时间争论宫殿内部墙壁的颜色,而忘记了宫殿本身正在地基上崩塌。”
他指向帐篷外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看看你们的城市,它有一千年的历史,有世界上最伟大的教堂,有最丰富的图书馆,有最精妙的神学,但它被只有一百年历史的我的帝国围困,即将陷落。这不是因为你们比我们愚蠢或懦弱,而是因为你们被自己的成功所困,被自己的传统所束缚,被自己的复杂性所麻痹——而我,我来自草原,来自边疆,来自一个简单而饥饿的世界。我没有你们那么多需要保护的东西,所以我更自由,更灵活,更致命。”
“文明像老人,征服像青年。老人有智慧,有记忆,有尊严。但青年有力量,有欲望,有未来。而历史总是偏爱青年,因为历史本身就是关于未来,不是关于过去。”
尼科弗鲁斯离开了奥斯曼军营,手持白旗,在同样的骑兵护送下返回君士坦丁堡。回程的路上,他注意到城墙上的新缺口更多了,修补的速度跟不上破坏的速度。他还注意到城墙上士兵的举止:更加疲惫,更加绝望,争吵也更多了。
在城门前,守军放下吊桥让他进入。一位他认识的军官——不是莱昂尼达斯,而是另一个——在城门内等他,脸色阴沉。
“拉斯卡里斯大人。您弟弟……”
“莱昂尼达斯怎么了?”尼科弗鲁斯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
军官避开他的目光:“今天清晨,土耳其人发起了一次试探性攻击,在查瑞休斯门,莱昂尼达斯长官带领反击,想把他们赶回护城河对岸,但……但他的部分士兵拒绝服从命令。他们说,只要拉丁走狗还在皇帝身边,他们就不会全力战斗。”
“然后呢?”
“然后莱昂尼达斯长官独自冲了出去。他说:‘如果你们不愿为城市而战,至少看我为一个士兵的荣誉而死。’他杀死了十几个土耳其人,最后被弓箭射中……我们抢回了他的尸体。”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
莱昂尼达斯,骄傲的、绝对的莱昂尼达斯,独自冲向敌人,因为原则,因为荣誉,因为对妥协的彻底拒绝;而这一切,间接地,因为尼科弗鲁斯自己,因为他的佛罗伦萨联合,因为他试图建造的桥梁。
“他的尸体在哪里?”
“送到他的家族礼拜堂了。您的夫人……她也在那里。”
尼科弗鲁斯没有去皇宫报告和谈结果。
他直接走向家族的礼拜堂,一座小型石砌建筑,靠近城墙,里面安葬着科穆宁家族几代人的遗骨。
门半开着,他走进去,看见安娜跪在一具简单的木棺前,莱昂尼达斯的尸体已经清洗过,换上了干净的军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着他的剑。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像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人。
安娜没有转身,但知道是他:“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和谈失败了。”
“是的。”
“莱昂尼达斯死了。”
“我知道。”
安娜转身,她的脸上也只有平静。
她的眼睛看着尼科弗鲁斯,但焦点似乎在更远的地方,在某个他们三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尼科弗鲁斯问。
安娜点头:“他说:‘告诉尼科弗鲁斯,我原谅他。不是因为他对了,而是因为我们都错了。他错在相信可以调和不可调和之物,我错在相信可以纯洁地死在一个已经不纯洁的世界,我们都在为已经消失的东西而战。’”
尼科弗鲁斯跪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莱昂尼达斯的脸。这个曾经威胁要杀他的年轻人,这个因为原则而恨他的人,这个他的妻子的弟弟,这个拜占庭的最后士兵。
在某种意义上,莱昂尼达斯是幸运的。他死得简单,死得明确,死在他的信仰和荣誉中。他没有活着看到自己捍卫的东西的最终结局。
而尼科弗鲁斯还活着,还要继续看到最后。
“安娜,”他说,“我……”
“不要。”她轻声说,“不要道歉,不要解释,只是在这里,和我一起,为我的弟弟祈祷,为我们未出生的孩子祈祷,为这座即将死亡的城市祈祷。”
他们一起跪着,在昏暗的礼拜堂里,在莱昂尼达斯的尸体旁,在科穆宁家族历代祖先的遗骨环绕中。
尼科弗鲁斯试图祈祷,但他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如何祈祷了。
他的理性,那曾经是他最可靠的工具,现在成了障碍。
他无法简单地相信,无法简单地接受,无法简单地祈求。
他只能跪着,沉默地等待。
屋外,炮击再次开始。
安娜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尼科弗鲁斯,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什么?怎么离开?海上封锁已经完成,陆地被包围……”
“热那亚人。”她说,“弗朗切斯科,那个指挥官。他同意带我走,作为,作为对他带来的七百个士兵的补偿。他的船明天清晨趁雾离开,尝试突破封锁。”
“但这是冒险!你可能死在海上!”
