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在幽暗的车内屏幕上,如同死神无声的脉搏,一下,一下,冰冷、规律、不容置疑地跃动着,将每一刹那都拉长成濒死的煎熬,又将所剩无几的时间压缩成即将引爆的、粉身碎骨的瞬间。
“不——!!!”
林溪的瞳孔,在倒计时数字出现的刹那,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疯狂与不甘的尖叫!她猛地扑向那块屏幕,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冰冷的表面,仿佛想用指尖抠停那无情的数字,又像是想穿透屏幕,抓住那个即将被爆炸和火焰吞噬的、戴着黑色头套的身影——无论那是不是真正的苏晚,至少此刻,在她混乱、偏执、被药物和仇恨彻底扭曲的认知中,那就是!那是她复仇的目标,是她一切苦难的象征,是她即将到手的、证明自己“胜利”的最终战利品!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被炸成碎片?!不!她不允许!就算要毁掉,也该由她亲手来毁!用最残忍、最缓慢、最让苏晚痛苦的方式!而不是这样,在一场与她无关的、冰冷的爆炸中,化为焦炭!
“停下!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林溪嘶声尖叫,转向旁边的“医生”,眼中充满了猩红的血丝和癫狂的光芒,“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必须死在我手里!必须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医生”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另一块屏幕上,那辆载有真正“载体”的银色面包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前行的轨迹。他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在另一块控制面板上输入着指令,似乎是在调整“载体”的生命维持系统参数,或者是在为下一个转移点做准备。对于林溪的歇斯底里,他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略显吵闹的背景噪音。
“安静,林溪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诱饵’的使命,就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吸引火力,混淆视听,然后……干净地消失。它的死活,与计划的核心无关。真正的‘载体’正在安全转移,这才是最重要的。你的个人情绪,请控制一下。药物应该能帮你稳定。”
“控制?!我控制你妈!!” 林溪彻底失控了,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对苏晚的刻骨怨恨、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刚刚得知那十亿美元全球通缉令带来的灭顶寒意,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混合着药物带来的、虚假的亢奋与力量感,轰然爆发!她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扑向“医生”,双手死死掐向他的脖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没有我的信息,没有我的血,你们根本找不到苏晚!也弄不到那个该死的‘载体’!现在用完了我,就想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还想毁了我的‘战利品’?!做梦!我告诉你,苏晚必须是我的!必须由我来杀!不然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把‘潘多拉之种’,把‘摇篮曲’,把你们荆棘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都抖出去!让艾德温和全世界都知道!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的手指冰冷而用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病态的蛮力。“医生”似乎没料到她敢直接动手,眼镜被她撞得歪斜,但他并未慌乱。在林溪的手指即将触及他颈动脉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并不快,却精准、稳定得令人心悸。他没有试图去格挡或掰开林溪的手,而是抬起左手,食指闪电般点在了林溪锁骨下方、靠近颈侧的一个特定位置。没有用多大力气,但位置极其刁钻。
“呃啊——!”
林溪浑身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掐向“医生”脖子的双手瞬间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座椅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气音,眼睛翻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白沫。
“医生”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眼镜,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比之前林溪在“黑松林”见过的、更加小巧精致的金属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闪烁着诡异幽蓝色荧光的液体。他看都没看痛苦痉挛的林溪,对准她颈侧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激动而凸起的血管,将注射器轻轻贴了上去。
“嗤——”
轻微的气体释放声。幽蓝液体无声注入。
林溪的抽搐,几乎在瞬间停止。但她的身体,却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僵硬的姿态,凝固在了座椅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圆睁着,瞳孔扩散,失去了焦距,却又仿佛倒映着某种更加深邃、更加混乱、更加……不属于她自身的恐怖景象。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缓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脸色是一种濒死的灰败,但皮肤下,却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凸起,在缓缓蠕动、游走,带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视觉效果。
“‘深渊凝视’——改良第七型,高浓度混合制剂。”“医生”一边将空了的注射器收回特制的密封盒,一边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在对某个不存在的记录仪进行临床记录,“主要成分:高纯度‘潘多拉之种’衍生物、精神链接催化酶、记忆碎片提取物、以及微量‘星源’共振诱导剂。预期效果:深度压制表层情绪与自主意识,强行激活并整合潜意识中与‘种子’、‘星源’相关的深层记忆与感知碎片,建立不稳定的、单向的临时精神链接通道,代价是……不可逆的脑部器质性损伤、及高概率的永久性精神崩溃。嗯,副作用符合预期。”
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实验标本,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然后,他重新看向那块屏幕。
倒计时,还剩十五秒。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3号车间内部,浓烟滚滚,火光闪烁。阿尔法小队A组,在“铁砧”的带领下,已经拖着“诱饵”,挣扎着移动到了检修口附近,距离那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入口,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但这也是火力最密集、最危险的距离。白色货车上残余的遥控机枪,和两名雇佣兵的交叉火力,死死封锁了这片区域。A组最后一名未受伤的队员,刚刚用身体为“铁砧”和“诱饵”挡下了一串子弹,倒在血泊中。“铁砧”自己也多处中弹,防弹插板碎裂,左臂无力地垂下,鲜血浸透了半个身子,但他依旧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诱饵”,用尽最后力气,将其推向检修口。
十秒。
B组与贝塔小队汇合的力量,终于用猛烈的火力,暂时压制了白色货车的机枪,并击伤了一名雇佣兵。但另一名雇佣兵,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着从掩体后冲出,朝着“铁砧”和“诱饵”的方向,扔出了一颗高爆手雷!
