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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随春好

作者:知两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眠晚钟》


    文/知两两


    2026.1.22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ch1:


    这年六月,沪申便阴雨不断,正式入梅,比气象台公布的历年平均时间早了足足十余天。


    但显然这股东亚夏季风不打算放过这颗东方明珠,仍节节北进,层层的乌云和连绵的雨,让这座繁华都市彻底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


    看不见阳光。


    看不见光。


    楚宁刚好轮转到靠窗的位子,学校临着小黄浦江,天气好的时候,一偏头,就能将江景尽收眼底。


    对梅雨季而言,想看清江面,完全是一种奢望。但楚宁仍撞了南墙也不死心地盯着那面玻璃看,似乎她足够有耐心,就能盯穿厚重的云层,让老天爷扔下一束阳光来。


    今天是中考的日子,于普通学生而言,是升入重点高中的唯一机会,在教育资源竞争如此之大的沪申,不亚于一道人生的分水岭。


    但对于楚宁,对这间教室、这所学校的学生而言,今天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惠灵顿是一所一贯制私立学校,遵循海外教育风格的申请制度,用不着中考或高考。


    能来这上学的都非富即贵,家里背景说出去个顶个地能撑起沪申的半边天。


    外边的人羡慕他们含金镶玉出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熟不知这个圈子里也不是无忧无虑,水深得远不如几场考试决定一生来得轻松。


    楚宁收回视线,老天爷到底是没向她低头,不肯施舍点阳光,她轻叹了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讲台。


    她的作业本被孤零零地丢在讲台上,本子角被恶意折起来。


    楚宁边往回走,边试图将褶皱顺平,没什么用,折痕像是烙上的,怎么捋都还能看到丑丑的一道。


    回到位子前,好好的笔袋不知道被谁打开,各种精美的文具散了一桌子。


    一支Visconti梵高星月夜的钢笔滚落到地上,纯金锻造的笔尖手工雕着一株玫瑰,正中缀了颗克什米尔蓝宝石,Italian Hand优美流畅的笔触镌写着她名字的全拼和生日,全球只此一支,是楚天竹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市面上的高奢笔款大多太沉,她用着吃力,诸如万宝龙顶尖虽顶尖,但不适合她用,太压着会坏了她的好看指形。


    楚天竹把所有款式,都试了个遍,最后才选了这支质地较轻的。


    楚宁无奈蹲下身子,将笔身和笔帽都捡起来,合上,放回到桌子上。


    她没理睬一片狼藉的桌面,而是转身走向教室的另一边。


    “楚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说。”


    被她叫作楚宓的女孩,头都没抬,语气敷衍且傲慢:“没看见我在做功课么?”


    楚宁两只手在身前,手指交错在一起。


    “是不是你做的?”楚宓不肯出来,她便直接在她座位前把想说的说了。


    “什么我做的?”楚宓这才放下笔,抬起头,那双眼睛和楚宁细看还有几分相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故意不发我的作业本,弄乱我的桌子和笔袋…”


    “呵。”楚宓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你当我很闲啊?作业本可能只是课代表忘记发给你,桌子是谁路过不小心撞了呢,别那么娇气好不好。”


    “就是啊,大家都忙着学习,下个月还有文娱晚会,谁那么闲?”楚宓话音刚落,就有人跟着帮腔,第一个出声的是裴家的二小姐,家里做古董生意的。


    “宁宁你就是太敏感了,大家都是同学嘛。”


    “你和楚宓还是表姐妹关系呢,平时不是很要好的吗?”


    “对呀对呀,你想得太多啦。”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碰巧,那三次呢,每天呢?”楚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说话时,她甚至要紧攥着双手,给自己勇气。她不会吵架,更不喜欢冲突,要不是他们欺人太甚,她不会选择硬刚。


    已经很多次了,她的作业永远是被“遗忘”在讲台上的那本;体育课上她永远是落单的那个,只能一个人拎着球拍,帮着捡捡球;桌子更是数不清被“碰巧”撞翻过多少次,最过分的一次她的英语笔记甚至直接浸到了水里。


    “你们就是故意的。”楚宁胸膛起伏得有些剧烈,“我告诉杨老师。”


    楚宓站起身来,比楚宁高两公分,气势似乎就更高一段,环着双臂,微微低头,笑着看她。


    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是,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你觉得杨老师有时间管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么。楚宁,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吧?圈里都在传你家要垮台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楚宁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独生女,楚天竹和樊兰将所有的宠爱都毫无保留地给她。


    她的出身,在这所卧虎藏龙的学校里也属翘楚,加上楚宁又长了张漂亮脸蛋,性子也没世家小姐那么跋扈,很好相处,一来二去,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女孩们争着和她用姐妹款,对她示好的男生能排到走廊尽头。用众星捧月来形容她,不为过。


    但那样“众星捧月”的生活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楚宁不知道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开始频繁有一些一身黑西装的陌生男人出入家里,楚天竹的头发从乌黑变得掺白,樊兰搬来她的房间睡,连睡梦里也止不住叹气。