“留在这里更可能死。”安娜平静地说,“而且不仅仅是死。是被掠夺,被奴役,看着圣索菲亚被亵渎,看着我们的孩子——如果他能出生——在一个没有十字架的世界长大。”
她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跟我一起走,我们可以去意大利,去罗马,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继续建造桥梁,也许在西方,在教皇的直接保护下,你的理想还有实现的可能。”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
逃离,生存,继续工作,在新的土地上尝试旧日的理想。
这有道理,有逻辑,甚至有某种诗意:从东方到西方,从陷落的帝国到崛起的教会中心,继续他毕生的事业。
但尼科弗鲁斯看着莱昂尼达斯的脸,看着那平静的、已经超越所有争辩的脸。
他想起了苏丹的话。
“一座桥,如果它放弃连接的功能,选择成为某一岸的一部分,那么它就背叛了自己的本质。”
如果他逃到西方,他就选择了桥的一边,他就承认了连接的不可能,他就放弃了他一生试图证明的东西:
东西方可以在中间相遇,可以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共存。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逃跑,莱昂尼达斯的死就失去了意义。
这个年轻人死于原则,死于对妥协的拒绝。
而尼科弗鲁斯如果现在妥协,如果为了生存而逃跑,那么他就证明了莱昂尼达斯是对的:妥协最终会导致背叛,不仅背叛信仰,也背叛那些坚持信仰的人。
“我不能。”他最终说,声音中同样有一种他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我必须留在这里,完成我的角色。”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水。
“那么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说。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
他们拥抱,一个漫长而沉默的拥抱,包含了他们婚姻中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所有未能实现的梦想,所有被历史碾碎的温柔。
然后安娜放开他,最后一次亲吻莱昂尼达斯的额头,转身离开了礼拜堂,没有回头。
尼科弗鲁斯独自留在黑暗中,跪在死去的妻弟身旁,听着远处持续不断的炮击声,想着已经离开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感受着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
1453年5月29日,凌晨。
炮击已经持续了四十八小时不间断,圣罗马努斯门附近的城墙终于出现了一个无法修补的缺口,奥斯曼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首先是普通的步兵,然后是禁卫军精锐。守军——希腊人、意大利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进行了绝望的抵抗,但在压倒性的数量和持续的攻击下,战线开始崩溃。
尼科弗鲁斯从皇宫的高塔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试图逃跑或寻找藏身之处,而是平静地走下塔楼,穿过空荡的街道,走向圣索菲亚大教堂。街道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批掠夺者——城市内部的暴徒,趁乱抢劫商店和住宅。火焰开始在多个地点燃烧,黑烟升入黎明前的天空,与炮火的硝烟混合,形成一片不祥的乌云。
圣索菲亚的大门敞开着。教堂内部挤满了人,最后一批绝望的人,相信在上帝的殿堂里能找到庇护,或者至少能死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东正教司祭正在进行最后的弥撒,用希腊语快速而激动地诵念祷文。信徒们跪在地上,哭泣,祈祷,拥抱彼此,等待最终的命运。
尼科弗鲁斯走进来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人们认出了他,愤怒的低语如野火般蔓延。
“拉丁走狗!”
“叛徒!”
“他带来了这场灾难!”
他没有理会,继续走向教堂中央,走向穹顶正下方的位置——那里曾经是皇帝加冕的地方,是宇宙的中心,是上帝与人类相遇的象征点。
他站定,展开双臂,形成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人群的愤怒在聚集。
一位老修士指着他喊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出卖我们的人!他带来了拉丁仪式,他分裂了城市,他让上帝离弃了我们!”
