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员老刘裹着破棉大衣，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过来，鼻涕冻得老长：
“主任，您喊俺？”
“我让你去想办法，你寻摸得咋样了？”
“供销社呢？周边大队呢？黑市你也给去转转，哪怕是天价，你也得给弄点见绿的菜叶子回来！”
老刘苦着一张脸，都快哭出来了：
“主任哎，您就是把俺杀了卖肉，俺也变不出绿叶菜啊！
供销社的菜窖您又不是不知道，连烂白菜帮子都没了！
俺刚才甚至去了趟火车站那边的黑市，人家黑市里倒是有好东西，野猪肉、狍子腿，可就是没有素菜啊！
这大冬天的，地里都冻裂大口子了，哪有新鲜瓜果啊！”
王主任一把推开老刘，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狠狠地跺了跺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根青菜逼死招待所主任啊！
王主任长叹了一口气，神色焦灼地进了后厨。
后厨里，案板上的切菜声“笃笃”作响。
林灶发正带着几个人，苦哈哈地削着那些发芽的土豆皮，试图把有毒的部分剜掉，看看能不能凑合炒个酸辣土豆丝。
王主任拉过一张长条凳，一屁股坐下，眉头拧成结，双手捂住脸。
这要是真端不出一盘像样的素菜，他这辈子的前程，怕是就要折在这盘菜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帮厨小李，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小李是个机灵鬼，脑子活泛，一直削尖了脑袋想在招待所里往上爬。
刚才王主任在院子里训老刘的话，他隔着窗户缝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
“主任，您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小李满脸堆笑地把茶缸子递了过去。
王主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拿走拿走，火烧眉毛了，喝啥水！”
小李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主任，您是不是正为首长那口新鲜绿叶菜发愁呢？”
王主任猛地抬起头，凌厉的目光扫了小李一眼：
“你少在这儿打听领导的事儿！咋的，你有辙？”
小李嘿嘿一笑，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凑到王主任耳边，极其神秘地嘀咕道：
“主任，俺要是没辙，哪敢来触您的霉头啊。您要真想找新鲜的瓜果蔬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别卖关子！有屁快放！”
王主任急眼了，一把薅住小李的胳膊。
“哎哟，主任您轻点！”
小李疼得一呲牙，赶紧压低声音说道，
“前些日子，也就是上个礼拜。林大厨……就是林灶发老林头，他私下里在后厨给俺们几个分过东西。”
“分啥了？棒子面？”王主任眉头一皱。
“棒子面俺哪能跟您说啊！”
小李眼睛放着光，还夸张地咽了口唾沫，
“是水黄瓜！还有红艳艳的洋柿子！
主任，您是没瞧见那成色，那黄瓜顶花带刺的，掰开里头那水灵劲儿，嘎嘣脆！
那洋柿子咬一口，酸甜酸甜的！
俺敢拿脑袋担保，那绝对不是啥窖藏的老菜，那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新鲜货！”
“啥？！”
王主任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劈，瞬间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
“黄瓜？洋柿子？！大雪封山的冬天？！”
王主任盯着小李，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就化作了狂喜！
这年头，有些手眼通天的“倒爷”，能通过特殊的火车皮线子，从南方的暖和地界往北边倒腾点稀罕物件。
王主任理所当然地以为，林灶发这个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逃荒手艺人，暗地里恐怕是搭上了黑市里哪条神通广大的南方特供线！
“此话当真？你亲眼看见，亲口吃着了？！”
王主任一把抓住小李的肩膀，
“千真万确！不信您去问问老赵头他们，大伙儿都尝着了，不过这事儿林大厨还特意嘱咐俺们别往外乱咧咧，主任您可别说是我说的。”
小李邀功似地连连点头。
“好！好！好小子！这事儿要是成了，算你有功。”
王主任情绪激动，红着眼睛，朝着案板前正在剜土豆的林灶发冲了过去。
林灶发正低着头，一门心思地对付手里那个长了紫芽子的土豆，突然感觉胳膊被人一把攥住，力气大得惊人。
“哎哟！”
林灶发手一抖，他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气喘吁吁、双眼放光的王主任。
“王……王主任，您这是咋了？”
林灶发是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平生最怕当官的这副架势，吓得手里的菜刀都放下了。
“老林！老哥哥！你可是瞒得我好苦啊！”
王主任根本不管周围帮厨诧异的目光，一把拉住林灶发的胳膊，将他拽出了后厨，一路拉到了招待所后院一间没人的堆柴房里。
“砰”的一声，木门被紧紧关上。
王主任转过身，毫不顾忌身份地一把握住了林灶发双手，语气带上了几分哀求：
“老林！哥哥！我王某人的前程，今天算是全攥在你手里了，你无论如何，得拉兄弟一把啊！”
林灶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往后退：
“王主任，您这说的是啥话啊？我就是个逃荒来的厨子，我……我能帮您啥忙啊？”
“黄瓜！洋柿子！还有绿叶菜！”
王主任也不绕弯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都知道了，你手里有新鲜的南方特供！
老林，我知道那是你们道上的门路，我不问出处，我也不打听你的线人。
我现在就求你一件事！”
“首长胃病犯了，急需新鲜素菜！你赶紧联系你那条线，不管多大的代价，多少钱，多少全国粮票肉票，哪怕是要我这招待所的批条，我全都给你出！
只要你能给我弄来二斤……不，一斤水黄瓜或者洋柿子，你就是咱们县委招待所的大功臣！以后这后厨，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听到这话，林灶发的心怦怦跳。
但他哪里有啥南方特供的黑市门路啊！
那黄瓜和洋柿子，分明是他那个有着通天本事的姑爷顾昂，种的大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