“手雷——!!”
“铁砧”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诱饵”猛地推进检修口那黑暗的通道,自己则转身,试图用身体去阻挡爆炸的冲击!
五秒。
“医生”的指尖,悬停在控制面板上一个标有骷髅标志的红色按钮上方。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即将被爆炸吞噬的“铁砧”和检修口,而是再次投向了旁边那块显示“载体”转移路线的屏幕。银色面包车,已经驶入了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即将抵达预设的、拥有完善信号屏蔽和物理防护的“二号安全屋”。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比之前苏澈引爆气罐猛烈十倍、百倍,也比高爆手雷更加集中、更加狂暴的爆炸,在3号车间西北角——那个“医生”预设了****的、堆放着大量废弃机油桶、化学原料残渣和不知名工业废料的区域——轰然炸开!橘红色的火球,如同地狱绽放的死亡之花,瞬间膨胀、升腾,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坚固的混凝土墙壁如同纸片般被撕裂、抛飞,巨大的金属横梁扭曲、断裂,熊熊烈焰混合着有毒的、五颜六色的浓烟,冲天而起,瞬间将大半个车间,连同那个检修口,以及正在附近激烈交火的所有人——无论是“守夜人”、“灰烬”小队,还是白色货车——全部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甚至让远在三公里外、藏身于山丘背面的越野车,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瞬间变成了无数跳动的雪花和噪点,然后彻底黑屏。只有热成像画面,还能看到一团代表着毁灭性高温的、刺眼的亮白色光斑,在迅速扩大,将代表生命热源的零星光点,无情地吞噬、湮灭。
真正的火海与废墟。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抹去一切痕迹、埋葬所有知情者(无论是敌是友)的终极“清理”。
“医生”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悬在红色按钮上的手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数据录入。他关闭了爆炸现场的监控信号,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载体”转移的追踪画面上。
“清理完成。‘灰烬’小队,任务终结。莱茵斯特家族救援力量,重创。诱饵及相关痕迹,已物理清除。‘载体’转移通道,安全确认。” 他对着空气,用平稳的语调进行着汇报,仿佛在提交一份完美的实验报告。
然后,他才终于侧过头,看向旁边座椅上,那个因为“深渊凝视”药效而陷入诡异僵直、瞳孔扩散、皮肤下“活物”蠕动更加明显的林溪。
“现在,林溪小姐,” 他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精确,带着一种评估实验对象状态的专业口吻,“让我们来看看,这‘最后一搏’,能为我们撬开多少……关于‘星源’,关于‘载体’,关于莱茵斯特家族最深处秘密的……缝隙。”
他打开了车内另一台更加精密、连接着复杂线缆和传感器的设备。屏幕上,开始滚动起令人眼花缭乱的、代表着脑电波、神经递质浓度、生物磁场波动、乃至某种更加晦涩难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频谱的曲线和数据流。这些数据,正源源不断地,从林溪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传感器(可能早已在她不知情时被植入),以及此刻“深渊凝视”药物强行在她大脑中建立起的、不稳定的、与远方某个“源头”(很可能是“载体”苏晚,或者与“星源”相关的其他存在)的单向链接通道中,被提取、分析、记录。
“医生”的眼中,第一次闪烁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求知欲光芒。他不再理会外界工厂那场血腥的爆炸与毁灭,也不再关心林溪的个人死活。在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数据和秘密。林溪,这个被仇恨、药物、以及“潘多拉之种”反复摧残、改造过的、特殊的“样本”,在她彻底崩溃、报废之前,或许能像一台过载的、即将烧毁的破旧接收器,在彻底失灵前,接收到一些来自“源头”的、极其微弱、却也极其珍贵的“噪音”或“回响”。
这就是林溪的“最后一搏”——不是她主观意愿的、同归于尽的疯狂攻击,而是被“医生”和荆棘会,当作一个一次性、**险的“探针”或“***”,榨取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去窥探、去触碰那些被莱茵斯特家族用重重迷雾和绝对力量守护着的、关于“星源”与“传承”的核心禁忌。
而她自身,将在这种非人的、强行建立的精神链接和药物摧残下,不可逆地滑向彻底的精神崩解与肉体异变,成为这场黑暗实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即将被丢弃的残骸。
“脑电波异常活跃,Theta波与Delta波出现强耦合……神经递质多巴胺、血清素、谷氨酸盐浓度暴增,超出安全阈值500%……检测到异常生物磁场波动,频率与‘圣堂’事件残留记录有7.3%的相似性……‘种子’活性显著提升,与宿主神经系统的融合度正在以危险速度加深……”
“医生”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着每一个异常数据,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精神链接通道……不稳定,但有微弱的、断续的反馈信号……正在尝试解析信号特征……模糊……痛苦……黑暗……光……束缚……戒指……脉动……”
