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宝楹用过早膳,正跟小帘坐在榻上玩双陆,卫嬷嬷又急匆匆地赶过来:“姑娘,姑娘,快到前头去,王府来人接姑娘回去了。”
“谁来了?”宝楹丢下棋子,“殿下来了?”
“不是。”卫嬷嬷摇摇头,仔细回忆了一下,“来了四位姑娘,一身的绫罗绸缎,瞧着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
宝楹有些失望。
不过,白露她们四个登门也是够稀奇的。她们平日话里话外,都是对施家颇看不起的态度,今儿怎么手挽手地上门来了?
她存了看热闹的心,拉着小帘到前厅去。
珍娘正在前头招待白露四人。
“昨儿雨大,留王妃在家住了一日。没想到今天姑娘们亲自上门来了,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白露不咸不淡地接话:“既如此,快些叫王妃随我们回去吧,我们也好到殿下跟前复命。”
“急什么,既然来了,喝两盏茶再走。”
话音落下,宝楹从门外走进来,有些不高兴地看着白露。她方才可是瞧见了,珍娘递茶,白露接都没接。
宝楹虽不在意这些人对她的冷待——横竖是不相干的人;可是在她的家里拂她娘的面子,宝楹忍不了。
见她进来,白露四人也不起身,口中颇怨责道:“王妃闹了一天脾气,也该回去了。巴巴地跑回娘家来,叫我们底下人也不安生!”
昨儿半夜,她们被赶到施家来,没想到这儿的门房早早关了门睡觉,怎么敲都没人应,不得已在门外守了一夜。偏这种胡同巷子到处是竹丛,夏夜里蚊虫肆虐,叮得四人满头包。
她们在宫里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宫女,何尝吃过这种苦头!如今见了害自己受苦的罪魁祸首,四人自是怨声载道。
宝楹“哼”了一声:“你们有什么好不安生的,殿下的丈母娘给你们倒茶,也没见你们不安生。”
一番话说得四人脸色皆变。
往常她们拿话挤兑,王妃也从不计较,她们只当她是锯嘴的葫芦,何曾想竟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
偏偏殿下打发了她们四个来接人,万一惹恼了她,闹起脾气来不肯回去,那她们怎么在殿下面前交差?
白露四人只得起身朝珍娘赔礼:“婢子们有失分寸,太太莫怪。”
珍娘有些无福消受,看这几个婢女的排场,只怕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了,自己哪敢受她们的礼,免得这些骄婢回头给她的宝楹穿小鞋。
她开口劝道:“宝儿,既然王府来人了,便早些回去吧,殿下也挂念你呢。”
“是啊王妃,赶紧回去吧。”
白露等人纵使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放低姿态来恳求她。
宝楹难得见她们这样低声下气,一时心情大好,也忘了跟宗铎的不愉快,高高兴兴地登上了回燕王府的马车。
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给摔伤的膝盖上药。
她膝盖的破皮处结了块小痂,珍娘特意吩咐过了,要早晚在上面抹上药膏,到时痂一脱落,皮肤上才不会留疤点。
主仆俩对珍娘的话奉为圭臬。
宝楹坐在贵妃榻边,赤足搭在脚凳上,洒花绫裤挽至膝头,小帘坐在下首的杌子上,两人正聚精会神地上着药,忽然听见珠帘撞出一阵碎响,抬头望去,竟是宗铎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黛青色的束腰箭袖,挺括的丝帛衬得他英姿飒然,只是一张俊容略显苍白,再加上那副淡冷的神情,简直像一尊冰雕的美人。
宝楹看了眼屋角摆的冰鉴,不合时宜地想:把她这夫君摆在角落,也能起到生凉祛暑的效果。
这样一想,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乐够了,方冷冷开口道:“你前天给我吃的东西,里面到底下了什么?”
还能下什么?
