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当日,龙舟赛事在西苑太液池举办,届时四品以上官员的亲眷都可到西苑观赛。
宝楹自出嫁以来,除了赌气回娘家那次,还没有机会出过王府。一听说能到皇家御苑看比赛,她兴奋得两天没睡着。
红霞给她备了一套深蓝色暗云纹的王妃常服,宝楹嫌那衣裳不好看:“这颜色太暗沉了,我不想穿。”
“那王妃想穿什么?”
宝楹自己打开衣橱,从里头琳琅满目的锦绣华服中,选了一件鹅黄色方领纱衫,搭上一条柳绿色洒金长裙。
她喜欢穿鲜艳明亮的衣裳,一身华彩配上她胜雪的肤色,瞬间压倒了满室的朝日光华。
小帘拍着手:“小姐真好看!”
红霞站在一旁撇着嘴笑了笑。
出了昭明殿,宗铎已经穿戴整齐候在门外。他一身蟒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看上去格外清正端贵。
宝楹悄悄瞅了他一眼,这还是把话说开后两人头一回相见,宗铎脸上一如既往的沉静,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一扫,言简意赅道:“回去换身衣裳。”
“为什么?”
宝楹不愿意,这是她精心搭配的装束。
宗铎道:“黄色冲了皇上的龙袍。”
宝楹只好回了屋里,换了件浅粉色绣百蝶纹的合领衫。
一走出来,宗铎只看了一眼,又道:“皇后娘娘不喜欢粉色。”
宝楹瞪了他一眼,撅着嘴回去换了一身橘色衫裙。
宗铎慢悠悠道:“太后娘娘不喜橘色。”
“你!”宝楹跺了跺脚,“太后娘娘不是病着么,她又看不到!”
“不管她看不看得到,身为臣子,你得有避忌的觉悟。”
宝楹磨了磨牙,满心不情愿地折回去换衣裳。
元仪在一旁道:“殿下何不把话一次说完?省得王妃一趟趟跑。”
宗铎淡笑道:“你不觉得她那气鼓鼓的样子……”
他忽然止住话音,心里泛起一丝纳罕: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她争无谓的闲气?
过了半炷香,宝楹从里头出来,她这次换了一件浅绯色半臂,内搭海棠色金线窄襕裙。莲步轻移,衣袂飘动,上面的金线也跟着闪起细斓的微光,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宗铎眉心微蹙,道:“怎的穿这般鲜艳?”
“当然是为了给龙禁卫喝彩打气呀!”
宝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裾如红梅花瓣飞绽轻舞。
“怎么样,应该没有哪位娘娘讨厌红色了吧?”
宗铎看着她狡黠明亮的乌眸,唇角轻抿,转身道:“走吧。”
到了西苑,一路坐轿辇到万寿宫给皇帝请安。
宝楹东张西望,只见一路光浮宫阙,香绕瑶台。极目望去,只见御道拂朱,丹墀围翠,各种珍奇花木葳蕤芳菲,美不胜收。
到了万寿宫,她就得跟宗铎分开了。他到前殿去与群臣拜见皇帝,她到后殿去跟皇后请安。
宗铎叮嘱她:“皇后问话你就答,少出风头、少争闲气。乖乖地看比赛,明白没有?”
宝楹“嗯嗯”点头。她又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宫里的规矩,她还能不懂嘛!
入了后殿,皇后还没来,不过几位亲王妃已经候在里头。
宝楹这会儿方见齐了她的妯娌们:
大皇子宗钿封韩王,娶妻钟氏;
二皇子宗钺封魏王,娶妻周氏;
四皇子宗铠封晋王,娶妻许氏;
五皇子宗铆封赵王,尚未娶妻。
按着序齿落座以后,宝楹的目光扫过三位王妃,她们年岁只比她稍长,却都穿着青蓝深翠等典雅肃重的颜色。
在场众人,唯有她穿一身亮眼的海棠红,难怪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早听闻三弟妹美貌之名,如今一见,果然惊为天人。”二皇嫂魏王妃盈盈笑道,“单是这身鲜艳夺目的红色,可不是人人都能驾驭的。”
“好看有什么用,春花易谢,以色侍人又能多长久?”
