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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作者:逢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紧握手


    云秉听闻这消息时亦是这般反应,“你莫不是疯了!”


    “曹懿元死前曾去过苏州,几次暗中前往我父亲墓前,回长安后便时常告病在家,后来中毒而亡。”徐从璟转身,烛火映照出他**的轮廓,眼神中带着主宰一切的冷酷与决绝。


    “此事我三番思来想去,曹莺所言之证据应非作假,如今我被盯得紧,实在不好出手,但那些人瞧着云秉眼生,断不会过多注意。”他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凌厉,却在顷刻间抹平,转眼眉宇平缓,直面云秉温声道,“云秉,你尽可借着回家的由头去,我会让云陆等人暗中跟随,必免你性命之忧。”


    若有别的选择,他也不会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可涉及父亲毕生所愿,想来不会怪他。若能手握那些证据,必令蒙贼下黄泉!


    然心思百转,他并未将这事强压在楼云秉身上,“若你不愿,我也绝不强求。”


    此事虽是徐家内事,可说到底蒙世成贪的是天下百姓之财,这世上人人皆难置身事外,不过云秉可不是这样说法,他手背在身后大声嚷道,“你既已开口,我不答应,谁知你会不会在我阿姊面前说我坏话!”


    “他惯是个嘴硬心软的。”楼嫣许宠溺地轻拍他一掌,笑对徐从璟言,后者笑意浓浓,为她拨走被风吹散的发丝,“我不会让他有危险的。”


    “我信你。”


    楼嫣许眼中似凝星河万里,照亮晦夜,这光芒淡淡入人心,在楼云秉看来却异常灼目,自家阿姊这颗“白菜”被猪拱了能有什么好脸色,遂一横跨插入两人之间,冷声问,“何时出发?”


    徐从璟摸摸鼻子,“明日。”


    “即刻出发吧,以免夜长梦多。”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明面上不情不愿的,心里却比谁都着急,徐从璟行一大礼,“深谢内弟了。”


    “啰嗦!”云秉紧着拉走自家阿姊,嘴里嚷嚷着,还不忘睨他一眼。


    楼嫣许心知他意,无奈笑这二人“明争暗斗”的没完没了。


    只简单收拾了些盘缠衣裳,马车一套,天还未亮云秉就出发了,她目送马车远去,暗暗祈祷一切顺利。


    往后几日照常这么过,上衙放衙无甚波澜,若说有什么变故,唯一件事:本已抓住了蒙令裳,却料不及此人还有后手,又是个心狠x的,令云霁前来营救却将其化作人肉盾牌掩护自己撤退,今没了消息。


    是日,楼嫣许挑了个空前往地牢,转至尽头,抬眼见一瘦削背影,简单的白衣沾得乌黑,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沾有少许血迹,再无往日意气风发。


    兴许是感觉到目光灼灼,盛琰余光一瞥,见到来人倏尔站直,眼神中满是警惕不耐,“你来做什么?”


    “你觉得我来做什么?”楼嫣许表情淡淡,拆开食盒摆出一道道佳肴,可他疑心不变,冷声嗤拒,“无非是看我笑话,你如今看到了,可满意了?”


    “自然是不满意的。”夫妻一场从无信任,楼嫣许自嘲一笑,将那些饭菜喂了阴沟耗子,转眼冷厉,恨不得亲手叫他下地狱,“我早知你不安分,却没料到你还能使动旁人对徐从璟下手,他当初就不应该对你手软。”


    这事她也是昨日想起的,在诚化侯府时,她曾暗见他会胡妪,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当即便往下查,果然查到诚化侯府上。按理来说,徐府曾帮衬过诚化侯府不少,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对徐从璟赶尽杀绝,她想不通,然眼前人下一秒就给了答案。


    “他对我手软?若不是他狠心废了我,楚楚又怎会嫌弃我,我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盛琰面庞忽地扭曲,隔着木柱几乎要把她撕个碎烂,他癫狂地喊着,“你说他手软,简直可笑!”


    反应了好一会儿,楼嫣许才反应过来,徐从璟废的是他的命根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徐从璟早在暗中护她。平静无波的心中荡起轻微波澜,渐汹涌,渐澎湃。他们爱过痛过,这辈子又怎么放得开对方的手,是死也要拉着一起的。


    楼嫣许冷哼一声,“若非你当初百般算计我清白,他又怎会下这狠手?说来说去,是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她给过他机会的,可他执意如此腌臜行事,自然怪不得旁人。别无他法,唯咽下这苦果。


    盛琰无力靠在墙边,垂首无奈嗤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诚化侯府已然破落,如你所愿。”


    她知道,他从未认为自己做错,如今妥协,不过是心知自己没了倚靠罢,怒意在腔中翻涌,她出言呛他,“你以为没了你诚化侯府便破落了?盛泠可比你有种多了!”


    这话是不作假的,依照盛泠之聪慧手段,可不逊色于诚化侯府任何人,侯府落到她手里,只会蒸蒸日上。可盛琰当真是无动于衷,随意瘫倒在脏乱稻草上,“你想怎么嘲笑我随你,反正我已时日无多。”


    楼嫣许望过去,昔日誓要闯出一番事业的贵公子已安于一隅,在阴暗的角落中发烂发臭,甚至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馊味,就这样慢慢死去。


    可她不信,不信他当真不怕死,这才言明目的,将今晨得到的消息宣之于口,“你说得对,圣人已下旨,五日后即令你同葬。”


    语罢,她不留一个眼神,径直往外走,果然听见身后传来阵阵惊号,如鬼魂缠身在狱中连连回响。


    “不,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他这样自以为是之人最怕死了,把他留在狱中不是忏悔,而且万般折磨、锥心刺骨。楼嫣许没再回头,朝着地牢口唯一的光一步步去,身后是罪恶之人面目可憎的嘴脸,面前是徐从璟温润的笑容。


    这日的天晴没延续几日,苍穹骤阴,洒下绵针般的毛毛细雨,沾在人身上又湿又冷,实在令人不快,整日整日地烦躁。好在徐从璟带来一个好消息,云秉此行虽略有波折,但毫发无损,证据已快马加鞭送至长安,扳倒蒙世成,他可立了大功了!