人们开始向他逼近,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一种纯粹的怒火,对内部敌人的怒火,对背叛者的怒火,对那个他们认为导致了这一切灾难的人的怒火。
尼科弗鲁斯没有后退,没有辩解,没有试图用理性说服他们,他知道那已经没用了。
话语的时间已经结束,现在是行动和暴力的时间。
他看着这些愤怒的脸。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向他扔石头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一些,脸上是成人般的仇恨。他看到了那个在联合弥撒上哭泣的老妇人,现在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只剩下冰冷的愤怒。他看到了商人、工匠、士兵、修士——所有那些因为他毕生的事业而感到被背叛的人。
拜占庭帝国注定要陷落,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它已经耗尽了历史赋予它的时间。
他的佛罗伦萨联合没有导致陷落,它只是让陷落的方式更加痛苦,更加具有讽刺意味,更加像一个完美的悲剧。
人群越来越近。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圣索菲亚正在进行的维修留下的碎石,有人拿起了木棍,有人举起了匕首。
尼科弗鲁斯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你们是对的。我是一座失败的桥,现在,用你们的愤怒,把我当作最后一块石头,投向敌人吧,至少,这次我的坠落,能属于拜占庭。”
第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胸口。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木棍打在他的背上,匕首刺入他的腹部。他没有抵抗,没有倒下,继续站着,双臂展开,像一座正在被拆除的桥,石块一块块脱落,拱券一段段崩塌,但结构本身还在坚持最后的时刻,直到重力最终胜利。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幻象。
他在修道院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年轻的脸上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他在佛罗伦萨的会议厅里,与红衣主教辩论,相信话语可以改变世界。
他在皇帝面前,接受那个将毁灭他的使命。
他在安娜面前,看到她眼中逐渐消失的爱。
他在苏丹面前,听到关于桥和洪水的寓言。
他在莱昂尼达斯的尸体前,理解了一些无法用理性表达的东西。
最后,他看到了圣索菲亚的穹顶,那个巨大的、圆形的、包容一切的穹顶,象征着上帝对世界的拥抱。但此刻,穹顶开始破裂,不是从外部被打破,而是从内部,从那些他试图连接但反而激怒的人的手中。石块落下,马赛克剥落,基督的面容碎裂,光线涌入,普通的、无意义的、物理的光。
然后一切都暗了。
几分钟后,奥斯曼士兵冲入圣索菲亚。
他们看到的是一地尸体——有些是在最后的抵抗中被杀,有些是自杀,有些是被暴徒杀害。
包括尼科弗鲁斯的尸体。
他已经无法辨认,与众多其他尸体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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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入大教堂时,里面已经安静了。地上躺着很多人,有的还活着,但大多死了。最奇怪的是一个男人的尸体,在教堂正中央,双臂展开,像十字架,也像鸟的翅膀。他的脸已经被毁得认不出来,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死时是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
-
同一天晚些时候,穆罕默德二世骑马进入圣索菲亚,他下令停止掠夺,命令将教堂改为清真寺。工人们开始覆盖基督教图像,搭建米哈拉布,悬挂新月标志。
在清理尸体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尼科弗鲁斯。他的尸体被与其他数百具尸体一起运出城外,埋葬在一个集体墓穴中。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记录。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他一生试图建造的那座桥一样,被历史的洪水冲走,没有留下痕迹。
在罗马,安娜生下一个男孩。她按照约定,给他取名狄奥多西。孩子健康,但安娜在分娩后不久去世。
狄奥多西被弗朗切斯科收养,在热那亚长大,后来成为一位学者,专门研究拜占庭历史。他写了一本书,名为《帝国的最后日子》,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佛罗伦萨联合的悲剧性后果”。在那一章中,他提到了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当然,并不是作为父亲(他不知道这个关系),是作为一个典型案例:一个有智慧、有善意、有远见的人,如何因为试图调和不可调和之物,而加速了他试图避免的灾难。
书的最后一段写道:
“有时,文明的黄昏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解决方案,而是接受必然毁灭的勇气,以及在毁灭中如何保持人之为人的尊严。拜占庭的陷落不是由于缺乏智慧或勇气,而是由于在应该选择立场的时候选择了妥协,在需要绝对信念的时候保持了相对理性。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是这个悖论的最佳体现:他越是运用理性试图拯救帝国,就越是暴露出理性的极限;他越是建造桥梁试图连接分裂,就越是凸显分裂的深刻。他是一座石桥,可建在错误的河流上,在错误的季节。而历史,如洪水般无情,冲走了桥,冲走了建桥的人,只留下一个教训:在某些时刻,拯救不是关于连接两岸,而是关于选择一边,然后全心全意地站在那一边,即使那意味着与另一边一起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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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比在梦境里挣扎的时间过于长了,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屋外的阳光照到房间的夹角。
他认为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实在愚蠢,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作为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的时候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说实话,他认为所有人都很蠢。
“尼科弗鲁斯试图同时对三者忠诚,结果对三者都构成背叛,”他对夏洛特说,只有夏洛特喜欢听这些,“但是他仍有可贵的品质,但这样的品质是否会变成加速毁灭的毒药?”
夏洛特微笑着为他倒了一杯茶:“尼科弗鲁斯的悲剧不在于他错了,而在于他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而最可怕的是,”艾米莉说,“我们永远无法事先知道,自己所处的时代到底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