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鸿胪寺驿馆。
更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夜色浓稠如墨。驿馆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守门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骤然,马蹄声如暴雨般由远及近。数十骑禁军铁甲铿锵,在驿馆门前勒马。火把光芒刺破黑暗,映出一张张冷硬的面孔。
“开门!麒麟卫办案!”
守门的驿卒慌忙拨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曹暗面如表情地踏入院中,他身后,禁军甲士如潮水般涌入院内,瞬间将整个驿馆围的水泄不通。
“曹大人,这是何意?深夜擅闯使团驿馆,不怕坏了邦交礼数?”大秦一位文吏衣衫不整地从厢房跑出,见状大声呵斥。
“贾大人何在?”曹暗看都不看他,目光如刀般扫过院内,“事关重大,本指挥使需当面询问。”
话音刚落,贾诩披着一件素色外袍,手持烛台,缓步走出。他脸上没有半分睡意,目光平静地与曹暗对视:“曹大人深夜造访,还带这么多甲士...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曹暗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贾大人,深夜叨扰,实属无奈。两个时辰前,东水磨坊发生袭击事件。四名值守官差、两名暗哨全数昏迷,现在有可疑痕迹。此事已惊动陛下,特命本官彻查。”
贾诩眉头微蹙:“竟有此事?可有人伤亡?”
“人无大碍,只是昏迷。但...”曹暗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射向贾诩,“据查,今夜西市大火时,贾大人正与杨相在夜市。而盖聂先生...却未随行。”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本官奉命询问,盖聂先生今夜身在何处?可有证人能证明,他一直留在馆内?”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贾诩脸上。
秦军护卫悄然挪步,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之上,隐隐成防御阵型。而曹暗身后的禁军,同样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贾诩轻笑一声,他放下烛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在拭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曹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盖聂确实未随本官前往夜市。原因嘛...很简单,他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本官让他留在驿馆休息。”
“风寒?”曹暗挑眉,“可有传唤太医诊治?药方何在?”
“我使团自带御医,常备药材,并未传唤贵方太医前来。”贾诩从容应答,“更何况,贵国派来伺候的宫女内侍,不都是曹大人的人吗?他们应当最清楚。”
曹暗脸色一沉。
他当然问过那些暗桩。但所有人的回禀都是一致的:酉时过后,盖聂的房门始终紧闭,灯火未明,未见出入。
“贾大人,”曹暗盯着他,语气转冷:“下官公务在身,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能否请盖聂先生出来一见?本官有些问题,需当面请教。若真与磨坊之事无关,下官立刻赔罪告退。”
“这...”贾诩面露难色,“盖聂服药后早早歇下,此刻怕已是睡沉了。大人非要此刻打扰吗?”
“事关重大,还请贾大人行个方便。”曹暗寸步不让。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
良久,贾诩轻叹一声:“也罢。来人,去请盖聂先生起来,就说麒麟指挥使大人有要事询问。”
片刻后,厢房门开。
盖聂披着一件外袍,缓步走出。他面色确实有些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仿佛真的病了一般。见到曹暗,他只微微颔首,便沉默立于廊下。
“盖聂先生,”曹暗上前,仔细打量着他,“听闻先生染了风寒?”
“嗯。”
“何时病的?有何症状?”
“午后开始头疼发热,随行御医煎了麻黄汤服下,戍时便歇息了。”盖聂答得简略,却条理清晰,“症状是畏寒、头疼、四肢酸痛。大人若不懂医理,可请宫中太医来辩。”
曹暗盯着他的眼睛:“戍时歇下后,可曾离开过房间?”
“未曾。”
“可有人证?”
“驿丞酉时末送过一次热水,可作证。”盖聂顿了顿,“大人安排在驿馆内的那位内侍,应当听见我的咳嗽声。”
曹暗脸色一变。盖聂每一句回答都无懈可击。这一切,都对得上。
“曹大人,”贾诩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查问清楚了?若还需什么凭证,外臣定当配合。”
曹暗深深看了贾诩一眼,又看了看平静如水的盖聂,终于缓缓抱拳:“下官叨扰了。今夜之事,多有得罪,还望贾大人海涵。”
“无妨。”贾诩微微一笑,“查案缉凶,本是职责所在。曹大人尽忠职守,外臣敬佩。”
曹暗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院落:“撤。”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
驿馆大门重新关闭,院中重归寂静。
贾诩站在厅前,望着曹暗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盖聂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先生,他们......”
“他们信了八分。”贾诩淡淡道,“剩下两分,是周帝的疑心,不过...足够了。”
“那下一步...”
“按原计划。”贾诩转身回屋,“明日谈判,我们继续拖,时间拖得越久越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影卫准备,那份抄本,必须尽快送出周都。”
盖聂点点头,身形一闪。
寅时三刻,养心殿。
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从周帝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半靠在榻上,咳嗽声微微起伏。
曹暗跪在榻前三尺,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汗水已浸透他后背。他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只能听着榻上那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咳嗽,等待着一场或许会要他性命的雷霆之怒。
殿门忽然被急促叩响。
“陛下!副指挥使张澜,有要事禀报!”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急迫。
“进。”
殿门推开,副指挥使张澜手中捧着一个用锦布包裹的物事,脸上是混合着惊惧与兴奋的神色:“陛下!找到了!在磨坊暗渠底下...找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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