宝楹都不计较前天的事了,见他还咬着不放,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她掰着指头数:“不就是乌鸡一只、参片二钱、当归三钱、鹿茸二钱……”
“姑娘。”小帘怯生生地提醒,“那包鹿茸,全都下进汤里了……”
“啊,对。”宝楹忽然想起来,小心翼翼地瞅了瞅他的神色,“鹿茸下了二两。”
宗铎望向她的目光骤凝,那向来冷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染上一丝怒意洇出的薄红。
“二两?”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强压着怒气道,“十个人都用不上那么多,你全给我吃了?”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宝楹诚挚地认错,又赶紧替自己辩解,“虽然下多了是有点浪费,可、可鹿茸是好东西,你吃了也不亏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
宗铎立在罩屏边,身姿挺拔清逸、如松列翠。看他精神这么好,未必没有她那二两鹿茸的功劳。
见他不接茬,她又讷讷道:“那,大不了我下次注意嘛。”
“还有下次?”
宗铎冷笑一声,可看她那呆头呆脑的样子,跟她计较又委实自降身份。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帘:“还不快给你主子上药?”
“啊?”小帘愣了一下。
“再不快些,只怕伤口都要愈合了!”
宗铎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拂袖而去。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什么意思?”宝楹问道。
“呃。”小帘觑了眼她膝盖上结的小痂,吞吞吐吐道,“殿下好像在讽刺咱们小题大做呢!”
宝楹气坏了。她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夏日渐深,蝉鸣阵阵,昭明殿的下人们忙着拿竹竿粘知了,生怕吵着了王妃。
可这寂静的庭院反倒失了些夏日该有的余韵,宝楹坐在窗边纳凉,望着外头的骄阳树影,百无聊赖地摇着纨扇。
刚嫁进来的新鲜一过,现在反而觉得大大的王府有些空寂。府里的下人虽多,可她们对着她毕恭毕敬的,宝楹很不习惯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小帘给她出主意:“不然请如茵姑娘过来玩!”
宝楹早有此意,只是前两日跟宗铎赌气,连带着也不想跟孙姑姑说话。
不过现在既然有求于人,那她自然能屈能伸,赶紧派小帘去将孙姑姑请了过来。
听说她要请客,孙姑姑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后日殿下要去一趟徐府。徐家是殿下的外家,王妃身为新妇,理应去拜见一下他们府上的老夫人。请卫姑娘过来做客之事,不如延缓几日。”
宝楹一听是这个理,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头跟孙姑姑打听起徐家的事来。
孙姑姑告诉她,徐阁老有三子四女,徐家大爷在京外做官,二爷三爷则分别在京师的兵部和工部任职。徐贤妃是徐阁老的次女,膝下仅有宗铎一子。
宝楹在心里暗暗对比了一下,宗铎和徐家的关系,岂不就是她和卫家的关系。
虽然心里还生着他的气,可宝楹不会因此迁怒他的亲人。身为外孙媳妇,她确实应该好好拜见一下他的外祖母。
是以她相当重视这次拜访,虽不必穿正式的王妃冠服,宝楹还是认真搭配了衣着,挑了件红白间色的花绫裙,外罩雀蓝色通袖纱袍,看起来典雅又大方,亦不致喧宾夺主。
到出门这日,前往徐府的车驾已在王府门口整毕待发,宝楹一看只有一驾马车,说什么也不肯跟宗铎同乘。
孙姑姑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妃伴殿下出行,哪有不一同进出的道理?让有心人看到,只怕要误会殿下跟王妃离心离德。”
宝楹哼了一声:“那也不怪人家误会,你们殿下就是对我恶语相向呀!”
孙姑姑还欲再劝,宗铎的声音从车舆里传出来:“不愿意坐车,那就让王妃自己走过去。来人,起驾!”
“是!”车夫唱了一声喏,扬起了手里的马鞭。
宝楹急了,忙双手拽住车辕,朝车厢里的宗铎怒目而视:“你、你欺人太甚!”
