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在县城吃了碗面,就坐班车回家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黄秀娥和援朝早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黄秀娥急切地问。
林大山把银锁的事说了一遍。黄秀娥听完,看着小鱼,眼圈红了。
“民国时期的……那孩子亲爹娘……”
“别想太多,”林大山安慰她,“不管她亲爹娘是谁,她都是咱们的女儿。”
小鱼跑过去,抱住黄秀娥的腿:“娘,鱼鱼永远是娘的女儿。”
黄秀娥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住:“对,永远是娘的女儿。”
那天晚上,小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点亮小油灯,把那枚银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银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上面的花纹很精致,两个字“岁安”清晰可见。
小鱼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两个字。
“岁安……”她小声念着,“岁岁平安……是鱼鱼的名字吗?”
银锁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叫“岁安”的孩子,一定也是个被爱着的孩子。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银锁呢?
“岁安姐姐,”她对着银锁说,“鱼鱼不知道你在哪儿,但鱼鱼会好好保管你的银锁的。你放心。”
她小心地把银锁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她想起钱爷爷说的话:“苏工风格……苏州那边的工匠……”
苏州在哪儿?很远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自己的来历,知道那个叫“岁安”的孩子是谁。
而在此之前,她会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爱现在的家人。
因为无论她从哪里来,这里都是她的家。
第二天一早,小鱼照例去吴老大夫那儿学认草药。
吴老大夫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书:“小鱼,听说你们昨天去县城了?”
“嗯!”小鱼点头,“去看银锁。钱爷爷说,是民国时期的,值好多钱呢。”
“那银锁上的字呢?”
“岁安。”小鱼说,“钱爷爷说,可能是鱼鱼的名字。”
吴老大夫捋须沉吟:“岁安……岁岁平安,是个好名字。取此名者,必是希望孩子一生平安。”
他看向小鱼,“小鱼,你想找回亲爹娘吗?”
小鱼想了想:“鱼鱼不知道。鱼鱼有爹娘,有哥哥们,有吴爷爷,有二婶……鱼鱼很幸福。但是如果他们也在找鱼鱼,鱼鱼也想让他们知道,鱼鱼过得很好。”
吴老大夫点点头:“善哉。顺其自然,莫强求,莫逃避。”
小鱼不太懂这些词,但她记住了。
上午学完草药,她跑回屋里,拿出图画本,开始画画。
她画一枚银锁,画得很仔细,把上面的花纹都画下来了。
画好了,她在旁边写:
“银锁。岁安。鱼鱼的。”
写完了,她看着画,笑了。
她想,等以后有机会,要把这幅画给亲爹娘看。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孩子,过得很好,很快乐。
窗外,阳光正好。
小鱼把画本收好,背起那个军绿色的书包,跑出去找春妮玩。
“春妮姐姐!鱼鱼来了!”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向打谷场。
银锁的事,就让它慢慢来吧。
反正她还小,有的是时间。
林家院子里,那两棵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枝条都弯了。
小鱼站在树下,仰着小脑袋,认真地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妹妹,你别数了,”援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等开学了,三哥给你打枣吃。”
小鱼回过头,小脸上带着期待:“三哥,学校好不好玩?”
“好玩!”援朝蹲下身,“有好多小朋友,一起上课,一起玩。老师还会讲故事。”
“那……那鱼鱼能跟三哥一起上学吗?”
援朝想了想:“你才六岁,要上一年级。三哥上四年级了,不在一起。”
“哦……”小鱼有点失落,但马上又高兴起来,“没关系,鱼鱼可以交新朋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邮递员老赵骑着车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山!秀娥!学校的通知来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从屋里出来。老赵把信递过去:“公社小学来的,关于小鱼上学的事。”
黄秀娥接过信,拆开看。看着看着,她愣住了。
“怎么了?”林大山凑过来。
“学校说……说让小鱼去参加个测试,看能不能直接上三年级……”
“三年级?”林大山也愣了,“她才六岁……”
“信上写,卫国和援朝在学校成绩好,学校听说了小鱼的事迹,想看看她能不能跳级。”
小鱼在旁边听着,不太懂跳级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跟自己上学有关。
她拽拽黄秀娥的衣角:“娘,鱼鱼能上学了吗?”