    她那块百达翡丽的小方表也被楚天竹收起来,不许再戴,取而代之的是块价值刚到三位数的国产电子表。


    这个圈子里,哪有不透风的墙,楚家落势的风声很快传遍沪申。


    接踵而来的就是同学们的“特殊对待”,这就是这个丛林的处事之道,趋利避害、见风使舵,涨势时恭维、退势时诋踩,大人们的利益交织,轻易就折射到这群十五六岁的孩子们身上。


    “楚宓!”楚宁气得浑身发抖,“你别欺人太甚。”


    “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你了?”楚宓笑了笑,“我说了啊,你的本子是刚好漏下了呀。”


    “你…”


    楚宁眉头蹙紧,上前一步,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角。


    “宁宁,你别冲动…”拉她的是宋菡之。


    在楚家这些事之前,宋菡之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三个月前楚宁亲眼看到她和楚宓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在那之后,宋菡之再也没理过她。


    “快上课了,都干什么呢?”


    班主任杨雪的声音在人群最外围响起,里三圈外三圈的学生都散开。楚宓也怕老师怪罪她,飞快坐下来,装模作样地拿起笔。


    只有楚宁还双腿灌了铅地站在原地。


    宋菡之拉她的衣角,她也像是感觉不到似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段时间受的委屈都到了嘴边,就要说出来了。


    谁料,杨雪比她快一步,向她招了招手。


    看向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心疼,随后轻声开口:“楚宁,你跟我过来吧,你家里有点突发状况…接你的车在校门外,你快点回去吧。”


    一瞬间,全教室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楚宁没看任何人,也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她,疑惑、好奇、八卦…左不过这些眼神,都是同学,他们倒也不是真的盼着她家发生什么意外,不过是座上客想寻乐子罢了。还有什么比得天独厚娇贵小公主,从天堂跌到凡间,更有意思的事?


    人的本质,都是想看完美被打碎、被玷染。


    -


    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像一张绵密大网,压得人感觉窒息。


    楚宁两手空空,书包也没拿,指尖扣着电子表的胶皮带,印出一个个月牙形。


    “张叔,家里怎么了…”她犹豫再三,还是问了。


    张叔原名叫张岩,是家里的司机,从楚宁记事起,他就在楚家做事,是她很亲近的长辈,不会骗她。


    可时到如今,张岩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这个口,他抿了好几下嘴唇,才说:“宁宁啊,你别怕啊,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说明现在有事,从张叔和杨老师的小心翼翼来看,事情很大。


    楚宁迈着两条酸麻的腿,一步步往宅子里走。


    楚宅是一座很典型的苏式园林,粉墙黛瓦,竹影扫阶,曲廊如工笔走线,九转回环。


    雨水顺着檐口板瓦的底瓦,滑落而下,在清澈的池子里泛动涟漪,扰得锦鲤急游。


    楚天竹是沪申艺术协会主席,美商在线,楚宅园子当初的第一版手稿就出自他手,建落时的细节也皆由他把控,论精美和细节,甚至不输给拙政园半分。


    楚宁从小在这长大,看得久了,自然不觉得惊艳。


    更何况今天是阴雨天,天光也渐暗,不是欣赏园林的最好时候。


    她起初是走着,后来越来越急,干脆直接倒腾小碎步跑了起来。右眼皮一直在跳,心脏也随着脚步跳得越来越快。


    转过最后一个连廊弯,再穿过一扇月洞门,就能看到他们住的二层别墅。


    楚宁慢下来,雨丝绰约,她模模糊糊地能看见三个人影,楚天竹、樊兰,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先生,远远看,穿着一身板立的黑西装。


    她在月洞门旁,距三人站着的庭前,还要跨一座石板拱桥。


    隔得太远,楚宁听不到他们谈话内容,只看到樊兰捂着心口瘫靠上一旁的美人躺,楚天竹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丝毫没犹豫地双膝下跪,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在楚宁前十五年的记忆中,不曾见过父母这样的一面,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她下意识想过去,却被拦下来,楚宁转过头去看。来人是房秋美,是楚宓的母亲。


    “婶婶…”


    房秋美和他们家的关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楚宁还小,其实不太能理解父母那辈之间的兜兜绕。见了她,只觉得见到了个亲人,松了口气。


    “那个人是谁?爸爸为什么要给他…”


    下跪。这两个字堵在她喉咙里,发生变得艰涩。


    “你爸还没和你说?”房秋美不像杨老师和张叔那样想着照顾楚宁的情绪。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她都没有多喜欢楚天竹一家,更别提楚宁这个侄女了。


    “你爸滥用职权、贪污受贿,一会儿纪检委的人就过来带人了,这园子估计也要被收,唉,怪可惜的。”


    “不可能!”楚宁想都没想地否认。


    房秋美讽笑了两声:“不可能?怎么不可能,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上面都暗中调查大半年了,该查的证据肯定都摸得透透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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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宁没听她说完,一个箭步就跑了出去,冲进雨幕中。


