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 尾声
◎泥娃娃◎
火光跳跃,一页页印满铅字的纸,在火烧中变黄,扭曲,发焦,燃烧殆尽。
直到全部书页都放入火堆,楚星才站起来。
明亮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还在燃烧的书页
这时,远处,飞快地跑过来一个穿着军装的英俊青年。
那张完美得有些冷峻的建模脸,看见楚星,松弛下来。
“星星。”他笑了笑,将手里的外套,给楚星穿上,“还在倒春寒,多穿点。”
楚星无奈地笑了下,这声名赫赫的活阎王,在她面前,永远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阿宸,走吧。”看着火焰快要熄灭,她轻声道。
陆宸烽:“星星,等下。”
楚星转头看他,有些疑惑。
陆宸烽站到墓碑前,深深地看着那只有七个字的汉白玉墓碑。
忽然,他的手庄严地抬起,双腿合拢,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给部队打了报告,很快就可以和星星结为革命伴侣了。”
楚星推了推他:“你问我了吗,就结为革命伴侣?”
陆宸烽眼睛光亮,笑问她:“不结吗?”
楚星愣了一瞬,转眼就笑了,用力点了点头:“结。”
鸟鸣声婉婉转转,春风吹拂,春花落了他们一脑袋。
陆宸烽伸手,紧紧牵住楚星的手。
他的脸却还朝着墓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星星,一辈子。”
楚星愕然:“你在和谁说话?”
陆宸烽没有出声,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楚星陡然意识到,只怕阿宸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虽然,这几年,她来和原主说话,总是背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了解,楚星心头微暖。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走吧。”陆宸烽轻声说。
两个人牵着手,在辉煌的阳光下,缓步前行。
坟茔处,春风吹拂,春柳丝丝缕缕。
一张还没有烧掉的书页卷起,上面优美的公式,好像跟着书页正在舞蹈。
*
两个人一路往前走。
还没走到墓园的出口,忽然有三个人迎面走过来,看见楚星和陆宸烽,两个大人都微微地点了点头。
穿着中山装的是林泊远,他的衣服依然比笔挺,气质依然儒雅。
但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高傲,此时已经换作了沧桑和疲惫。
昔日乌黑的头发,现在已是斑驳的白。
儿子的死,对于这个骄傲的精英,打击实在太大。
他仿佛随意地看了一眼楚星和陆宸烽相牵的手。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楚星心里知道,他们是来看林子乔的。
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方人点头致意后,交错而过。
楚星走得远了,隐隐绰绰地听到一个娇娇嫩嫩的童音:“奶奶,刚刚那个阿姨是谁呀?”
沈静书:“一个朋友。”
她没有试图跟小孩子解释,是谁的朋友。
才两岁的小孩子,声音软软糯糯:“她好像妈妈呀!”
沈静书的手停滞在空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
*
三个人给林子乔上完坟出来。黑色的大轿车缓缓开了过来。
林家一家子上了车,车缓缓开出。
可能知道坟墓中躺着的是爸爸,就连小朋友的兴致都不高。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无数的树木,在车窗两侧闪过。
风景渐渐熟悉。
沈静书突然开口:“小周,麻烦你去一下安定医院。”
“哎。”司机小周答应。
林泊远皱着眉头,转头看妻子:“你要去看她?”
面貌依旧娟好,却好像无限疲累的沈静书叹了口气:“阿轩总也要见见的。”
是的,林家的小朋友叫林锦轩。
并不是前世原主和林子乔的儿子的名字。
林泊远不说话了。
小锦轩软软糯糯地问:“奶奶,你要阿轩去见谁呀?”
沈静书伸手摸了摸漂亮小朋友的头:“阿轩不是想妈妈了吗?”
小锦轩好用力地点头:“阿轩乖的,阿轩可以见妈妈啦?”
