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这组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王启年差点笑出声,忙憋住。方运长长舒了口气。陈景然向林焱微微点头。
周夫子继续:“理由有三。其一,丙三不仅评判双方,更提出新见...‘以敬畏行务实’,此乃拔高之论。其二,其提出的‘政事监查’‘数据公开’等设想,虽有理想之处,但思路新颖,切中时弊。其三...”他看向林焱,“辩论之道,不在压倒对方,在阐明道理。林焱今日,做到了。”
说罢,他挥挥手:“下课。林焱留下。”
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卷。王启年偷偷朝林焱竖大拇指,陈景然拍了拍他肩膀,方运低声道:“我们在斋舍等你。”三人先行离开。
赵铭那组走过时,曹寅豫朝林焱拱了拱手:“林兄高见,佩服。”孙尚和李玉清也点头致意。赵铭却只是淡淡看了林焱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堂内很快空下来,只剩周夫子和林焱。
窗外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周夫子从长桌后走出,走到林焱面前。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旧。“你今日所言,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为求胜?”
林焱躬身:“学生不敢欺瞒夫子...字字真心。”
“哦?”周夫子盯着他,“‘数据公开’‘政事监查’……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林焱心念急转。总不能说前世见过审计署、统计局吧?他斟酌着词句:“学生……平日喜读杂书。前朝野史笔记中,偶见有地方官将赋税用途刻碑公示,民众拥戴;亦见有朝代因上下欺瞒,积弊爆发而亡。故思之,阳光透明,或是防腐良方。”
周夫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若在真实朝堂上说这番话,会如何?”
林焱默然。
“轻则被斥为‘年少狂言’,重则被扣上‘动摇国本’之罪。”周夫子声音平淡,“朝中利益盘根错节,你让数据公开,就是断了多少人财路?你设政事监查,就是夺了多少人权柄?”
“学生明白。”林焱低声道,“故今日只在课堂言之。若真有一日……学生也会审时度势,循序渐进。”
周夫子看了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突兀,让林焱微微一怔。
“审时度势,循序渐进……”周夫子重复这八个字,摇摇头,“多少人初入仕途时,也曾有锐气,有抱负。可审着审着,势没度成,自己的棱角倒先磨平了;循序渐着,进没推成,倒学会了同流合污。”
他转身走回长桌后,拿起紫砂壶,又放下。“你今日所言,虽理想,但可贵在敢想。书院就是让你们敢想的地方。出了书院……”他顿了顿,“好自为之吧。”
林焱深深一揖:“谢夫子教诲。”
“去吧。”周夫子摆摆手。
林焱退出经世堂,轻轻带上门。
门外秋风扑面,带着凉意。他站了片刻,才沿着青石板路往斋舍走去。
是啊,书院里可以畅所欲言,可以理想主义。可出了书院呢?乡试、会试、殿试,然后入朝为官……那时再说“数据公开”,再说“政事监查”,还有那么容易吗?
但……
林焱抬起头,看向远处书院高耸的藏书楼。秋阳破云而出,给楼顶的灰瓦镶了道金边。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想,有人去试。哪怕只能推进一寸,也是推进。
他加快脚步。斋舍里,王启年他们还在等着。下午还有算学课,晚上还要读《春秋》。路还长,一步步走吧。
竹林小径尽头,黄字叁号斋舍的窗子开着,隐约传来王启年的大嗓门:
“……你们是没看见,赵铭那脸色!哈哈哈……”
林焱笑了笑,推门进去。
屋里,王启年正手舞足蹈地比划,方运笑着摇头,陈景然在泡茶。见他进来,三人都看过来。
“周夫子留你说什么了?”王启年凑上来。
林焱接过陈景然递来的茶:“没什么,就是勉励几句。”
“我看不止吧?”王启年挤眉弄眼,“周夫子那脾气,能单独留人,定是看重你!”
方运温声道:“林兄今日那番‘以敬畏行务实’,确实说得好。我记下来,回头再琢磨琢磨。”
陈景然倒了杯茶给自己,淡淡道:“赵铭那组,今日输得不冤。曹寅豫四平八稳,却无锐气;赵铭……心气太高,反失了平常心。”
林焱喝着茶,没接话。他心里还在想周夫子说的“审时度势”。
也许,真正的“势”,不是一味妥协,而是在坚持根本的同时,找到推进的方法。就像他改良农具,不能直接拿出蒸汽机,但可以改良纺车、曲辕犁。一点点来,也是进步。
窗外,书院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
演武场上林焱挽着弓,眯起眼,盯着三十步外的草靶。靶心那个红点,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手臂很稳,肩背的肌肉绷成一条流畅的线。
“嗖!”
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笃”一声,钉在靶子上。
偏左上,离红心还有两指宽。
林焱放下弓,抹了把额头的汗。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就这么会儿工夫,靛青色的骑射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还行。”
旁边传来刘师傅粗哑的声音。这黑脸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他身后,抱着胳膊,左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比上个月有长进。就是撒放那一下,手腕还是有点晃。”
林焱转身行礼:“谢刘师傅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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