一个红裙少女立刻接口。
她也穿红,可是没宝楹穿得好看。很显然,魏王妃的话刺激到她了。
宝楹见那少女年纪跟她相仿,英秀的眉宇间难掩骄矜之气,想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荣安郡主了。
荣安郡主是圣上胞弟康王的独女,皇帝没有女儿,因此对这个侄女恩宠有加,自小将她养在宫里。
如果说京城贵女是灿烂繁星,那荣安郡主就是众星捧着的那一轮傲月。就连孤陋寡闻的宝楹,在还未出阁时就听说过她的大名了。
久闻不如一见,这位郡主的脾气看起来也不小。
宝楹谨记着宗铎的嘱咐,决定不跟她计较。
毕竟,这位郡主说错了一点,她可不是以色侍人,她靠的是她的八字呀。朱颜辞镜花辞树,八字能陪她到入土。
宝楹没理会郡主的挖苦,自顾拈起一块花糕吃了起来。
可是,荣安郡主今天是铁了心要找她麻烦的。
原来那徐家二姑娘做过郡主的伴读,两人关系密切,所以荣安一直觉得是宝楹横插一脚,截胡了徐兰月的亲事。
加上今儿的撞衫之恨,若非顾忌她燕王妃的身份,荣安只怕要让人打她几个耳光了。
见宝楹对自己爱搭不理,还旁若无人地吃起了糕点,荣安脸上挂不住了:“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么?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有教养!”
宝楹生平最讨厌别人说她爹娘不好,闻言抬起头道:“是谁没有教养?我是你嫂嫂吧,郡主跟我说话,不知道加敬辞吗?”
荣安见她还敢反驳,登时大怒,站起身便要走到她面前对峙。
一直在看热闹的魏王妃见状,朝坐在宝楹身边的晋王妃使了个眼色。
晋王宗铠一直唯胞兄魏王马首是瞻,因此晋王妃也对魏王妃百依百顺。
见她给自己使眼色,晋王妃会意,飞快地拿起宝楹的茶杯,借着袍袖的遮挡,将杯中茶水泼到宝楹面前的地砖上。
一旁韩王妃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秀眉微微一挑,选择了视若无睹。
而两位主角——宝楹和荣安,眼里只注意到对方,更没察觉晋王妃的小动作。
荣安气势汹汹地朝着宝楹走过来,孰料鞋底踩到磨得发亮的金砖上的茶水,脚下猛地一个打滑向前扑倒,堪堪用两只手撑着地板才不致让脸着地。
宝楹见她姿势滑稽地跪在自己面前,顿时乐得直笑:“郡主,让你喊我两声嫂嫂就行了,干嘛要行叩拜大礼。”
荣安又羞又气,在宫婢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茶水,怒不可遏道:“贱人,你敢害我!”
宝楹这才注意到地上洒了一滩茶水,她嘀咕道:“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倒的。”
“不是你还有谁?”荣安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魏王妃适时开口:“这好办,看看谁的茶杯空了,那茶水就是谁泼的。”
说着,优雅地揭开了自己的茶碗盖子,里头清澄的茶水冒着丝丝蕴蕴的香气。
荣安一一望过去,唯有宝楹的茶碗只剩见底的茶叶。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恨恨瞪着宝楹。
宝楹也惊呆了,她方才吃花糕时是喝了两口茶,可不至于全喝完了吧?她挠挠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安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上来便扬手要打,可巴掌还没落下,又听得外头太监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忙站起身来,哗啦啦地跪迎圣驾。
一身玄黄龙袍的皇帝携着皇后徐徐迈步走入殿中,见一众内眷垂首跪迎,抬手道:“都平身。荣安,怎么回事,在殿外就听到你吵吵嚷嚷的声音。”
荣安郡主率先站起来,几步走到皇帝身边摇着他的胳膊:“皇伯伯!你要给我做主,我被人欺负了!”
“哦?”皇帝纳罕地挑起眉,目光扫过下首的儿媳们,“是谁敢欺负朕的荣安哪?”
宝楹吓得瑟瑟发抖。听皇帝对郡主那宠溺的语气,她有理都要变没理,这下只怕在劫难逃了。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郡主好端端的开始找她的茬,为什么地上会突然出现一滩茶水,为什么郡主踩上去会滑倒,最重要的是,为什么空掉的是她的茶杯啊!
宝楹简直欲哭无泪。
“还不就是她!”
荣安朝着她一指,宝楹立刻感到两道威压的视线望过来。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试图用这种方法让皇帝忽视她的存在。显然这掩耳盗铃的法子并没有用,她听到皇帝开口道:“是三郎媳妇?你上前来。”
声音淡淡的,不辨喜怒。
然而宝楹已经从宗铎身上总结出经验来了,不辨喜怒就是怒。
她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垂着脑袋替自己分辩:“皇……父皇,我没有欺负郡主。”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那两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宝楹只觉度日如年,那些断头台上等斩首的犯人也不外如是了吧。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震。
宝楹只得战战兢兢地抬起下巴,眼皮却是垂得跟闭上没两样了,生怕皇帝治她一个不敬之罪。
“你叫什么名字?”