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来自林溪混乱意识深处,通过那强行建立的、不稳定的链接,隐约“感应”到的、属于远方“载体”(苏晚)的、极其模糊的精神片段。
“载体状态……生命体征微弱但存在……意识层面……有强烈的抵抗与守护意念……目标指向性明确……与某件‘信物’(戒指?)存在深度共鸣……位置……信号受屏蔽,但大致方向与‘寒鸦’报告吻合……”
“医生”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满意的弧度。有价值。虽然信号模糊断续,充满干扰,但证实了“载体”与“星辉之誓”戒指的深度绑定,也捕捉到了“载体”在极端困境下,依旧保持着某种强烈的意志力。这为后续可能的“样本采集”或“仪式”提供了重要参考。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接收。他需要更多,更清晰,更直接的信息。
“加大‘深渊凝视’催化剂量,尝试稳定链接通道,聚焦于‘载体’对‘星源’力量的潜在感知与应用记忆……”“医生”冷酷地下达指令,准备对林溪这具已经濒临崩溃的“仪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风险最大的“过载”操作。
然而,就在他即将执行指令的瞬间——
“嗬……呃……啊——!!!”
一直僵直、瞳孔扩散的林溪,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更加凄厉、更加扭曲的、仿佛不属于人类的嚎叫!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反复鞭挞,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又重重落下,四肢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疯狂抽搐、扭动!皮肤下那些“活物”蠕动的凸起,骤然加剧,甚至隐约能听到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骼在生长、肌肉在撕裂的“咯咯”声!她的眼睛,依旧圆睁,但瞳孔深处,那扩散的虚无中,似乎倒映出了某种更加混乱、更加恐怖、更加……无法理解的景象——仿佛有无数的、扭曲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线条与符号,在她意识的深渊中疯狂闪烁、交织、坍塌!她的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沾着血沫和白沫的牙齿,发出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以及一丝……诡异“明悟”的呓语:
“光……好多的光……在血里……在骨头里……燃烧……她……她在发光……不……那不是光……是……是‘种子’在……在吃她……也在吃我……啊啊啊!!好痛!脑子……要炸开了!!‘医生’……‘导师’……你们……骗我……那不是力量……是……是虫子……是怪物!!苏晚……苏晚体内……也有……更大……更可怕的……啊啊啊——!!!”
她的呓语,语无伦次,充满了药物导致的幻觉和极致的痛苦,但其中夹杂的一些词汇——“种子”、“虫子”、“怪物”、“苏晚体内更大更可怕的”——却让“医生”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的手指,停在了加大剂量的按钮上方。
“种子”在“吃”宿主?苏晚体内有“更大更可怕的”东西?这和他们对“潘多拉之种”及“星源”的现有认知模型,出现了偏差。是林溪精神崩溃下的胡言乱语,还是……“深渊凝视”建立的临时链接,真的让她“看”到了某些,连荆棘会核心研究都未曾触及的、关于“星源”本质的、更加黑暗恐怖的真相?
如果是后者……那价值,就远远超出了一个“载体”或一枚“戒指”。
“医生”眼中冰冷的求知欲,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探究光芒所取代。他当机立断,改变了指令。
“停止加大剂量!启动紧急冷冻程序,稳定‘样本’生命体征!优先提取并保存其当前全部脑部活动数据及生物样本!立刻联系‘导师’,我需要最高权限,调用‘圣堂’核心数据库,对‘样本’呓语内容进行最高优先级交叉比对与分析!”
“指令确认。紧急冷冻程序启动。数据提取中……”冰冷的合成音回应。
车内的温度开始骤降,白色的冷冻气体从座椅下方无声喷出,迅速包裹住依旧在痛苦抽搐、呓语不断的林溪。她的动作,在极寒中逐渐变得缓慢、僵硬,最终,如同被瞬间冰封的昆虫,凝固在了一种极度扭曲、痛苦的姿态中。只有那双圆睁的、瞳孔扩散的眼睛,依旧透过迅速凝结的冰霜,倒映着屏幕上那些冰冷跳动的数据,和她意识深处,那无尽混乱与恐怖的、最后的定格。
林溪的“最后一搏”,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无力控制的、更加惨烈、也更加诡异的方式,戛然而止。
她成了“样本”,成了数据,成了一个被冰封的、可能蕴含着危险秘密的、活体“谜题”。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那辆载着苏晚的银色面包车,已经驶入了二号安全屋那厚重的、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合金大门之后。
工厂的火海,在远处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
但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博弈,才刚刚在数据的深海与冰封的寂静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