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西塔踩着台阶一级级往上走,这楼梯修的稳当,不像青石板似的一踩一响,也不吱呀吱呀地叫,他很久没有见过“自由”了。
“自由”。
从诞生起就不曾离开过世界海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意识,遵循本能,有无数人觊觎过祂的权能,而后这无数人也得偿所愿,成了祂的一部分。
西塔踩上最后一级台阶。
无孔不入的声音、意识,他听得见,看得到,两个孩子躺在一起,柔软的被褥包裹住他们,襁褓里的婴儿细声细气的咿咿呀呀,眼睛还睁不开,却很幸福似的蜷缩在一起。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离开温热的、包裹着它们的血肉,历经短短几个月后就要面临冰凉的时间,呼吸同样冰凉的空气。
西塔想过要和“自由”沟通,比如说:你不应该留在这里。如果之后都和海、群星紧密关联在一起,你的下场只会是消亡。
还要打探一下群星的状态,问一问世界海里其他的东西怎么了,是真的死了,还是尚残留一点余渣?
西塔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没有想过如果“自由”只是个无知无觉的婴儿的话,他应当怎么办。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只会无意识地咿呀,见着什么东西晃来晃去觉得有趣就抓住,觉得厌烦就甩开。
门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新生的、柔软的婴儿意识也难以反抗他。也许只要推开这扇门,然后把手放在婴儿的脖子上,他就可以轻易掠夺“自由”这项权柄为己所用。
然后呢?然后等着被群星吞掉?
西塔摁住脑袋,觉得波涛汹涌的世界海已然成了个远比从前更凶残的狩猎场,继而更深的影响到了他。
他不再犹豫,转身准备下楼,却听见有人叫他。
玛丽问:“是西塔吗?”
“是我,妈妈。”
隔着一扇门,西塔说,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活泼。
“我回来看你,和弟弟妹妹。爸爸去收礼物了,你不知道呢,那礼物好多,纪评哥哥,西西伊农阁下,还有我路上认识的亚特兰哥哥、切纳斯哥哥,大家都准备了礼物。”
玛丽温柔说:“这样啊,谢谢你们,西塔,别在门口站着啦,快进来吧。”
“好的,妈妈。”
西塔调整了下表情,推开门,屋里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教会下了大功夫,床、桌椅,乃至地面,处处都有繁复的雕刻纹路,燃着火焰的是浸了海水的蜡烛,也带着似有若无的咸腥气。
婴儿躺在小床上,玛丽靠坐在大床上,手里还翻阅着圣经,不过她显然读的不认真,或许字也认不全,只是有人嘱托过,随意翻翻打发时间。
西塔关上门:“莎莉嘉不在吗?”
“在你们来前就走了,来,西塔,”玛丽温柔说,“椅子没有铺软垫,硬的很,你坐床上就好。”
西塔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去搬椅子。
玛丽注视着他的动作,并未强求,而是说:“莎莉嘉院长告诉我纪评先生来过,但我那时还没清醒,她就代我接待了客人。真的太遗憾了,我本来还有问题想问问纪评先生,也想请他给这两个孩子起名呢。”
小床里的婴儿咿咿呀呀。
西塔戳了戳弟弟的脸。
显然,带着权柄降临的婴儿和普通的婴儿差不多,脆弱至极,稍微用一点力气就能弄死。
玛丽带着笑说:“轻一点,孩子会哭的。”
“对不起,妈妈,”西塔道歉,“那你是准备继续等纪评先生取名?”
玛丽合上圣经搁置到一边,轻声说:“或许纪评先生已经取过名字了呢?他认同你取的名字,我也很认同,西塔。”
西塔神情不变:“莱伯汀?温莎尔?”
他毫不意外。无孔不入的声音、意识,他听得见,接触得到,玛丽作为直接孕育的母体,肯定也听得见。
玛丽笑着点头:“抱抱你的弟弟妹妹吧。在我还怀着他们的时候,古斯特尔德主教就书信来过,和我提议说,可以将孩子送到教会学习。教会会教他们识字、算数,免去所有费用。等那时候呀,孩子长大了,可能就不耐烦大人抱了,所以要趁现在多抱抱。”
西塔觉得这段对话太古怪了:“你不是有问题要问纪评吗?纪评不在,你不想问我吗?”
“这个呀,我想知道的答案,这片大地已经告诉我了。”
玛丽说,她脸色其实有点苍白,只是镀着暖黄的烛光,不太明显,拉上的窗帘挡着外面的明光,她似乎在踌躇。
“西塔,你知道吗,其实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看上去真的很可怜,哥哥离开了,把你托付给我,你无依无靠,甚至没办法确定我是个好人。我那时候就想,我肯定要照顾好你的。”
玛丽微微笑起来。
“但你是位大人物,对吧,像纪评先生那样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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