    是日依旧阴雨连绵,潮湿的黑砖长满青苔,牢中角落的蛛网滴水,正正滴落在徐从璟鞋尖上,迅速洇开。他停脚,盯着牢房内无精打采的刑犯,蒙世成眼尖,几乎瞬间发现了他。


    “徐从璟?”蒙世成往后靠在墙边,尽量使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一如既往地狂傲,即便仰望徐从璟也带着轻蔑,“还是我该叫你徐子琤?”


    徐从璟很清楚,眼前人瞧不上他,没想过最后会栽在他手里,可此人如今的难堪给他带来巨大的快感,不日即是父亲忌日,他要拿蒙世成的命来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他开口,“你只需记得,是能要你命的人。”


    “要我命?”蒙世成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上挑起一侧,露出讥讽一笑,“那你未免太过自信,圣人若想动我,便不会关我这么久了。”


    他能舒舒服服躺在这里,少不了孝康帝的手笔,可徐从璟深知,帝王看中的不是他,而是他仅剩的平衡朝堂的作用,而这一作用,最终都会土崩瓦解。


    徐从璟双手环胸,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这些年贪污罪证摆在天下人面前,哪怕圣人不想动也不得不动。”


    蒙世成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却不容自己在旁人面前露怯,遂硬挺起身躯嗤笑,“胡言乱语!诬陷朝廷命官可是要斩首的!”


    “你自以为这些年控制住了曹懿元,却不知他没有一日停止过搜寻证据,最后藏在了我父亲墓旁。如今这些证据就在我手上,一并置你于死地。”徐从璟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上边密密麻麻记录着蒙贼几十年来贪赃枉法,余下未现出来的更不必说。


    这下蒙世成终于有所波澜,即刻冲来欲夺其证,徐从璟却有所防范,淡定往后一退,徒留他在牢房里头发狂,“若非那逆女知情不报,我早除了你,还能让你个毛头小子在老夫面前张狂妄行!”


    “可惜笑到最后的是我,你们蒙家一个都别想活!”徐从璟一半面容隐在黑暗中,深邃的眼神凌厉逼人,蒙世成风光一世,怎能接受蒙家被赶尽杀绝,顿时破口大骂,可他声音越大越显狼狈,徐从璟笑得越开颜。


    没再纠缠,徐从璟轻蔑地斜睨一眼,脚步轻快不少,片刻即离开这是非之地。正午的阳光冲破云层,光芒跃动入眼,他不由伸手遮挡,透过指缝,楼嫣许在朦胧的光晕中笑意盈盈。


    她在等他。


    这样的想法令他心里开了花,他走过去牵起她手,稍有些凉,无碍,他为她取暖。


    楼嫣许没挣开,并肩走时开口问,“他怎么说?”


    “一贯嘴硬罢。”本来也没指着能撬开那张铁嘴,有这些证据在手,不仇人下不了地狱。


    “无妨,总归活不了多久。”她淡淡叹一声,“只可惜被蒙令裳逃了,否则大可一网打尽。”


    一时沉默,二人静静而行,交握的双手闷出细汗,可他不曾放开,反倒越握越紧,当下不想放开,这辈子也不想放开。楼嫣许垂首盯着,洇开浅浅笑意。


    “你笑什么?”徐从璟偏头问。


    她但笑不语,拉着他朝前狂奔,冷风掠得耳生疼,心却是暖的,是柔软的。此刻他们忘却所有,眼中描摹着对方的容颜。


    至宽敞长街,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唱曲声不绝于耳,潘楼的木偶戏编讲个新鲜的故事,百姓们个个就此谈笑风生。


    徐从璟忽地在潘楼前停脚,凑近楼嫣许耳畔启唇言,“想要一网打尽,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目光凝在里头聚满人群的木偶戏台上,楼嫣许顺着眼神看过去,心有灵犀地,懂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要利用木偶戏引蒙令裳现身。


    第72章 蒙家败


    蒙令裳身为蒙家一把刃,早被驯化得唯命是从,她如今藏身城内,定能观这木偶戏。倘若编就一出好戏,令她以为此乃蒙世成求救信号,很可能引得她现身。


    楼嫣许暂松一口气,此计虽是在赌,却有八成把握,即便不成,也无损失,大可放手一干。


    可等了两日,也不见蒙令裳身影。


    正当两人以为自己判断错误时,蒙令裳早已趁着夜深人静潜回太师府。


    夜风裹挟着阵阵凉意,幽幽皎月栖息在枝头,偶尔悄悄探入窗台窃听私语。


    “母亲!”蒙令裳拨下氅帽,干凉的小脸略显憔悴,眼下裹着一片明显的乌青,这些日子她东躲西藏,因忧心徐从璟杀来整夜整夜睡不好,可不知吃了多少苦。


    然而蒙夫人玉氏见到失踪多日的女儿,不是先问她过得如何,而是抬起那布满泪痕皱纹的脸,两手紧紧捏住她双肩,焦急道,“裳儿,你可回来了!你快去救你父亲!”


    头顶像一下被泼了盆冷水,浇得指尖脚尖都凉了个透,多年来被忽视的委屈在x这一刻全然涌上心头。她早该料到了,在母亲心中,她又怎么比得过父亲的安危?


    “母亲,大理寺层层重兵把守,我孤身一人如何能救?我会死的!”她深呼吸一口气,试图撇清那些不该奢望的东西,拽着母亲的手道,“您跟我走吧,咱们离开长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玉氏却将手一甩,悲愤欲绝,“你阿兄已经死了,若你父亲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那我呢?你可曾把我放在心上?”蒙令裳内心几乎四处碎裂,每吸一口气都如刀割般疼到窒息,这些年她不是没想问过,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今终于问出口,终于卸了半身力气。


    四周静悄悄的,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外头“嘀嗒”一声,檐角残余的雨滴落地,两人都回过神来。


    玉氏神色变幻莫测,见硬的不行便使软的了,她重新握起方才甩开的凉得入骨的手,似苦口婆心地调劝,“裳儿,你平日里最听话了,今日是怎么了?翅膀硬了母亲都使唤不动你了是吗?”