    氤氲的水汽打湿她的头发和校服裙摆,她仍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在石板拱桥上,她和那位一身纯黑的先生擦肩而过,他斯文地撑着一把雨伞,伞柄雕作狮头的样子,威严矜冷。


    西装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段冷白腕骨,嶙然骨感,带着一丝不可玷及的疏清。


    和楚宁急迫小跑着的姿态截然不同,他坦然、端稳、沉静,真皮琴底的牛津鞋拓下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与他堪堪擦肩的一瞬间,偌大的伞面短暂地照拂了下她的发顶,片刻的雨停。


    紧接着是一股很淡但很绵长的雪松檀木香。是现在的她,无心欣赏的一种低奢优雅。


    楚宁没多停留,与他错身,跑到楚天竹面前,将他扶起来。


    “爸爸,婶婶说…”


    “宁宁乖。”楚天竹打断她,整个人已经没了之前那股气定神闲的文青之姿,一手抓住她的细腕,“听我说,以后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了,你就跟着秋美婶婶,要好好的,要幸幸福福,答应爸爸,好不好?”


    在学校就压抑着的沮丧,或者说从大半年前就开始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迸发。


    楚宁紧紧地咬着嘴唇,拼了命地摇头,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完全分辨不清。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我不要…我不要……”


    楚天竹眉头拧起来,心疼不已,一把将自己心尖宝女儿揽进怀里。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纵使万般不舍,他也只能松开楚宁,将她的手交给房秋美。


    “宁宁乖啊,宁宁乖。”


    -


    月洞门外,温砚修没走远,手中的伞已经交由助理蒋秋来撑。


    刚刚这一幕,尽收他眼底。


    一对绝望的夫妻,一个明知今天要发生什么、还穿了一袭红旗袍的外戚。


    还有…他眸光落在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女孩身上,狭长的眼中笼上很淡的一层哀色。


    蒋秋适时开口:“楚主席受贿一事属实,就算温总不派您来沪申解决这件事,他落马也是早晚的事。”


    温砚修没应声,目光依旧很沉地注视着那边。


    他有所耳闻楚家的家事。楚天竹只有楚立轩一个亲弟弟,早年传言沾上了赌博恶习,楚天竹怕他影响自己的仕途晋升,将他送去了东南亚一带。倒是无心栽柳,楚立轩脑子还算灵光,在那边跟着人干文旅,这么多年也混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钱财地位都有。


    但东南亚到底不比国内发达,所以他的妻女都留在这边,常年分居两地。


    没猜错的话,那位就是楚立轩的妻子。


    楚天竹居然想把女儿交到这样一个外戚手上。温砚修勾了下唇,按理说他不该评足别人家事,但大脑下意识地分析着因果利弊。


    他们两兄弟关系复杂,楚立轩夫妇不知道会不会感激楚天竹悬崖勒马,对楚立轩的事业有机遇之恩;但夫妻常年相隔两岸、父女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到两次,他们对他一定是有埋怨的。


    哪怕只有一丁点,在日后的漫长时间里也会被放大到无限。


    将女儿交付给他们一家,实属病急乱投医之举,不明智。


    温砚修抬手,蒋秋立马拨通温兆麟的电话,将手机递到他手上。


    手机放到耳边,电话也刚好接通,对面显然在等他的这通电话。


    “爸爸,已经和楚天竹谈完了,纪检委的人就在门外,今晚一切就结束了。”


    “做得好嘢。”


    温兆麟赞不绝口:“不愧是我温兆麟的儿子,做事有我当年的风范,大刀阔斧,爽快!”


    彻底搞垮沪申楚家,是温兆麟吩咐给他的任务,从暗中收集楚天竹受贿证据,向相关机关递交举报资料,到这半年配合调查,每一环都经了他的手。


    温砚修认为万事俱备,也有想向温兆麟证明自己实力和野心的成分在,他推进得比温兆麟预想的要高效和速度。


    此前温兆麟常评价他距离顶尖的豪门继承人,只差一着棋,便是心狠。


    此次沪申之行,他时刻谨记父亲教诲,每个决策下得都流利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可,如今看来。


    他好像还是没学会。


    温砚修噤声,手机递给蒋秋,他抬手将一丝不苟的领带稍稍扯松。


    青竹子投下的残影,落在了他的肩头,像镌绣在纯黑西装上的暗纹,更多几分事不关己的薄凉。


    目光重新落在那女孩身上,久久没移开。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他一手摧扰了这处园林的安宁、毁了她的家。


    大概是他经历得还少,生于和平年代,不像温兆麟年轻时经历过刀刀向血的商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温砚修自然没有温兆麟骨子里透着那股那种杀伐果决的狠劲。


    良久,他轻轻启声:“她多大了?”


    蒋秋调查过楚天竹的所有细节,自然包括楚宁这个被他百般宠爱的独女。


    “就要升高中部了,十五岁。”


    还是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


    温砚修收回视线,单手插/进西裤口袋,转身,走远。


    一身纯黑西装,与沉沉夜色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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