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法院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那些排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普通,像附近的老百姓;有的衣着讲究,像从省城赶来的记者;有的满脸沧桑,像是从河边那些村子里走了一夜路来的。他们不说话,只是排着,等着,看着那扇八点半才打开的门。
门口站着十几个法警,表情严肃,目光警惕。他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个案子,从立案那天起,就注定了不普通。
八点整,第一辆车驶入法院大院。
是辆黑色的押运车。车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人,是张振华。
他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肉松弛了许多,眼袋很深。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不想再见的地方。然后他被两个法警押着,走进侧门。
接着是贾仁杰。他比张振华瘦一些,但脸上那种表情——那种让熟悉他的人想起“笑面虎”三个字的表情——还在。他走下车,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跟着法警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刘主任第三个下来。他脸上那道疤,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人群,扫过那些拿着相机的记者,扫过那扇即将关闭的侧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贾副局长跟在后面。他比其他人更憔悴,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睡。他走过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他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是赵启明。
他走下车的时候,门口那些排队的人,忽然安静了。
那个在省城呼风唤雨的人,那个分管生态环境保护的人,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会一直往上走的人,此刻穿着同样的蓝色马甲,戴着手铐,被法警押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是那种有风度的花白,是那种一夜之间生出来的、枯槁的花白。他的背有些佝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了太久,再也直不起来。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门。
八点半,法庭的门打开了。
旁听席上,很快坐满了人。
第一排,坐着几个老人。他们是潺河边那些村子的村民代表。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上全是老茧;有人带着药瓶,时不时拿出来吃两粒;有人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想。
第二排,坐着几个年轻人。他们是省城来的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录音笔,照相机。他们小声交流着什么,目光一直盯着那张即将宣判的审判席。
第三排,坐着一些穿制服的人。有警察,有检察官,有法院的工作人员。他们表情严肃,坐姿端正,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陈远山。
他没有穿那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换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那身衣服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旁边是小刘。他穿着警服,是正式的,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左臂上,还能看见纱布,藏在袖子里面。但他坐得很直,目光一直盯着那张审判席。
再旁边,是韩栋。他戴着那副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握着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已经写满了,他又换了一个新的,还是黑色的,还是那种封皮。
张诚和苏晚坐在最后一排。
张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苏晚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他们坐得很近,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等着。
老太太没来。她说,年纪大了,不想去那种地方。但她早上四点多就起来,熬了一锅豆浆,让苏晚带上。
“给他们喝。”她说。
苏晚带了一保温杯,放在包里,没拿出来。
不是时候。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传被告人到庭。”
侧门打开。张振华第一个走进来。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定,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过陈远山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是贾仁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刘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道疤,在法庭明亮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审判席,然后低下头。贾副局长跟着进来。他的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站定之后,一直看着自己的手,那副手铐,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最后一个是赵启明。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着他,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张审判席,看着那面悬挂着的国徽。
红得刺眼。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被告人张振华,涉嫌行贿、污染环境、指使他人销毁证据……”
“被告人贾仁杰,涉嫌行贿、挪用资金、组织非法排污……”
“被告人刘某某,涉嫌故意杀人、包庇、妨害作证……”
“被告人贾某某,涉嫌滥用职权、受贿……”
“被告人赵启明,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罪名。那些罪名,像一根根绳子,把这些人绑在一起,绑了这么多年。
公诉人读完,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各被告人,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什么意见?”
张振华第一个开口。
“没有意见。”
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贾仁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意见。”
刘主任说:“没有意见。”
贾副局长说:“没有意见。”
最后是赵启明。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着他。
等他说什么。
但他说的是:“有意见。我要求重新审查证据。”
审判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