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透顶的小子。)这一次,连他心中的抱怨都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戾气,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复杂情绪的陈述。(但……看在他还算认真的份上,暂且……如此吧。)
工作间隙,埃德里克再次自然地起身——这一次,是因为玩累了的小凯尔,抱着猫头鹰玩偶,在地毯上蜷成一团,已然熟睡,鼻翼轻轻翕动。埃德里克走过去,拿起旁边叠好的薄毯,动作轻柔地盖在小家伙身上。当他完成这个动作,转身返回工作台时,恰好需要经过斯内普的书桌侧方。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刻意的绕远,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厚重的校袍袍角甚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擦过了斯内普座椅的扶手边缘。
一次纯粹物理距离上的、自然而然的靠近。
斯内普手中的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比周围略深的、微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下意识地将椅子向后挪动以拉开距离,只是握着笔杆的指节微微收紧,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便默认了这种无声的、日常化的空间侵蚀。(地窖空间本就有限,来回走动难免……此刻刻意挪动,反而显得心中有鬼,徒增尴尬……)
当埃德里克完成解析,整理妥当准备离开时,斯内普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日常吩咐”的意味:“明天。开始‘缚咒’能量反制的实操训练。理论基础是《高阶防御术》第七章,今晚预习。” 他顿了顿,目光从埃德里克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跳跃的炉火,仿佛需要从那跃动的火焰中汲取一点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凯尔对你上次带来的无糖薄荷硬糖不排斥。如果……方便的话。”
这句话说得极其别扭,生硬地掩盖着其下的柔软内核。但这其中蕴含的意义——不仅是允许,甚至是期待他再次带来属于“外界”的、带着个人印记的“日常馈赠”——让埃德里克瞳孔微微放大。这比他预想的“默许”更进一步,几乎是某种反向的索求。
“是,教授。”埃德里克应道,声音平稳,但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我会记得带一些。”他听懂了这别扭话语下,堡垒主人为他悄然敞开的又一扇门。
他转身离开。门内门外,那层坚冰已被凿开清晰的裂缝,温暖的、带着试探与纵容的暗流,正悄然交融。
斯内普独自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良久未动。最终,他抬起那只曾被短暂覆盖的左手,举到眼前,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份残留的、虚幻的触感是否真实。地窖里,只剩下凯尔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壁炉木柴燃烧时稳定的噼啪轻响,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家”的宁静氛围,在这片曾经只有孤寂与苦药味弥漫的空间里,缓缓沉降、弥漫开来。
他不再试图费力去修复那曾被视若圭臬的边界,反而开始觉得,这种被小心翼翼又坚定地“入侵”和“融入”的感觉,在带来了实际便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之后,或许……并不坏,甚至……有些习惯了。
————
第二天,傍晚,埃德里克准时出现,手中拿着装有无糖薄荷硬糖的纸袋。他敲门的节奏规律而克制。
门开,斯内普站在门内,黑袍冷漠,但埃德里克敏锐地察觉到,那冰冷之下似乎少了一层无形的、针对他的隔膜。
“教授。”他微微颔首,将纸袋放在门边小柜上,动作自然如放置自己的物品。
斯内普目光扫过纸袋,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评价糖果,没有评价准时,转身走向室内。“《高阶防御术》第七章。‘缚咒’的能量节点如同锁链环扣……”讲解开始,语速快,术语深,但冰冷的语调里,少了几分刻意障碍,多了几分专注传授。
埃德里克认真听着,适时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维持在“有用合作者”的水准。
讲解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结束时,斯内普没有立刻催促他离开,而是指向工作台几卷古老羊皮卷。“这些是古代缚咒变体结构图,自己先看。有无法理解的部分……”他顿了顿,“……可以标记出来。”
“可以标记出来”。这意味着允许他在非教学时间,继续占用这里的资源和……他的注意力。
“是,教授。”埃德里克应道,走到工作台前展开羊皮卷。他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目光却扫过桌面上另一侧——那里散落着几张斯内普正在研究的、关于某种复杂魔力稳定剂的改良草图,线条凌乱却充满洞见,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埃德里克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几张被墨水瓶压住边缘、略显凌乱的草图轻轻抽出,理平,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黄铜镇纸,压在了草图上方。动作流畅迅速,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斯内普的反应。
斯内普正端起一杯冷掉的提神剂,看到埃德里克的动作,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若是往常,任何人未经允许触碰他未完成的研究笔记,都会招致最严厉的呵斥。要知道领地意识与对研究隐私的偏执,曾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此刻,他看着那几张被整理得服帖的草图,看着埃德里克低头专注于羊皮卷的侧脸,到嘴边的斥责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什么也没说,仰头喝下冰冷的液体,任由苦涩蔓延,却默认了这份越界的、侵入他私人研究领域的“整理权”。
地窖里再次陷入了只有纸笔摩擦与火焰燃烧声的寂静。凯尔在地毯上对着“响叶草”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语言,偶尔发出开心的笑声。
埃德里克专注于符文,内心清明。他知道,那道边界不仅松动了,甚至开始向他期望的方向溶解。
他轻轻吸气,地窖里清冽的空气混合着魔药、羊皮纸,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斯内普的冷冽苦艾气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心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座冰封的堡垒,他终将走入最深处。而堡垒的主人,似乎已经开始习惯,甚至……准备为他留下专属的位置。
当埃德里克离开,地窖重归寂静。斯内普的目光扫过被整理整齐的书桌,落在门边柜子上那个纸袋上。他走过去,拿起纸袋,取出一颗糖。糖纸在苍白指尖发出细微窸窣声。他并没有吃,只是将它握在掌心,感受那坚硬的棱角带来的、奇异的实在感。他回到壁炉旁,看着火焰,将那颗糖轻轻放在了缓和剂标本的旁边。
两个并排的物件,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他不再试图费力去修复边界,反而开始觉得,这种被小心翼翼又坚定地“入侵”和“融入”的感觉,在带来了实际便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之后,或许……并不坏,甚至……是他冰冷世界里,逐渐不可或缺的暖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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