华服玉冠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的耐心有限,不想走路就上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宝楹忍气吞声地踩着脚凳爬上去。王府的车辇高大宽敞,她要上去得颇费一番力气。
宗铎就安坐在里头,漠然看着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一点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上了马车,宝楹忿忿瞪了他一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宗铎垂眸看起了手中的文牍,对她幽怨的眼神视若无睹。
马车驶出御街,宝楹渐渐坐立难安起来。她天生好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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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静,真受不了这种相对无言的诡异氛围。
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喂,那鹿茸的事情,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道一下歉?”
宗铎侧目瞥她一眼:“道什么歉?”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她咬着唇,“很过分、很伤人的。”
他略一回想,却并不向她道歉,只是道:“我再说一遍,我没病,别自作聪明。”
“你没病,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住?”
他冷冷道:“因为我对急于献身的女人没有兴趣。”
宝楹生气了。
他不道歉就算了,还把这些难听的话又说了一遍!
“什么没有兴趣,你明明就是不行!吃二两鹿茸也不行!”她气得口不择言,搜肠刮肚来挖苦他,“你阳刚不振,你不是男人!你、你……”
说着说着她给自己说急眼了,干脆直接伸手往他身下探去。
还未近身,手腕便被他一把扼住。
靠得近了,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双乌眸里氤氲着的怒火,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静:“我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别让我说第三次!”
宝楹被那冷冽的目光吓住了。
她要缩回手,却被他那硬如铁棱的手指紧紧箍扼,进退维谷。
“你把我弄疼了,快放开我!”
她又气又怕,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放软下来。
宗铎一把掷开她的手。
“你太没有规矩了。”他冷冷道,“从明天开始,每天去跟孙姑姑学四个时辰的宫规。”
宝楹委屈地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只见雪白的皓腕勒着数条修长的红痕,看着分外触目惊心。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再一听他说的话,更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我不要学规矩!”她抬眸怒视着他,清泪像泉水一样冒出来,“没规矩的人明明是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夫妻?太没有道理了,哪有把人娶回家当摆设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我喜欢自由自在,我喜欢无所事事,我不要一天学四个时辰的规矩。你、你太欺负人了!呜呜……”
宗铎浓眉微敛,有些头痛地看着面前哇哇大哭的少女。
“别哭了。”
宝楹不听,自顾哭得伤心。
“别哭了!”他轻喝一声。
宝楹吓了一跳,哭声顿止。
她睁大一双水濛泪眼望着他,卷翘的睫端凝着晶莹泪珠,眼尾的薄红直泛到鬓边去,带着我见犹怜的娇楚之态,令人不忍苛责。
宗铎的语气和软了些:“你听话,就不用学规矩。”
宝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丢过来一张帕子:“先把眼泪擦擦。”
宝楹瞥了眼那张绣金线的软帕,带着点不愿妥协的倔意,不肯接受他的施舍。
她自鼻端里哼了一声,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张手帕,低着头细细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泪水化开她颊侧的胭脂,印了层薄淡绯色在雪白的素帕上。
宝楹知道她脸上的妆肯定花了,干脆就着泪湿的帕子,把脸上的胭脂都抹掉了。
她生得容光丰艳,擦掉那层胭脂并不减姝色,只是少了妆容带来的雍容雅重,更显出合乎年纪的清逸娇俏来。
宗铎垂下眸光,复又开口道:“别靠我这么近。”
宝楹忿然瞪了他一眼,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身位呢。就这样,他还要嫌弃她!
她一屁股挪到了最角落里坐着,别过脸去盯着板壁上的雕花,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
专心致志地数了一会儿雕花上的纹线,身边静默无声,宝楹又忍不住斜过眼偷偷瞟他。
宗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文牍,脸上静若平湖,仿佛方才的争执半点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明明是他把她弄哭的,却连哄一哄都不肯。
清晨的朝阳透过纱窗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琥珀色的眸子泛着清透摄人的光泽。
宝楹忽然觉得,他就像冰雪砌出来的贵公子,哪怕外面被阳光晒化了,里头仍是冷冽的寒冰。
简而言之,淡漠、无趣,中看不中用。
还不如卫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