沈静书无限酸楚地看着可怜又可爱的小孙孙。
不多时,车子就平稳地停在了一座灰色的苏式大楼前。
大楼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京市安定医院。
沈静书抱着林锦轩下了车。
车门关上,林泊远声音疲惫:“开车吧。”
黑色的大轿车,箭一般地飞驰而出。
沈静书牵着小锦轩走了进去,小朋友好奇地东张西望。
大楼里很安静。
只有小锦轩的小皮鞋的声音哒哒作响。
空空旷旷,听得人瘆得慌。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霉味直冲鼻腔。小朋友有些不安,朝着奶奶的腿拼命挤。
沈静书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锦轩的头。
两祖孙再往前走,走廊上开始出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他们推着小推车,车上有很多瓶瓶罐罐的药,步履匆匆。
看到白衣天使,小锦轩的不安少了。
他虽然小,却也看过医生。医院里的叔叔阿姨对他可好了,打针还给他糖吃。
他安心了,松开奶奶的手,蹒跚地跟在白衣服护士身后走。
长长的走廊,两排都是房间。
护士推着小车,先走到一个房间,平静地说:“101,102,103,104吃药了。”
小推车进去了,房间的门开着。
小锦轩好奇地探头看。
穿着蓝色条纹服的病人们很安静,有的在乖乖睡觉,有人接了药正在吃药。
有个老爷爷有点奇怪,直勾勾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
搞得小锦轩也好奇地看了好几眼。
看了好一会,没看出趣味来,小锦轩离开了那个门口,自己摇摇晃晃往前走。
这一排的房间,大多数都是紧闭着的
走过走廊,渐渐地开阔起来。
出了走廊,是一片草坪。暮春的芳草,碧绿纤长。
花坛中有白色的山茶花。
还有小蝴蝶飞来飞去。
背后是一片平房。
只是这些平房都有小小的观察窗,窗上还有铁栅栏。
小锦轩好奇地走过去踮脚,窗子对于小朋友来说,实在太高了。
他才靠近,蓦然一个瘆人得很的女声响起:
“也有了眉毛,也有了眼睛,眼睛不会眨……”①
本来轻快的旋律,被唱的又缓慢又机械,空空洞洞,就好像她并没有生命一样。
小锦轩被惊到,蓦然抬头,只见那铁栅栏上,正贴着双黑黝黝的眼睛,木然地盯着他。
小朋友被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他小小的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锦轩啊,你别乱跑啊。奶奶已经登记好了,马上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小朋友用力地点点头。
马上将刚刚的奇怪经历,抛之脑后了。
他盼了好久好久了,长到这么大,他还只见过外婆给的照片。
他的妈妈长得可漂亮了,比任何小朋友的妈妈都要好看。
小锦轩欢快地一拍手:“好耶,见妈妈喽!”
*
“186,你的家人来看你来了。”护士领着林家祖孙来到深处的一间平房前,敲了敲观察窗。
没有任何人回应。
沈静书抱着小锦轩,一大一小两张脸紧紧地贴在铁栅栏上。
只见。
一个女人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手里抓着两个不知道哪来的娃娃。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瘦了很多,脸庞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却平添了一种更为楚楚可怜的气质。
就像满月变成了弦月。
“呀!”小锦轩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和刚墓地里碰到的那个阿姨,长得好像呀!
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他回头去看抱着他的奶奶。
沈静书点了点头。
小朋友抓着铁栏杆,大声喊:“妈妈,妈妈。”
床上坐着的女人,就像根本就听不见。
她正专专心心地拿着两个娃娃,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专注地,诚挚地看着它们。
小锦轩的目光,不由跟在落在两个娃娃身上。
那是一对新婚娃娃。
新娘子被女人梳成和她一样的高马尾,大眼睛,小鼻子,嫣红的嘴巴,看上去真有几分和女人相似。
男娃娃一双桃花眼布灵布灵地,一身西装板板正正,看得沈静书为之鼻酸。
这是她的子乔呀!
这楚月都现在这情况了,还在惦记着她儿子……
一股难言的悲怆,还有更为复杂的情绪,在沈静书心中起起伏伏。
这时,病女人说话了,却不是对着他们。
她抬起左手上的男娃娃,问:“林子乔,你愿不愿意娶楚星为妻?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安康,都爱她,保护她,照顾她直到永远?”②
楚星?
沈静书愕然。
她刚刚在墓地碰见楚星,小朋友天真地问,为什么她好像我妈妈时,沈静书的确这样想过。
如果儿子娶的是越来越耀眼的楚星,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是不是子乔就不会死……
可这种假设,对于还活着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所以,沈静书也只是飞快地一闪念,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可是楚月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最恨楚星的吗?
是她终于后悔了,觉得应该把儿子还给楚星?
不管沈静书怎么想,病床上的病女人抬起的左手控制着男娃娃,拼命点头。
她的嘴里发出粗声粗气的声音:“我愿意。”
小锦轩怔怔地看着。
病女人又抬起右手穿着婚纱的女娃娃,问:“楚星,你愿不愿意嫁给林子乔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要爱他,尊重他,信赖他,一生一世依靠他?”
“咯咯。”瘆人的笑声响起。
病女人拼命点头:“我愿意。”
小锦轩忍不住又大声喊:“妈妈,妈妈!”
病女人还是好像完全听不到,她在痴痴地笑,笑得好幸福。
沈静书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声说:“楚月,你儿子叫你呢!”
病女人这下听到了,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铁窗,看了半天,痴痴一笑:“谁是楚月啊?”
沈静书忍不住问:“那你是谁?”
病女人天真地抬起脑袋,左看右看,像是确认对方在问自己。
突然,她灿烂一笑:“我叫楚星。”
有风吹过,绿草如茵的草坪上,吹落了一地的白色的山茶花瓣。
像是一场浩瀚的雪。
影影绰绰传来前头病房里的歌声:
“泥娃娃,泥娃娃,也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③
“妈妈……爸爸……”小锦轩摇摇欲坠,沈静书一下子抱紧了他。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歌曲《泥娃娃》歌词,姚敏作曲,邓丽君演唱。
②引用现实婚礼誓词。
③引用歌曲《泥娃娃》歌词。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抱抱]提前祝福新年快乐。下一本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