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天,不冷不热,刚刚好。
林家院子里,那两棵枣树正开着细碎的黄花,蜜蜂嗡嗡地绕来绕去。
小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账。
“王爷爷,木耳八斤,三块六……”她小声念着,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
“小鱼!”院门外传来陈大柱的大嗓门,“大喜事!大喜事!”
小鱼抬起头,看见陈大柱骑着自行车冲进来,后座上坐着村长林有根。
两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小鱼,你爹呢?”林有根从车上跳下来,急急地问。
“爹在后山整理药材棚子,鱼鱼去叫!”小鱼放下本子就要跑。
“不用不用,”林有根拦住她,“你先听!县里来通知了!你们林家,被评上‘先进家庭’了!”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先进家庭?是什么呀?”
“就是全县最好的家庭!”陈大柱抢着说,“全县评了十个,咱们林家村就你们一家!县长还要亲自接见呢!”
小鱼还没完全明白这是多大的荣誉,但看见村长爷爷和陈伯伯这么高兴,她也跟着笑起来。
“那……那鱼鱼也能去吗?”
“能!当然能!”林有根摸摸她的头,“你是林家的小福星,怎么能不去?”
正说着,林大山从后山回来了。听见消息,他也愣住了:“先进家庭?全县的?”
“可不是嘛!”林有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你看,县政府发的正式通知!表扬你们林家勤劳致富,带动乡亲,是全县的榜样!”
林大山接过文件,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县长接见。
“这……这太突然了……”
“不突然不突然!”陈大柱说,“你们家这几年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卫国考全县第三,建国立三等功,小鱼找泉眼、抓小偷、帮乡亲……哪一件不够格?这先进家庭,实至名归!”
林大山被夸得手足无措,只是憨厚地笑。
小鱼却拽拽爹爹的衣角:“爹,县长爷爷接见,鱼鱼要穿什么衣服呀?”
她惦记着自己的小裙子。
那件粉红色的的确良连衣裙,平时舍不得穿,过年才拿出来。
“穿那件新裙子,”林大山把女儿抱起来,“漂漂亮亮地去见县长!”
三天后,县政府的通知来了——接见定在五月初八,星期四上午。
这几天,林家忙得脚不沾地。黄秀娥连夜把小鱼的新裙子洗了熨平,又给她扎了两条新头。
红色的,带着小绒球。
林大山把那条只逢年过节才穿的蓝布中山装拿出来,让黄秀娥仔细熨烫。
援朝最兴奋,围着妹妹转:“妹妹,你见了县长,要帮咱们村说好话呀!”
“说什么好话呀?”小鱼歪着头。
“就说……就说咱们村的泉眼可甜了,山货可好了,乡亲们可勤劳了!”援朝掰着手指头数。
小鱼认真地点点头:“嗯!鱼鱼记住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小鱼就醒了。她自己穿好新裙子,扎好红头绳,跑到黄秀娥床边:“娘,鱼鱼漂亮吗?”
黄秀娥睁开眼,看见女儿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忍不住笑了:“漂亮!我们小鱼最漂亮!”
她又帮小鱼整理了一下裙摆,把领口的蕾丝边抚平:“见了县长爷爷,要有礼貌,知道吗?”
“知道!”小鱼点头,“要问爷爷好,要双手接东西,要走的时候说谢谢爷爷。”
“真懂事。”黄秀娥亲亲女儿的小脸。
吃过早饭,公社派了一辆吉普车来接。
这是小鱼第一次坐汽车,新奇得不得了,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爹,树在往后跑!”
“爹,房子在往后跑!”
“爹,云也在往后跑!”