    蒙令裳却得以窥见母亲外表下偏得没边的那颗心,说过的所有好话都带着明显的目的,霎时化成利剑,捅地她七窍流血。


    她不愿再自我欺骗,摸了摸额头上久未消散的淤青,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大颗泪珠直直坠地,第一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太听话了,这半辈子才会人人喊打,我最心爱之人恨不得杀了我!”


    这一哭,既宣泄委屈又满藏决绝,她在反抗,在奋起,不曾想被玉氏一个动作扼杀在摇篮里。


    玉氏“扑通”一声跪地,膝盖砸在地板上也同样砸在蒙令裳心上,最亲爱的母亲要用她的命换父亲的命,“裳儿,算母亲求你了,你救救你父亲吧,他若死了,蒙家哪还算个家啊!”


    这一次,她没有急于扶起母亲,只是一把抹去泪水,双目空洞,捂着凉透的、早千疮百孔的心问,“母亲,若我此行有去无回,你也坚持如此吗?”


    “你对你父亲见死不救,就是逼我去死!”玉氏哪还听得进去,发了死力往她身上捶揍,好一番撒泼打滚,“不孝女啊……我怎么就生了个不孝女!”


    是啊,这条命是母亲给的,她本该还回去,以全孝心。她叹一口气,勉强扯开嘴角苦笑,笑着笑着,两行泪垂落下来,糊了整张脸。


    “我去……”她失去所有力气,顺着轩窗望向澹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我去就是了。”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个圈套,却不得不往里钻。


    蒙家眼线众多,只需稍作调动,即可得知父亲具体位置,蒙令裳在狱卒饭里下了药,趁人不注意溜入大理寺牢狱。


    见到父亲时,他已憔悴许多,班白的胡须长了一截,腮帮子处像是被耗子咬了一口,还隐隐渗着血丝,这个模样,她从未见过。


    “逆女,你还知道回来!”刚走近,蒙世成便眼尖先发现了她,“咻”地站起身来,趴到牢边喊她,“快救我出去!”


    她沉默了好半晌,一时觉得自己失败至极,她分明已为蒙家赴汤蹈火,她额头上还淌着逃亡时不慎摔跤时留下的大片乌青,却无一人问她伤情,无一人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她嗤笑,“出去了又能怎么办?我们全家跟着您逃亡吗?”眼下败局已定,救与不救又有什么两样?待在牢中,没准还能再多苟活几日。


    蒙世成看出她不曾有相救之意,登时变了脸色,那张威严肃穆的脸恰如罗刹,深眸里暗藏一片骇人的猩红,“好你个白眼狼,我蒙家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竟要弃父于不顾!”


    蒙令裳像是幡然醒悟一般,眼中带着深深的释然,“父亲,您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为您而活,为蒙家而活,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


    “少废话!快给你老子开门!”


    她分明已然暗示得这样明显,父亲却连一丝交心的机会都不给,其实只要他此时关心两句,她即刻开门放他走。她骨子里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可惜父亲用错方法了。


    她眉眼中掠着愁思,提醒道,“父亲,开门会死的。”反贼出逃,可诛之杀之,全城搜捕,又能活多久?


    可蒙世成早已受够了牢狱的阴潮,好容易有一线生机,又怎舍得轻易放弃?他揪住她衣领,把人往身前带,那张隽脸恰恰卡在两木柱之间,印出两条红印。


    “你开不开?”


    蒙令裳感觉脸上痛感越来越强烈,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他真的会杀了她,遂双手胡乱挣扎,嘴里说着“我开、我开”,他才松开手。


    她掏出早从狱卒身上夺来的钥匙,利落开锁。牢里牢外空气似乎有所不同,蒙世成踏出牢门那一刻深吸一口气,眼里藏不住得意之色,可他没笑多久,陡然顿身,笑容凝在嘴边,五官紧皱,回过头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蒙令裳面无表情从他背部拔出刀,再阖眼,手起又刀落,一刀再刺入!


    她伏在蒙世成耳边,阴侧侧道,“我说了,开门会死的。”


    蒙世成终于倒地,嘴里噗噗吐出鲜血,食指颤颤巍巍高举,恨不得杀了眼前人,“你这……逆女……”


    狱口带来一阵风,唯一的光亮刺眼,那处隐约站着一排黑影,只听闻徐从璟急呼,“叫郎中!”


    徐从璟拧眉咬牙盯着,眼里唯有厌恶之情。绝不能让蒙世成就这么死了,要让他接受天下人的审判唾弃,要用他惨死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蒙令裳瘫靠在墙边,苦笑开怀,“你来了。”


    “每次宴会上,你常与旁人谈笑风生,我却只能跟随父兄身旁伺候,你总是瞧不见我的……”她期盼地看着,奢望在他眼中能看见一丝一毫不舍,“下辈子,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简直是笑话!杀他至亲,有什么脸面说这些话的?徐从璟冷哼一声,“下辈子,我也要抓你到柔儿面前赎罪。”


    而后,他再不语,下令放箭,冷眼瞧着眼前女子万箭穿心都不能解心头之恨。蒙家罪孽深重,蒙世成是用来告慰父亲的,而这两兄妹,是用来祭献云礼和柔儿的。


    蒙令裳倒地吐血,弥留之际呆呆望着地牢潮湿发霉的平闇,嘴里喃喃自语,“下辈子,我不要生在蒙家了。”


    她为他人前赴后继,到头来自讨苦吃。这世上无人爱她,那她做的那些恶事,究竟算什么?