黄秀娥蹲下身,看着女儿:“小鱼,学校想让你去考个试。考过了,就能直接上三年级。”
“三年级……”小鱼眨眨眼睛,“三哥上几年级?”
“三哥上四年级。”
“那鱼鱼上三年级,就比三哥低一级?”小鱼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鱼鱼比三哥小一级!”
“对,”黄秀娥笑了,“你愿意吗?”
小鱼用力点头:“愿意!鱼鱼想上学!”
三天后,林大山带着小鱼去公社小学。
小鱼今天穿上了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扎着红头绳,背着二哥送的军绿色书包。
书包里装着图画本和铅笔。
学校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迎出来:“是林小鱼同学吧?我是教导主任,姓陈。请跟我来。”
陈主任带着他们穿过操场,走进一栋灰色的教学楼。
走廊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小鱼好奇地东张西望。
“爹,他们在念什么呀?”
“在念书,”林大山轻声说,“等你上学了,也能念。”
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陈主任敲敲门:“王校长,林小鱼同学来了。”
“请进。”
门开了。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长,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
“林大山同志,请坐。”王校长站起来,笑着打招呼。看见小鱼,他眼睛一亮,“这就是小鱼?早就听说你的故事了。”
小鱼有点害羞,但还是乖乖地叫了一声:“校长爷爷好。”
“好好好!”王校长被这一声“爷爷”叫得心花怒放,“来,坐下,爷爷考考你。”
他拿出一张试卷,放在桌上:“小鱼,这是三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卷子,你试试看,会多少做多少。不用紧张,不会的就不做。”
小鱼点点头,爬上椅子,拿起铅笔,开始看卷子。
第一题,看拼音写词语。
“péngyou”——朋友。她会!小鱼写下“朋友”。
“lǎoshī”——老师。她也会!
“xiàoyuán”——校园。这个也会!
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虽然字还有点歪,但都对了。
第二题,组词。
“大”——大小、大人、大米。她写了三个。
“小”——小鱼、小草、小朋友。这个更容易。
第三题,填空。
“床前____光,疑是地上霜。”这句大哥教过!小鱼写下“明”字。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____。”这个也教过!她写下“故乡”。
旁边的女老师探头看了一眼,惊讶地挑挑眉。
第四题,理解。
是一篇短文,讲小马过河的故事。
后面有三个问题:小马为什么不敢过河?老牛怎么说的?小松鼠怎么说的?
小鱼认真读了一遍,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答案。
做完语文,王校长又拿出一张数学卷子。
“小鱼,数学会多少做多少。”
第一题,加减法。
23+15=38,她会。
46-22=24,她会。
78+19=97,这个心算了一下,也会。
第二题,应用题。
“小明有15个苹果,吃了7个,又买了9个,现在有多少个?”
小鱼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圈:先画15个圈,划掉7个,剩下8个,再加9个,等于17个。
她写下答案:17个。
第三题,乘法。
3×4=12,大哥教过乘法表,她会。
5×6=30,也会。
7×8=56,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56!
第四题,除法。
12÷3=4,她想:三乘以几等于十二?四!对了。
20÷5=4,五乘以四等于二十,对了。
全部做完,小鱼放下铅笔,抬起头:“校长爷爷,鱼鱼做完了。”
王校长拿起卷子,一张一张看。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这……这全对了?”他不敢相信。
旁边的女老师也凑过来看,看完后倒吸一口气:“这孩子……字虽然还稚嫩,但答案全对。而且解题思路很清晰,应用题还画图辅助……”
年轻的男老师也惊讶:“她才六岁吧?这些题是三年级的……”
王校长放下卷子,看着小鱼,眼里满是惊奇。
“小鱼,爷爷问你,这些你都是怎么学的?”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大哥教的,三哥教的,吴爷爷也教。大哥放假回来就教鱼鱼认字算数,三哥平时放学也教。吴爷爷教鱼鱼认草药,认草药也要认字呀。”
“你大哥是……”
“林卫国,在北京上大学。”林大山在旁边说。
王校长眼睛一亮:“林卫国?就是前年从咱们学校毕业,考上清华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