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起身,整了整靛青的袍袖。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其中几道来自主座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他稳步走到讲席后,行礼,站定。
“学生今日欲论‘学问之博与约’。”
他选了这个相对稳妥、也便于发挥的话题。先从《论语》“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谈起,阐述博学是基础,约礼是归旨,二者相辅相成。接着,他话锋轻轻一转:“然学生窃思,今日之‘博’,非仅指经史子集、文章典籍。天地万物,人情世故,乃至匠作技艺,商贾货殖,凡有助于明理、有益于民生者,似皆可纳入‘博’之范畴。而‘约’之标准,或亦不必尽拘于古礼成法,当以是否合乎天理人心、是否利于世道安宁为要。”
这个扩展,隐约带出了他那种超越时代的、更宽泛的“知识”与“价值”观念,但又没有脱离儒家“经世致用”的根本。
讲毕。刘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言‘匠作技艺、商贾货殖’亦可为学问之‘博’。依你之见,工匠钻研榫卯,商贾算计锱铢,与士人研读经史,其于‘明理’之功,孰高孰低?其于‘约’之以礼,又有何助?”
问题很厉害,直接质疑不同领域知识的价值等同性,以及它们与儒家核心价值“礼”的关联。
林焱心念电转,恭敬答道:“回先生,学生并非谓其价值等同。经史乃明人伦、知兴替之本,自为首要。然工匠之巧思,可见‘格物’之理;商贾之流通,可察‘货殖’之机。此皆天地间实然之理一端。明乎此,或可更深体悟经史所言‘利用厚生’、‘通功易事’之义。至于‘约’之以礼,学生以为,‘礼’之精神在于‘序’与‘和’。工匠守技艺之规,商贾循交易之信,此亦是‘序’;其劳作流通,使物尽其用、货畅其流,助民生安定,此亦是‘和’。故虽路径不同,或可归于‘礼’之大义。”
他努力将工艺、商业活动纳入儒家“理”和“礼”的解释框架,虽显牵强,但至少逻辑自洽,且回应了问题。
顾老接着问:“若依你言,学问当博采众长。然人生有涯,知也无涯。学子精力有限,若广涉杂学,恐荒废经史根本。这‘博’与‘约’、‘专’与‘泛’之间,分寸如何把握?”
这问的是现实的操作性问题。林焱答道:“学生浅见,当以经史为根干,杂学为枝叶。根干不固,枝叶无所依;枝叶不茂,根干亦显孤枯。学子当以绝大部分精力深研根本,于此根基稳固之上,依个人志趣、时势所需,择一二杂学略作涉猎,以开阔眼界,印证根本。不可本末倒置,亦不可画地为牢。”
回答不算出彩,但平实稳妥,符合主流看法,也显示了他对“度”的把握。
几位老先生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林焱一一谨慎作答,不求奇险,但求稳妥清晰。下台时,他感觉里衣已经贴在了背上。
后续登台者中,漱岳书院那位何学子表现稳健,对理学概念的把握相当纯熟。国子监郑监生再次登场,气势很足,阐述“王道与霸道之辨”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但在应对顾老一句关于“霸道是否在特定时势下也有其合理性”的尖锐反问时,略显僵化,坚持非黑即白的立场,未能灵活辩证。
轮到陈景然。
他走上讲席时,堂内似乎更安静了些。经过联讲前四轮,尤其是上午那场精彩的辩论,不少人都对这位应天书院的山长弟子、金陵案首抱有更高期待。
陈景然选的题目是“史鉴与今用”。他从《春秋》褒贬笔法谈起,论及读史并非仅为知晓往事,更在为当下提供借鉴。但他没有停留在“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的套话上,而是进一步剖析:“然史事与今情,时移世易,若机械照搬史鉴,无异刻舟求剑。故‘鉴’之要义,在于‘通变’,通晓历史演变之理,明辨古今异同之由,进而根据当下情势,权变应用。譬如前朝用某法而强,本朝仿之或衰,非史法不灵,乃时势已迁。读史者,当究其所以然,而非徒记其然。”
这个“通变”的观点,将历史借鉴从简单模仿提升到把握规律、灵活运用的层面,显示了他对历史哲学的思考深度。
刘公听完,沉吟道:“你言‘通变’。然‘变’之尺度何在?若一味强调变通,是否会失了根本,流于功利投机?祖宗之法、圣贤之道,是否亦有不可变者?”
问题直指“变”与“常”的永恒矛盾。
陈景然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变’之尺度,学生以为,当以‘道’为衡。‘道’者,根本之理,如仁义、忠信、民生为本,此乃千古不易。‘法’者,制度措施,如赋税、兵制、取士之法,此可因时损益。‘通变’非是要变‘道’,而是要在持守根本之‘道’的前提下,根据时势调整具体之‘法’。若为功利投机而背弃根本之道,此非‘通变’,实为‘变节’。然,若固守不合时宜之‘法’,以致损害根本之‘道’,则‘变法’正是为了‘卫道’。”
这番论述,将“道”与“法”、“常”与“变”的关系梳理得清晰透彻,既维护了儒家根本价值的恒常性,又为制度变革提供了合理性依据。逻辑严密,立意颇高。
顾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追问道:“依你之见,当下之世,可有需‘通变’之‘法’?试举一例言之。”
这问题更进一层,要求结合现实。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