    大局已定,徐从璟毫不留恋转身。


    两日后,圣人下令诚化侯世子盛琰与原陵共归土,诚化侯夫人自缢于白绫之上,而曾经的世子夫人、如今的楼主簿被擢为鸿胪寺寺丞。当年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斥楼嫣许不知好歹,今双方各有命,惹得满朝哗然。


    是日,楼嫣许等在徐从璟放衙回府岔路口,碰上放衙归家的翁尚书,后者每每见她都要瞪上一眼,想必是因那日帮了她和离如今却落得两手空空罢。


    谁让他识人不清呢?盛琰哪是个值得托付的?不拖后腿算是阿弥陀佛了。她推一把,也算助他早日脱离苦海。


    收回目光,一尚书去又一尚书来,她朝着徐从璟作揖致礼,“徐尚书。”


    今日这唱的是哪出?徐从璟憋着笑,忍住逗趣她的心思,“楼寺丞怎么来了?”


    岂料她一笑不可方物,“来接你回家。”


    她说,来接他回家。


    他何德何能,有此之幸?


    他略略失神,脚尖踢到翘起的方砖一角,踉踉跄跄险些失了分寸。


    霞光锦簇,光辉绚烂,红墙黄瓦被披上一层彩纱,长长的甬道上行着一紫一绿两个身影,女官走大步,男官走小步,渐渐并肩,重叠。


    徐从璟想,这就是他往后的好日子了。


    第73章 他急吻


    疏星流月,风露薄薄,一帘初梅窈窈,芳香馥郁。


    徐从璟领旨下扬州,今夜就得走,二人一路散心,至徐府停脚,楼嫣许抬头望门前锃亮的匾额,问道,“你带我来徐府做什么?”


    他兴致勃勃,神秘的把人往院子里领,“我有东西要送你。”


    绕过影壁,打东西抄手游廊穿月洞门,再往前几里即达。未观内里乾坤,先一阵梅香扑鼻,转眼但见长长丝绳垂吊,稳稳系于横梁之上,底下香椿木随风轻轻晃动。


    徐从璟上手拉扯几下,眉开眼笑道,“这是我为你做的秋千,瞧瞧可喜欢?”上回蒙令裳坐上那秋千后他便亲自拆了,如今这一个反倒更合心意。


    “此乃你亲手所做?”楼嫣许x眼里闪着雀跃的光芒,不必说,他便能看出来她是极欢喜的。


    昔日在苏州时,楼家院里也有这么一架秋千,她不似许多江南小娘子那般含蓄,荡秋千野得很,总是两脚踏木高高荡起,明媚鲜活。


    见她失神,他把她推过去,“站上去试试。”


    她没推拒,纤手一握便稳稳踏上去。起先他还只是轻轻往前推,她却不满意这样的速度,着急催促,“快点……再快点!”


    彩裙飘飘,身姿袅袅,她笑靥如花,荡到半空中飘飘乎如欲登仙,可谓“半仙之戏”。初冬的风带些锋芒,刮得隽脸僵白,可后背却仍冒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这样舒畅的时刻已许久没有体验过,她荡得越来越快,将将要飞出去。


    徐从璟正担心着,一眨眼的功夫她还当真往前扑去,好在他反应快,一个飞身即将小娘子圈在怀里。


    “小心些。”


    淡淡柏子香萦绕周身,只微微抬头,即可见他直勾勾的眼神,搭在腰间的手明显收紧,她霎时绷起身子,含蓄的眼神中隐约带着某种期盼。


    可一阵惊急的犬吠声响过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她脸皮薄遭不住,垂首挣开,“放开我。”


    “你……”他直愣愣看着,下意识松了手,眼睛往下一瞟,这才注意到她今日佩了那双鱼之单佩。往日约定历历在目,她以佩压襟之日即托付终身之时。


    她想有个小家了,他暗暗记下。


    “做什么?”她感受到这道目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撇过头去呛道,“你赠我之物,还不许我佩了?”


    他嘴角拢了月泽的温柔,眼底笑意丝丝缕缕漫溢开来,眉目舒展而开,温和的声音灌入她耳中,“与你甚是相配,皎月之下,花鸟虫鱼万千景,不过尔尔。”


    如此明目张胆的表情露意,令楼嫣许隽脸蓦地涌上两片红潮,偷偷瞧一眼被抓个正着,令红晕渐渐漫开。


    这副模样徐从璟甚是少见,又情到深处,哪还忍得住无所动作,即刻一只手抓住那细腕,两步将她抵在墙面上,急切而汹涌的吻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温顺倚在他胸前,两人交错的心跳声在耳边杂乱地跳,仰头承受着他的挑弄、刺激,酥酥麻麻的感觉很快主导全身。


    “嗯……”


    她忍不住哼一声,娇怯的、柔软的,令徐从璟心头一震,随之一顿,可怀里的小娘子如花骨朵初绽,他觉得不够,还不够,仅仅一眨眼的光阴,再度启唇。


    攻城掠地。


    情|欲平息,亲吻渐缓、渐止。抽离时,他直直盯着,舔了舔晶莹透亮的双唇,犹在回味。


    楼嫣许早羞得不敢抬头,盯着鞋尖,唇抿了又抿。


    半晌后,才发觉有个小东西藏在脚后跟处,弯腰一看,露出惊喜的笑意,“这猫儿怎会在你府上?”


    徐从璟勾一勾唇,“你走后我将它带回来养着,前些日子大病一场恹恹躺着,今带了些精气神,这不闻着你味儿便跑出来了。”


    那时她走得急,这猫儿却贪玩没了踪影,这才没带上,没想到徐从璟把它带回府里养了,手掂两下估摸着重了好几斤了。


    “想我了吗?”她抱起它,刮刮猫鼻逗趣,这猫可是委屈了,喵呜一声,往她脖子上蹭了蹭


    玩累了,她抱着它坐上亭中美人椅,徐从璟一凑过来,那猫儿便识趣般挣开怀抱自个儿玩去了。


    初冬晚风瑟瑟,楼嫣许望着猫影咧开嘴笑,笑着笑着一阵寒意入侵,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徐从璟摸摸她手传热,温声问,“可觉着冷?”


