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早晨,从来不是安静的。
七点半,主干道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写字楼下的早餐摊前排着长队,城市的白领们一手握着咖啡,一手刷着手机,匆匆忙忙地往电梯口赶。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天都有无数人涌进来,大到每天都有无数故事同时上演,大到没有人会注意,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赵启明的车,准时停在办公楼地下车库的专用车位上。
他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口,走进专用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照出他的身影——头发一丝不苟,衬衫雪白,袖口的扣子是定制的,上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他用了三十年打磨出来的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办公室。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表。
“赵主任,九点有个会,十点半发改那边来人汇报工作,中午和几家企业负责人吃饭,下午三点还有个调研会……”
他听着,点了点头。
“九点那个,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放在您桌上。”
他走进办公室,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桌上摆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烫着几个字: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的工作方案。他翻开,一行一行看着。那些字他都认识,那些话他都会说,那些事他都知道该怎么做。
做了三十年,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九点差十分,他起身,走出办公室,向会议室走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向他点头致意,有人停下来叫一声“赵主任早”,他一一回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的位置在主位,左边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右边是几个重要局委的一把手。他在那个位置坐下,扫视一圈,会议开始。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此刻,江州那间临时指挥部里,孙强正把一张批捕令装进公文包。
没有人知道,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从纪委大院驶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没有人知道,今天,这座城市的某一段故事,要结束了。
九点四十分,会议结束。
赵启明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副市长说着什么。那人笑着点头,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赵启明转身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秘书迎上来。
“赵主任,发改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着。”
他点了点头。
“让他们先坐一下,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块表是他五十岁生日时,某个“朋友”送的,百达翡丽,限量款,国内极少。他平时不常戴,但今天戴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戴。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没有动。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他心里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城市。
阳光照在高楼上,那些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那条江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子。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从基层到机关,从机关到省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想起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分到一个偏远的小镇,每天骑着自行车下乡,挨家挨户了解情况。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张永远晒不黑的娃娃脸。
三十年过去了。
热血早就凉了。娃娃脸变成了这张城府深沉的脸。自行车换成了这辆奥迪。那个偏远的小镇,变成了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他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孙强。
赵启明的表情,凝固了零点一秒。
只有零点一秒。然后恢复如常。
他看着孙强,看着这个从江州来的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他们见过几次面,都是在会议上,客客气气,点头之交。
“孙主任?”他说,声音平稳,“你怎么来了?”
孙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递到赵启明面前。
“赵启明,”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研究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这是批捕令,请你配合。”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全都愣住了。
秘书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那两个等着汇报的发改干部,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了,看着这一幕。
只有赵启明,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批捕令,看着上面的字,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强。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
但那只是一瞬间。他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问。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孙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启明继续说:“我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认识的人,比你们想的要多。我做的事,比你们知道的要复杂。你们今天把我带走,明天……”
他顿了顿。“明天会怎样,你们想过吗?”
孙强看着他,看了几秒。“想过。”他说,“想了五年。”
赵启明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五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看着孙强,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他想看到的动摇。
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什么。
江州。那个案子。那些管子。那些死人。还有……
那个一分四十七秒的电话。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他恢复如常,整了整西装领口。
“那好。”他说,“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