林大山笑着解释:“不是它们在跑,是咱们的车在往前跑。”
“哦……”小鱼似懂非懂,但还是很兴奋。
一个多小时后,吉普车驶进了县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比镇上的供销社气派多了。
小鱼看得目不转睛:“爹,县城的楼好高呀……”
县政府大院到了。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警卫,威严又和气。
林大山牵着小鱼的手,心里有些紧张。
但他低头看见女儿好奇又镇定的样子,自己也慢慢平静下来。
“林大山同志?”一位年轻的干部迎出来,“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王,县长在等你们。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大院,走进一栋灰色的办公楼。
楼梯有些暗,小鱼小心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迈。
“小朋友,累不累?”王干部回头问。
“不累!”小鱼摇摇头,“鱼鱼自己能走!”
三楼,县长办公室门口。
王干部敲敲门:“报告县长,林大山同志和家属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和蔼的声音。
门开了。
办公室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办公桌后站起来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林大山同志,欢迎欢迎!”县长快步走过来,握住林大山的手。
“县……县长好……”林大山紧张得舌头打结。
“别紧张,别紧张,咱们坐下聊。”县长又低头看向小鱼,“哟,这就是小福星吧?”
小鱼仰着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县长爷爷好。”
声音奶声奶气,却一点也不怯场。
县长笑了:“这孩子真大方!”
他把林大山一家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王干部端来几杯茶,放在茶几上。
小鱼看着茶杯,又看看爹爹——爹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想了想,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茶几边,小心地捧起一杯茶,双手端着,一步一步走到县长面前。
“县长爷爷,喝茶。”她把茶递过去,小脸认真又郑重。
县长愣住了。他接过茶,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粉红裙子、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小朋友。”他喝了一口,“这茶真香。”
小鱼开心地笑了,小脸红扑扑的,又走回爹爹身边坐下。
县长放下茶杯,对林大山说:“林大山同志,你们林家的事迹,我都听说了。”
“卫国在县一中成绩优异,建国在部队立功,援朝学习进步,秀娥同志办的绣坊带动了十几个妇女就业……还有你们家这位小福星,”他看向小鱼,“找泉眼、抓小偷、帮乡亲……这些事,一件件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
林大山连忙说:“都是应该做的……”
“不,”县长认真地说,“做好事不难,难的是一直做好事。你们林家这几年,从贫困到致富,自己好了还不忘带动乡亲,这才是最难得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红头文件:“经县政府研究决定,授予林大山家庭先进家庭荣誉称号,全县通报表扬。这是荣誉证书。”
林大山双手接过证书,眼眶湿润了。
县长又拿出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这是县里给先进家庭的奖励。两百元奖金,还有一套书。”
两百元!
林大山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大山同志,”县长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全县的榜样。我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带领更多乡亲致富。”
“咱们青山县山多水多,资源丰富,只要肯动脑筋、肯下力气,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一定努力!”林大山用力点头。
县长又看向小鱼:“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鱼鱼叫林小鱼。”小鱼奶声奶气地回答。
“林小鱼……”县长念着这个名字,“听说你会认草药,还会画画?”
“嗯!”小鱼点头,“鱼鱼跟吴爷爷学认草药,跟娘亲学绣花,跟大哥三哥学认字画画。”
“画得怎么样?能给爷爷看看吗?”
小鱼想了想,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图画本。
那是卫国给她买的,她随身带着,有空就画。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递给县长。
画上是一幅场景:一群人围着一张长桌,有人在称草药,有人在数钱,一个小姑娘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本子。
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收购点。大家开心。”
县长看了很久。他把图画本递还给小鱼,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小朋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幅画,比很多大人写得报告都真实。”
他转向林大山:“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孩子。这孩子不一般啊。”
“县长爷爷,”小鱼忽然说,“鱼鱼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问。”
“县长爷爷每天管那么多事,累不累呀?”
县长愣住了。
他当了十几年县长,开过无数会,见过无数人,收到过无数汇报,却从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累。但是看见你们这样的家庭,看见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爷爷就不累了。”
小鱼认真地点点头:“那鱼鱼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帮大家过好日子。”
县长眼眶又湿润了。
他站起来,郑重地和小鱼握握手:“好孩子,爷爷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