    身上斗篷略显单薄,遭不住这风钻进来,她搓搓发酸的鼻子,见他解开大氅,本以为是要为她披上,不曾想是直接把她搂入怀,二人共享暖衣。


    两人紧贴着,皆能感受到对方一呼一吸间胸脯起伏,稍有动作即肌肤相触暧昧至极,这样的感觉简直成瘾,诱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她咬咬唇憋笑,手肘给了一杵子,“你从哪学的这些……手段?”


    正所谓正宫的地位勾栏的做派,徐从璟可不就是这样式的吗?他倒以此为荣,头轻轻压在她头顶上,哼一声,“这外头可不止陆衡之一人上赶着做你外室,我争争宠何错之有?”


    “他已然有家室,你又提他做什么?”楼嫣许无奈,陆衡之已然成婚,他还不肯放下那段往事,反倒时时警惕,“我看他可不是个安分的。”


    “你就是个安分的了?”她斜睨他一眼,“如今你我仍有转圜之地,是外室还是正室,可全看你表现。”


    “琬琬若想令我做外室,我毫无异议。”徐从璟狗腿子般讨好着,眼中霎时迸发出凶狠的精光,“可若有人敢求娶你,我会让他们尝尝苦果。”


    楼嫣许默默听着,听明白他意思,即可做外室,却争要独宠。好生放肆的一人,她嗤他一声,“哪个外室有你这般霸道,胆大包天。”


    他可是出息了,“贱贱”地笑出声,强势与她十指相扣,俯身靠近她耳边,用低沉的声音呢喃,“鄙人无才无德,不过是仗着你心悦我。”


    这话略略耳熟,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说过,意识到他在打趣,登时拍他一掌。


    然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起一落被他抱起坐在腿上,粗粝的手指捻着散乱青丝撩到耳后,已浅尝难止,情不自禁双手捧着那张柔情似水的隽脸,轻吻上眼眸、眉心,滑至鼻尖、嘴角,密密麻麻地烙得人心砰砰跳。


    男人的薄茧有意无意刮过颈后肌肤,楼嫣许喘息得越发急促沉重,感觉身体逐渐发软,只好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你……你该走了。”


    “不想走……”他把头埋在她颈间闷闷回答,凉唇自耳后打下吻着啃咬着,情潮澎湃时,她手胡乱地放,抚上他喉结嫣然一笑,“你要为美色抗旨不成?”


    本意是打趣他,没料被他猛地摁住手,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轻诉,“琬琬,别引诱我。”男人的喉结哪是轻易能摸得的,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忍不下去了。


    “我没有!”楼嫣许急急解释,他笑嗯一声,极致隐忍地退开,解开身上大氅给她披上。


    他该走了。


    楼嫣许把他送到门口,离别之时才发觉有多不舍,分明只是去个一月,却好似长长久久不能相见,只好用微笑掩饰眷恋。她柔柔道,“一路平安。”


    “我命人送你回去。”他为她拢紧了大氅,见她点头才放下心。他试图从她平静的外表下挑出一丝不舍,却找不出,心中难免微微失落,不过未曾表现出来,只回以一笑。


    可当他转身时,令他恋恋难舍的小娘子从背后一拥,双手环在他腰间,脸贴在背上轻轻摩挲,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她淡然之下掩藏的汹涌留恋,心里的石头骤然落地,转身回抱,恨不得把她嵌入体内。


    她拉开两人距离,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缓缓道,“我等你回来。”


    等了许久的话终于听到,徐从璟心中顿时被幸福感挤满,吻轻轻落在楼嫣许额头,跃身上马。


    可他思虑半晌,又翻身下马,神情中带着些许不安,小心翼翼问出口,“等我回来,我们成婚吧。”


    她笑靥如花,点头应下,“我等你娶我。”


    他傻呵呵乐着,怀揣着希望南下。


    他走后,楼嫣许按部就班,日子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无甚波澜,无甚意外,直至那日休沐,她一时兴起独往潘楼,在厢房外遇上陆衡之的新婚妻子。


    本想默默走开,却被宁婧然叫住,“楼娘子。”


    宁婧然脸上凝着柔柔笑意,摇着帕子走来,“听闻楼娘子与徐郎君好事将近,不知可否属实?”


    楼嫣许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也是一个担心丈夫被抢走的苦命女子罢,遂开口称是,“等他回来我们就成婚。”


    闻言,她明显松了口气,然未放松片刻,忽地传来一阵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火从身后一片厢房起,急剧蔓延,浓烟滚滚,火光噼啪,各厢房内人人涌出,一齐挤在台阶处堵得水泄不通。


    二人顺着人流挤入,奈何人太多,楼嫣许没站稳被挤着往厢房里推。火口吞蚀整个厢房,横梁噼里啪啦地响,最终挺不住,直直往她头顶上砸。


    她往一旁扑去,奈何慢了一步,断裂的半截横梁砸在腿上,疼得她直冒泪,怎么也拔不出腿逃离现场,只眼睁睁看着火龙舞动裂瓦碎溅。


    她顿时有些绝望。


    “楼娘子!”一道清脆的x声音在前方响起,“楼娘子——”


    楼嫣许仰头一看,怎么也没想到宁婧然会折返相救。


    可她才走两步,余下那半截颤颤巍巍的横梁也坚持不住往下砸,熊熊火焰把她堵在角落里。


    紧接着,火光中郎君现身,陆衡之全身被汗浸湿,左右看看这两小娘子。


    火场急迫寸阴尺璧,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心上人,他要先救谁?


    第74章 她受伤


    稍稍犹豫之际,宁婧然吸了口浓烟呛两声,紧着捂上口鼻大喊,“别管我,你快去救她!”


    陆衡之即刻跨过焦炭朝前,可顶上望板烧得噼里啪啦“轰”一声砸在他脚尖前,带起一片火海阻他去路。


    二人之间相隔火沟,楼嫣许咬牙拔腿,整张脸因用力青筋暴起,抬眼见宁婧然那边浓烟喷滚,她沉声吼道,“陆衡之你别忘了,那是你的妻子!”


