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28日,星期日,宜祭祀、冠笄、纳财。
长顺街的街坊邻居们今天发现了一件稀罕事。
那家恨不得大年三十都在卖酱油的全年无休“惠民生活超市”,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拉下了卷帘门。
门上贴了张红纸,上面是顾建国那手有些歪扭但力透纸背的毛笔字:
【吾儿成人礼,暂停营业一天】。
屋内,气氛比过年还要隆重。
顾建国同志换上了那套压箱底的藏青色西装。
这还是十年前参加亲戚婚礼时买的,如今肚子发福,扣子扣得有些勉强。
他对着镜子,把那条红领带系了拆,拆了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行了老顾,别折腾你那领带了,再勒就要把脖子勒断了。”
张慧一边说着,一边帮丈夫整理着有些发皱的衣领,嘴上嫌弃,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今天也特意烫了头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虽然不贵,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利爽劲儿。
“我要出门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
当顾屿走出来的那一刻,正在互相整理仪容的老两口,动作同时僵住了。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原本有些单薄的肩膀被那件特殊的衣裳修饰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如今满大街的西装革履,而是一袭墨蓝近黑的长衫。
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哑光质感,唯有顾屿走动间,衣摆处隐约泛起流动的波光,正如此刻月下的深潭。
收紧的箭袖利落干练,去掉了传统汉服的拖沓,领口的剪裁极具现代感,却又保留了那份古朴的风骨。
张慧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汉服?”
“改良款。”
顾屿笑着走过去,帮老妈把开衫的一颗扣子扣好:
“怎么样,张女士,你儿子这一身能给你长脸吗?”
“长脸!太长脸了!”
顾建国一拍大腿,眼眶竟有些发红:
“比电视上那些唱戏的……不对,比那些大官还有派头!”
顾屿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那是一颗触手生凉的黑曜石。
但在扣上它的瞬间,顾屿感觉到扣子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凸起,正正好好抵在他的锁骨窝处,随着脉搏的跳动,带来若有若无的硌意。
并不疼,却存在感极强。
顾屿的眸色一下深了几分。
昨晚试穿时太匆忙没注意,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是一颗被打磨进扣子背面的红豆。
……
锦城七中的校门口,豪车云集。
与之相比,顾建国为了今天特意在路边招手拦下的那辆绿皮出租车,在那些宝马、奔驰甚至保时捷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付钱下车时,看着周围光鲜亮丽的车流,顾建国和张慧明显有些局促。
顾建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却又不敢把手随便往哪儿放,生怕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儿子丢人。
“爸,妈。”
顾屿自然地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
“走吧,今天你们可是主角的家属。”
少年的手掌温热有力,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神奇地抚平了父母的焦虑。
刚走进校门,穿过那条挂满“十八而志,青春万岁”横幅的林荫道,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上带着笑,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正是苏弘道。
他身边挽着的江云舒,保养得宜、气质雍容。
两家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操场入口相遇了。
“苏叔叔,江阿姨。”
顾屿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晚辈礼,既没有谄媚,也没有被对方的气场压得畏缩。
苏弘道的目光落在顾屿身上,眼神里的惊讶迅速化为了浓厚的欣赏。
“哈哈,是顾屿啊!”
苏弘道爽朗地笑起来,主动上前一步:
“好小子,我们家念念天天在家里念叨你!这身衣服选得好,有味道,比那些穿得跟卖保险似的小年轻强多了!”
“叔叔过奖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顾屿温和地笑了笑,侧身介绍道:
“这是我爸妈。爸,妈,这是苏念同学的父母。”
“苏……苏先生好。”
顾建国有些紧张地伸出手,看着对方那身考究的西装,手心微微冒汗。
“哎,顾老哥,别这么客气!”
苏弘道热情地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了握顾建国的手,力道十足,丝毫没有半点轻视:
“咱们都是孩子家长,以后得多走动!你这儿子养得好啊,沉稳大气,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
一旁的江云舒上下打量着顾屿,目光柔和地笑道:
“这身衣服真精神,现在的孩子啊,就是有想法。哎,那是念念来了。”
顺着江云舒的视线望去,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教学楼的台阶上,苏念正缓步走下来。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西式礼服,而是一身正红色的织金马面裙。
阳光下,裙摆上大面积的云蟒纹样金光熠熠,和流动的岩浆一般耀眼。
上身是白色的立领对襟短衫,绣着精致的凤凰暗纹。
她将长发盘起,插了一支简约的白玉簪,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却又透着一股子只可远观的清冷贵气。
红与黑。
金与蓝。
当顾屿和苏念站在一起的时候,强烈的视觉冲击感让周围所有穿着西装礼服的学生都成了背景板。
“哟!”
苏弘道眉毛一扬,看看女儿,又看看顾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俩孩子,眼光不错啊,还挺般配!”
张慧和顾建国也看出来了,两个孩子这身衣服明显是呼应的,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只是憨厚地笑着,没多说。
“苏同学。”
顾屿看着走到面前的女孩,眼底漫上促狭的笑意:
“你这手滑做出来的衣服,怎么跟你的裙子这么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要去拜堂。”
苏念的耳根一下红透了。
她有些慌乱地避开顾屿灼热的视线,手里捏着一把折扇,那是为了搭配衣服特意找来的。
“胡说什么……”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却毫无威慑力:
“这就是……这也是为了弘扬传统文化。”
“是吗?”
顾屿上前半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凑近她几分。
两人衣袖相触。
顾屿那件墨蓝外袍上的“流云竹影”暗纹,恰好与苏念裙摆上的云纹连成一片。
云卷云舒,相伴相随。
“我刚才发现了一个秘密。”
顾屿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电流:
“领口的扣子,有点硌人。”
苏念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闪过慌乱,就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猫。
她以为他不会发现的。
至少不会这么快。
“那是……那是做工瑕疵。”
苏念强撑着说道,眼神飘忽:
“回去我给你拆了重做。”
“不拆。”
顾屿笑了,笑得温柔且肆意。
“这颗红豆,我要戴一辈子。”
苏念的呼吸一滞。
“苏念,你看周围。”
顾屿直起身,目光扫过操场上那些穿不合身西装的同龄人,活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所有人都在急着扮成熟,模仿大人的模样。”
“只有我们。”
顾屿伸出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
“我们穿着五千年的风骨。”
“不用模仿任何人,我们站在这里,就是风景。”
苏念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原本因为“特立独行”而产生的那一点点羞涩和不安,在少年清朗的话语中烟消云散。
是啊。
既然他敢穿,她又有什么不敢陪的?
“请各位家长和同学入列,成人礼仪式马上开始——”
广播里传来了教导主任激昂的声音。
“走吧,苏女侠。”
顾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那一刻的风度,活脱脱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苏念定了定神,手中的折扇“刷”地一声展开半面,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
“跟上,书呆子。”
两道身影并肩走向队伍的最前方。
身后,苏弘道看着这一幕,脸上是藏不住的满意笑容。他拍了拍身旁顾建国的肩膀,由衷地赞叹道:
“顾老哥,你这儿子不简单呐!”
苏弘道摸了摸下巴,
“你看他那股气度,不卑不亢,沉稳得很。我见了那么多年轻人,很少有他这样的。好,好得很!”
旁边,顾建国憨厚地笑了笑:
“哪里哪里,就是书读多了,有点书呆子气。”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十八岁的顾屿和十八岁的苏念,以一种惊艳了时光的姿态,正式踏入了成人的世界。
只是没人知道,在那墨色衣领之下,一颗红豆正滚烫地抵在少年的脉搏之上。
一下,又一下。
那是两颗心,跨越时空后的一次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