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锦城,阳光是一层金色的糖浆,黏糊糊地浇灌在七中的操场上。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飞得更高》,汪峰嘶哑的嗓音在有些失真的大喇叭里格外令人热血沸腾,又带着几分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粝感。
操场中央,那个充气的红色拱门上,“成人门”三个烫金大字在风中微微颤抖。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了主席台,是一条鲜红的舌头,正准备吞噬掉这群少年的青春,将他们吐进那个名为“成人世界”的熔炉。
“别紧张。”
顾屿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
苏念的手里捏着那把折扇。
哪怕她是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冰山校花,在面对这种几千人注视的“走秀”环节,依然难免有些少女的羞涩。
“谁紧张了?”
苏念目视前方,下巴微扬,活脱脱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我是在想,那个充气的拱门真的太丑了,完全破坏了这身衣服的意境。”
顾屿低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裙摆上熠熠生辉的织金云蟒。
“那就当它是紫禁城的午门。”
顾屿整理了一下自己墨蓝色的宽袖,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立刻消失,
“走吧,苏贵妃。”
“去你的贵妃。”
苏念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那是正宫才有的待遇。”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立刻染了胭脂。
顾屿挑了挑眉,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
这时,操场上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
在一群穿着不合身西装像是房产中介,或者穿着蓬蓬裙像是影楼模特的同学中间,这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风卷起苏念的裙摆,金线在阳光下流动;
顾屿的墨色长衫随风鼓荡,步履生风。
走过“成人门”的那一刻,顾屿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触动。
上一世,他也走过这道门。
那时候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缩着肩膀,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苏念一眼。
而这一世,他站在了舞台中央,身侧是他在时光长河里逆流而上也要抓住的人。
那个硌在他锁骨窝里的红豆扣子,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皮肤,像是心跳的共鸣。
队伍在操场中央列阵。
接下来,是这次成人礼最“尴尬”也最温情的环节——互换信物。
顾建国和张慧早就站在了家长指定的区域。
老顾同志今天显然是下了血本,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苏弘道这种大老板旁边,虽然有些拘谨,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儿子。”
顾建国看着走到面前的顾屿,嘴唇动了动,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但最后,这个不善言辞的四川汉子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顾屿的肩膀。
“长大了。”
顾建国眼眶有点红,
“比老子帅。”
张慧在旁边白了丈夫一眼,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郑重其事地递给顾屿。
那是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这是学校的硬性规定,家长送给孩子的礼物,必须是一本宪法,外加一封家书。
“拿着。”
张慧把红皮书塞进顾屿手里,声音有些哽咽,
“学校发的,妈给你包了个书皮。里面……里面还有封信,是你爸昨晚戴着老花镜,憋了三个小时才写出来的,回家再看。”
顾屿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宪法。
透过红布的触感,他能感受到父亲趴在茶几上,握着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朴实期许时的样子。
“谢谢爸,谢谢妈。”
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而在他们旁边,苏弘道手里也拿着一本一模一样的红皮宪法,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兴味和调侃。
他原本准备了一辆保时捷911的钥匙,结果被教导主任一句“弘扬艰苦朴素,杜绝攀比之风”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念念啊……”
苏弘道把宪法递给苏念,故意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爸尽力了,奈何政策不允许。那辆车就当是爸送给你的成年礼物,先帮你保管着。”
旁边的江云舒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轻轻掐了丈夫一把,低声道:
“在学校呢,别把你那一套带进来。”
苏念接过宪法,看着父亲搞怪的样子,平日里的清冷散去,露出了女儿家的娇憨。
“爸,这个就挺好。”
苏念抚摸着封面上的国徽,
“这也算是……国家认证的成年人了。”
苏弘道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欣慰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顾屿,眼神里满是欣赏。
“哼,成年了,就更要懂得怎么看人。”
苏弘道朗声说道,这话却是对着自家女儿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顾屿,
“选朋友,和做投资一样。有的人看着花里胡哨,其实是垃圾股;而有的人,像顾屿这样,看着沉稳内敛,却是最值得长期持有的蓝筹股。念念,你这点眼光,随我!”
顾屿正低头翻看那本宪法,听到这番话,抬起头,冲苏弘道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
“苏叔叔过奖了,宪法里也教我们要戒骄戒躁,保持学习。”
苏弘道被他这不卑不亢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这小子,太对他胃口了!
“行了,别在这儿上商业课了。”
江云舒适时打断了丈夫的“高谈阔论”。
她目光在苏念裙摆的云纹和顾屿袖口的竹影之间流转了一圈,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她是懂行的,这针脚、这呼应,还有顾屿衣服上那若隐若现的“竹影流云”,分明就是花了极大心思的配套设计。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微红的耳根,并没有点破,只是目光柔和地笑道:
“你们俩今天这身衣服,真不错。尤其是这颜色和纹样,站在一起……倒是出奇的般配。”
“那是!”
苏弘道立刻接话,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得意,好像这衣服是他挑的似的。
他目光扫过顾屿身上那件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幽蓝光泽的香云纱,眼底全是赞许。
“这料子……是香云纱吧?好东西!有风骨!”
他眉毛一扬,声音洪亮地说道:
“般配!怎么不般配?这叫气场!比那些个不合身的西装强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文化自信!这不比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强?好得很!”
“哈哈——”
张慧听着这位大老板如此夸赞自家儿子,忍不住开心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又开始咆哮了。
“请各位家长退至观礼区!接下来是集体宣誓环节!然后各班级拍摄集体照!”
人群开始涌动。
顾屿把那本宪法和父母的信揣进怀里。
宣誓环节乏善可陈。
顾屿跟着人群念着誓词。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的金融巨鳄,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业教父。
他只是锦城七中高三一班的一名学生,正在经历他迟到了十几年的青春。
誓词念完,操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摄影师搬着梯子,拿着大喇叭嘶吼着指挥站位。
“高三一班的!快点!那个……那个穿汉服的男生!还有那个女生!对,就是你们俩!”
摄影师显然是个懂构图的,一眼就在乱糟糟的人群里锁定了顾屿和苏念。
“你们俩站中间!C位!其他人往两边散开!”
摄影师大手一挥,直接定了乾坤。
班上的同学倒是没意见,纷纷起哄。
“顾哥威武!”
“苏校花今天美炸了!”
“在一起!在一起!哦不……站一起!”
“我反对这门亲事!”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顾屿和苏念被推到了第一排的最中间。
“稍微靠近一点!”
摄影师在梯子上喊道,
“那个男生,别僵着,往女生那边靠靠!咱们这是成人礼,又不是旧社会相亲,大方点!”
顾屿侧过头,看着苏念。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美得不可思议,耳垂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苏同学,”
顾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摄影师说,让我们大方点。”
苏念的脸颊微烫,却没有退缩。
她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悄悄往顾屿身边挪了半步。
两人的袖摆在风中交叠,墨蓝与正红纠缠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那种古老的婚服结发。
“看镜头!三、二、一!”
摄影师举起了相机。
“茄子——!”
全班同学齐声大喊。
“咔嚓。”
时光在这时定格。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对着镜头傻笑。
只有最中间的那一对璧人。
少年眉眼带笑,气质俊朗;
少女清冷脱俗,眼里满是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