    一句话似把他钉在原地,一边是责任,一边是感情,要他怎么选!


    “琬琬!”杂乱人声中传来熟悉的声音,“琬琬,琬琬——”


    楼嫣许几乎一瞬间即辩出徐从璟的声音,不及思考他为何提前几日回京,已仰起脖子放声应答,“我在这儿!子琤!我在这儿!”


    徐从璟即刻冲进来,提着桶水往跟前一泼灭了那道火沟,徒手掰起那沉重的横梁,险些支撑不住又砸下去,只好双膝跪地承重,为楼嫣许争取空间。


    “来,拔腿。”


    陆衡之见状,忙转身去救宁婧然,再回头时已见徐从璟匆匆将人抱出去。


    火场外,云陆领着众人救火,见脱离危险,徐从璟才抽出空子问她一句,“没事吧?”


    右腿疼得无法动弹,疼到最后身子都是麻的,楼嫣许昂起惨白的脸闭眼闷答,“我没事,就是痛……”


    他低头一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吓得魂儿都没了,加快脚步往最近的医馆跑去,嘴里喃喃道,“不怕不怕,我们去医馆,去医馆。”


    入冬后空气都是冷透皮的,他分明穿着厚袍,她却仍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一路抖着一路冒汗。她就这么定定瞧着,不知是太疼还是旁的,眼里渐渐泛出泪花,不禁扯着袖子为他擦汗。


    好在医馆不远,再多几步路就到了。


    “郎中!快救她!”他边跑边喊,险些要给郎中跪下,沉声恳求道,“救我夫人!”


    那郎中看着年过花甲,一看就见过大场面的淡定得很,一句没废话,吩咐弟子,“快抬进来。”


    楼嫣许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感觉自己被平放在床上,两人在床尾忙活处理伤口,她疼得身子僵成一块,手里狠狠攥着床单鼓劲,转眼一看徐从璟,只见他紧绷着脸目无定处,急得快要哭出来,一下子好似也没那么疼了。


    “子琤……”她开口唤一声,他急回神,以为她哪儿不舒服,顿时直起身,声音里掺着颤抖,“怎么了?”


    郎中正挑着扎进肉里的小刺,她乍一疼顺势抓紧他手腕,嘴里却不忘安慰他,“你别怕。”


    这本不是什么致命伤,顶多疼些日子,郎中根本未放在眼里,闻言与弟子相视,憋笑难耐,心道从未见过这般胆小的郎君。


    徐从璟感觉到自己被笑话了,却还未等他计较,腕上的手忽地收紧,却又乍松,原来她痛到极致晕了过去,不禁心疼,怨郎中一句,“啧,你轻点。”


    老郎中还真想敲他一梆子,他是郎中又不是神仙,求他救人还诸多要求,哪有这个道理?不过瞧他这副失了魂的模样,也就懒得与他计较了。


    挑刺这活儿是个细活,老郎中扶了扶单照把这活交代给弟子,又嫌徐从璟碍眼,开了个药单子打发他跟着去煎药。


    傍晚第一缕霞光透过窗子打进来,楼嫣许略艰难掀开眼皮,正巧见郎中端着碗药推门而入,“你醒了,正好把这药喝了。”


    身上痛感减轻不少,应是上过药了,她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眼睛有意无意往四周瞟。


    老郎中也是个过来人了,哪里不懂得小郎君小娘子的心思,遂瞥她一眼道,“别找了,你夫君被我打发煎药去了。”


    “夫君”一词入耳,她摸摸鼻尖面显尬色,不过略一想也是,方才徐从璟一进门便言救他夫人,郎中有误会倒也正常。


    “这郎君,嘿,胆小的,还不如你个小娘子!”老郎中嘲笑了一嘴,令楼嫣许心笑,徐司徒心狠手辣之名声在外,这应是第一人敢笑话他胆小吧。


    然郎中脸色骤伤感,连带语气也沉重了些,“我看得出来,你家这个,是把你放心尖上的。”


    她淡笑点头,然还未言语,便见他开门朝外喊了一声,“你家夫人无碍了,快来瞧瞧吧!”


    几乎是瞬间,徐从璟闪现在眼前,他气喘吁吁站定在面前,颤着手不知所措,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双手环住她周身,确认后才紧紧裹住令他牵肠挂肚的小娘子。


    楼嫣许脸色有些许回红,摸摸他头笑得温温柔柔的,“吓到你了吧。”


    一句话令徐从璟笑出声来,握着她手摩挲手背,“你痛得要命,还有心思安慰我。”


    她顿时龇牙咧嘴,“你别说,还真有些痛。”


    “只是有些?”他隔着被褥捏捏她腿舒筋活络,楼嫣许顺势往外抬抬腿,“痛得我身子都麻了,快给我吹吹。”


    小时候她娇得很,每每受伤都要赖在他跟前要吹一吹,否则撒泼打滚哭个好半天,久而久之不消得她提醒,他早自觉行之,只是后来二人长大男女有别,也就渐渐淡忘了。徐从璟食指勾勾她鼻尖,笑道,“楼嫣许,你是小孩子吗?”


    她斜睨一眼驳,“我再长大也是你妹妹。”


    “不是妹妹。”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情绪,一字一顿,极为清晰,“是我家夫人。”


    他果真往伤口上吹吹,瞥见那一团尚未来得及处理的血红裹帘,登时又红了眼眶,头埋在她肩颈间,声质沙哑干涩,“你快快好吧,我已等不及要娶你了。”


    楼嫣许眉眼如画,掌心贴着他后颈,笑颜中掺着一丝俏皮,“好事多磨。”


    二人又是一阵黏黏糊糊,直至云陆来报陆衡之来了。


    徐从璟当即蹙眉,言语中颇有恨恨的意味,“他怎么来了?”


    “你去查查潘楼失火一事是意外还是人为。”楼嫣许拍拍肩赶人,他蹙眉不满,“何故把我打发走?”