宝楹有点不明所以,强忍着抬手拭去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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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冷汗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父皇,儿臣施氏,名讳宝楹。”
“施宝楹……”皇帝轻轻念了两回她的名字,忽然道,“你娘叫什么名字?”
呃啊?问她娘干什么,该不会想治她娘教女无方之罪吧?
宝楹这下是彻底糊涂了,忍不住抬眼飞快地觑了皇帝一眼。
那是个极具威仪的中年男子,浓眉深目,英俊的面庞经过岁月的沉淀锋芒更甚,只是望着她的那双眼眸里有种难以言说的震动怅惘,与他那身威仪气度简直格格不入。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道:“燕王妃,陛下问您话呢。”
宝楹回过神来,忙道:“我娘叫珍娘,卫珍娘。礼部主事卫琏是我舅舅。”
这个时候,她还不忘在天子面前提一嘴舅舅的名字。
皇帝诧异地微微皱起浓眉,口中将珍娘的名讳重复了一番,再抬眸时眼中的怅惘已然消失不见,温和地看着宝楹。
“方才摔到哪儿了,没事吧?”
宝楹呆住了。
皇上对她的态度怎么这么和蔼?而且,摔跤的人也不是她啊!
不只是她,殿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面面相觑。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宝楹一眼。
荣安在一旁气得跳脚:“皇伯伯,摔跤的人是我啊!”
“喔。”皇帝一脸如梦初醒,“那你摔跤,关你嫂嫂什么事?”
荣安叫道:“是她故意把水泼在地上,才害我摔倒的呀!”
皇帝瞥了她一眼,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宠溺:“燕王妃是你的嫂嫂,怎么可能会泼水害你?不过是宫人没打扫干净罢了。传谕下去,今日打扫后殿的宫人杖责三十。荣安,可出气了?”
荣安虽刁蛮任性,却不是那等没有眼色之人。
皇帝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敢再揪着这事不放,却还要在安全范围内表达自己的不满:“不够,要杖责五十!”
“好,五十就五十。”皇帝还是很宠她的。
荣安得了皇帝给的台阶,纵使心里再不高兴,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宝楹却瞪大了眼睛。
她去衙门看过人家行刑,五十大板打下去,命都要去掉半条的!
“呃,那个……皇、父皇,五十杖,会打死人的。”
虽明知她不该开这个口,可是,那是五十杖啊,因为她和郡主的一场口角,就有一个倒霉宫人因此挨打甚至丧命,让宝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办不到。
几位王妃震惊地对视了一番,殿内鸦雀无声。
在她们看来,燕王妃已经不是不识好歹了,她简直就是富贵日子过到头了。
短短一句话,既踢飞了皇帝给郡主的台阶,还有控诉皇帝残暴之嫌。
让她们故意找茬都想不出这种话。
皇帝也沉默了一瞬。
宝楹见大家都不说话,紧张地在裙摆上搓了搓手心的冷汗,硬着头皮对荣安道:“郡主,你打我吧。我知道,打我比打宫人更能让你出气。你放心,我不会还手的,但是你也别打太多下。”
荣安当然想打她了,可是当着皇帝的面,她还没有那么傻。她转头看向皇帝,等着皇伯伯发落这个不知好歹的破落户。
皇帝却哈哈大笑起来。
“可爱,真是可爱……既然你都开口求情了,那朕就免了他们的杖责,回头叫他们过来跟你谢恩。”
他又转头看了眼气鼓鼓的荣安,“你也别恼。回头朕叫人开了库房,年初的贡品,任你挑三件回去赏玩,嗯?”
荣安闻言顿时转怒为喜。
那可是国库里的贡品啊,随便挑一件都能作普通人家的传家宝了。还任她挑三件,比打宫人五十大板来得实在多了。
“多谢皇伯伯!”
荣安喜笑颜开地下了台阶,不过,心里还是不打算原谅那该死的燕王妃。
宝楹不知道贡品任选的含金量,不过听说宫人不必挨打,她也很高兴:“多谢皇上开恩!”
“还叫皇上?”
“父皇!”
宝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皇帝乐呵呵地对身后的大太监道:“高延,你吩咐下去,开库房的时候,把去岁安南进贡的那两株珊瑚树赐给燕王妃,当是朕给她压压惊。”
方才看热闹的几位王妃瞠目结舌。
要知道,几位皇子里头,独独燕王最不受皇上待见;几位王妃里头,独独燕王妃的出身最差劲。
她们都看不起燕王妃,想叫她倒霉,最好惹得皇帝一顿驳斥,从此燕王府失去圣恩,回头夫君还要夸她们办事得力。
可是,为什么皇帝不仅不罚她,还对她青眼有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