    他本就妒醋二人前事,哪容得下他们独处,然下一刻小娘子一个眼神瞟过来,不敢怒不敢言,撇了撇嘴灰溜溜出去,狠狠剜了一眼迎面而来的陆衡之。


    楼嫣许没再管徐从璟,令陆衡之坐下,后者面上勉强盈着淡笑,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看样子你好多了,那我便放心了。”


    语罢,一阵沉默。


    一个已有家室,一个也将要另嫁,着实不再是能谈心的关系,楼嫣许思虑片刻,启口打破沉默,“世子夫人如何?”


    “她无碍,只是吸了些浓烟晕过去罢,已醒过来了。”他随口一提,显然没把妻子放在心上,她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盘算,意有所指,“那便好,否则我实在过意不去。”


    果然,陆衡之定了定身,眼底掠过一抹疑惑。


    “你恐怕不知道吧?”她抬头望向折射在梅瓶上五彩斑斓的光芒,周身镀上一层温柔地光晕,“她本有机会逃走,是为救我才折返的。”


    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她继续劝道,“我先前就与你说过,你该下点功夫了解身旁人。”


    陆衡之明白她是在劝他顾惜妻子,默然无语,心中在暗暗盘算。


    然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未等他想清,下人报宁婧然来了。


    “瞧你夫妇二人,一前一后,都往我这儿跑了。”楼嫣许唇色还白着,勉强扯出一抹笑,朝他顶了顶下巴,“你往里躲着。”


    “你我清清白白,我为何要躲?”他不解,未行亏心事,何怕人见之。


    她却依旧坚持,身子前倾险些拉了伤口,他这才转至屏风后。


    袍角掩在屏风后时,急促的步伐渐行渐近,宁婧然跨过门槛,掀开掩人的一层白布,露出半张小脸,“楼娘子可好些了?”


    屋里药香四溢,遮盖住陆衡之身上的杜衡香,楼嫣许令其落座,“劳世子夫人挂心,只养着便是了。”


    宁婧然屁股还没坐稳,顿松了口气,捻着帕子笑道,“那他也就放心了。”


    此话一出,楼嫣许就知她猜得不错,宁婧然对陆衡之情深意重,x绝非那等落井下石恶毒之人。


    “宁二娘子……”她盯着眼前那张轮廓分明的隽脸,开口让屏风后的陆衡之为之一惊,“是真心喜欢陆世子的吧?”


    宁婧然眼神微微抬起,浮现淡淡的讶色,后自嘲一笑,“连你都看出来了,偏偏他看不出来。”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首次在外人面前袒露心绪,“是母亲说你临时变卦不愿嫁,我才答应这门婚事的,可他不信。”为此他们吵过几次,吵着吵着懒怠吵了,便宿宿冷着,一句话也不说。


    末了,她苦笑,嘴角抽搐着,“我知他对你念念不忘,可我这么多年又何尝不是用情至深。”


    这样悲情地表明情意,令内里的陆衡之五味杂陈,他将所有的不满加诸在妻子身上,却从未真正想过她亦是受害者。如此,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恶人?顿时被歉意填满。


    内心煎熬着,又听闻楼嫣许开口,“所以你不顾危险也要救我。”


    “我不想见到他那样痛苦。”


    不得不说,如此大爱,楼嫣许自认不一定比得上,心下也为陆衡之得一良配而高兴,遂朝里喊一声。


    “出来吧陆世子。”


    “我方才与你说的话,想必你心中已有分寸。”


    她方才说,让他下功夫了解枕边人,他记下了。


    宁婧然愣愣一瞧,没想到陆衡之就在这里,将她的话全然听了去,登时红晕漫脸,咬唇垂首。


    陆衡之低头瞧见她翕动的睫羽,一言不发,与楼嫣许告辞归家。


    楼嫣许不知他是何想法,不过经此一遭,有些东西应当想通了。


    略略一想,幕落才知失神已久,一抬头正巧与门口倚着的徐从璟遥遥相望,这人双手环胸,笑得得意洋洋。


    这笑当真是有些讨打了,若非受伤真想一脚踹过去,她睨去冷哼一声,“你满意了?”


    第75章 皆沉溺


    陆衡之夫妇若能通心达意,最开心的莫过于徐从璟了。


    他关了门,狗腿子般朝里跑来,讨好地往她怀里塞了个汤婆子,“不满意,除非……”


    “除非什么?”楼嫣许两手接过,紧接着手背上感受到一层薄薄的茧磨过,只闻他言,“除非你我成婚,尘埃落定。”


    她却不同意,“成婚亦可和离,哪有尘埃落定之说?”若成婚便成定局,她岂不一辈子困在诚化侯府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幸而她知天外有天不畏强权,头破血流也要争个自由,如今历经世事,一纸婚约已不能束缚住她,她想成便成,想罢便罢。


    “那我便穷尽一生对你好,好到你离不了我,生生世世纠缠,如此才算尽头。”徐从璟深知她已非从前的楼嫣许,更是吃软不吃硬,唯恐对她不够好,令她抽身得毫无波澜。


    她眼睛弯成一道新月,眼尾染着一丝极为动人的红,却不过片刻敛下笑意,眉宇间浮出淡淡忧伤,“世人皆道和离妇有克夫之相,乃不祥之人,与我成亲难免遭人口舌,此事你可想清?”


    徐司徒乃储君红人高高在上,娶一个和离妇,有几家是真心恭贺的?偏见难消解,管不住世人的嘴,势必陷入流言漩涡,莫说如此,还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记恨她分了这杯羹。正因如此,二人必要就此事达成共识,否则日后矛盾重重难免离心。


    好在徐从璟态度算得上斩钉截铁,只见他冷哼一声,嘴角噙着一抹讥笑,“哪有什么克夫之相,那些个被克的,不过是自己命不够硬寻的借口,将自身无能归结于妻子,难怪一生无所为。”


    “我只恨当初犹豫了,让你入那龙潭虎穴,若得机缘再选一次,我定杀入侯府抢亲,你要做新娘子,那也是我徐子琤的新娘子!”


    她待嫁前几日,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前净是她与旁人琴瑟和鸣之景,可那时他暗中蛰伏寻杀父仇敌,不愿浪费良机,事后追悔莫及。若有再选之机,绝不做选择,要复仇,也要她。


    楼嫣许指尖攥紧衣襟,垂眸苦笑,“你那时正恨我,又怎会娶我?”


    “琬琬,我那时恨你不假,却从未想过要食言。”那“八抬大轿迎娶”之誓如刻入骨髓一刻未忘,他急迫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情意,双手紧握她双肩,“我不曾想过放弃你,只道是我自私,明知互相折磨,也要留你在身侧。”


    “我如今深知千错万错,往后岁月任你罚。”他嘴唇轻颤,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楼嫣许看在眼里,并不想提前事,遂一笑置之,“我何时说过要罚你?”


    他愣了一瞬,为她捏捏揉揉缓解疼痛,顺势坐到身旁,靠在她脑袋上,“得夫人心疼,是为夫之幸。”


    突如其来的亲近令她脸上起了醺红,手肘往他腰窝子一杵,微嗔道,“你少占我便宜!”


    可他不仅未退,反而一掌接住,二人四目相对。


    天色渐暗,皎月拨云,寸寸荧光照入窗,徐从璟眼神落在那张闪闪透亮的嫣唇上,试探性地往下一贴,唇瓣相触,鼻息纠缠。


    楼嫣许睫羽颤颤,双眼轻合,无意识地搂上坚实有力的肩背,腰背挺直,温柔相就。火球撞雪山般,迎面袭来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滚来,诱得人沉溺其中,她主动地勾缠、啃咬,令郎君欲罢不能。


    可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犬吠,她回过神来,羞怯不已,猛地将人推开。


    徐从璟意犹未尽,深深呼吸着,极力掩饰自己的情|欲,却掩不住沙哑的声音,他凑到她耳边贴吻,“你分明想要,何故推开我?”


    “我何时……”楼嫣许当然不肯认,当即便梗着脖子欲驳,却被他一指贴在唇中止声,声音更稠更嘶哑,“琬琬,我见过你动情的模样,也如当下这般勾人……”


    这般令他不能自休。


    不再多言,他一手护着她受伤的腿,一手扣住她后脑勺,由浅入深、由慢到快霸道地急迫地吻着。她渐渐放松下来,本能地抱紧他,享受着这一场人间盛事。


    医馆里似乎来了不少病人,忽地一阵喧闹声传来,应是有好几病人起了争执。


    两人却置之不理,在这遗世之角吻得忘乎所以,不料被好大一声嘎吱推门声打断。


    二人已收得够快了,却还是被急匆匆而来的云秉瞧见,只闻一声惊呼,“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


    转眼间人没了影。


    楼云秉本到城外谈生意去,一回到府中便听闻自家阿姊在潘楼大火中受了伤,担心得不得了,马不停蹄即赶到此,没承想倒坏了人家好事了,顿时脸热传遍全身。


    阿姊既已醒来,他可待不下去了,捂着双眼转身离开,心里装着方才那不该看之事,险些绊下台矶,还是晴安前来扶着才免一通摔,“发生了何事?”


    他可不敢在此多说什么,拉着万晴安跑出去,“快走走走!”


    晴安见他那一耳根子的红,大抵也猜到了内里情况,抿嘴憋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扯着后边跟上的温玠一道出门。


    门还虚掩着,支耳闻得外头没了声,楼嫣许才松出口气,转头瞪徐从璟一眼,岂料他眼神在她唇上流转,笑得好不欢快!


    “你还笑!都怪你!”她一时气性翻涌直上,一拳砸向他胸膛,不小心牵扯了伤口,嘶一声,总算把他喝住。


    他忙肃下脸,呵护着她腿连连道歉,“小心小心,都怪我,都怪我。”


    若非腿脚不便,当真是想一脚跺下去的。如今没法子,只好甩开他手,揉揉腿没理他。


    这伤筋动骨的不算轻,养了两个月才差不多,至蒙世成斩首那日,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日乌云厚重,沉沉压在天边,北风一阵接一阵吹得哨瓦呜咽呜咽地响,乌泱泱的人群挤在巷口,远远见囚车驶来。众目睽睽之下,蒙世成被两侍卫押出,强行摁跪在监刑官面前。


    长安百姓个个义愤填膺,一见此人即忍不住冲上前,被拦下后只好将手里的烂鸡蛋烂菜叶砸过去,一阵熏臭味霍然弥漫在刑场四周。


    “贪官!去死吧!”


    “砸死他!”


    “砸死他!”


    徐从璟隐匿在人群中,冷眼瞧着这一罪大恶极之人,阴翳的天色掩不住内心欢喜,双拳攥得紧紧的却陡然松开,这些年积压在心中的仇恨终于得到宣泄。


    兴许是感受到这份目光,蒙世成一个激灵回过头,恰到好处地对上视线,自嘲一声,“老夫一生风光,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徐从璟!”这将死之人毫无悔改之意,反倒轻佻下眉,眼神中透着轻傲挑衅,“可别得意,你父x亲怎么死的,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徐从璟眼霎时一眯。


    一个凶手,他有什么资格提起他的父亲!


    他腔子里燃起一团火,不受控制抬起脚上前一步,却感受到手里一阵暖意,一股力拉住他。


    一回头,楼嫣许朝他温柔地笑,顿时平复心绪。


    她摊开手重新十指相扣,用这种方式伴在身旁,往后是花道是荆棘,都甩不开了。


    刑场上,监刑官手持斩令高高抬起,乌云难得被撕开一道口子,灼目的日光倾泄而下,越过刀锋亮起一道光,直直射入楼嫣许眼眸,她抬手虚掩,却从指缝中窥见一把刀直直朝徐从璟刺去。


    她双瞳骤缩,人已经先一步移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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