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欣谨慎地游动在蜂群中。
现在只要一丁点躁动,就会刺激到它们群起而攻,这可能会再次加快转子的过载速度。
她顺着8字轨迹慢慢接近核心,绕着它打转,一点一点缩小半径。
轻轻地,慢慢地,扎进了核心内部。
总算能接触到控制系统了。
各种运行模块在她眼前中展开。她比对着维修手册,查看异常数据的偏离度。
她似乎游走在了熔炉的管道之中,沿着手册中的地图,看到了维修通道中溢流阀的节点。
顺着这虚构的假象融入熔炉的血管,她仿佛又变身成压力的一员,在核心的转子中飞速转动,又被甩到卸流管道里,阀门阻挡了她一小会儿,就被身后的其它气流冲开。
好像确确实实地置身在熔炉之中,并行的冷却管环绕在她身旁,经过机组的同时,还发现了不少停用的备用机组。
就这么跑了好几个循环,贾欣大概知道了问题所在。
“来两个手稳的同志,咱们要干活了。”贾欣在频道内通知了工人们。
她告诉了他们维修通道中溢流阀的节点所在。在等他们各就各位的时间里,又顺着管道游走了好几遍。
时间流逝了不少。
贾欣看了看,她在黄雂通知她的时候,给自己打了个时签。
现在已经过去了45分钟,还剩2小时15分钟。
“准备好了吗?”
贾欣开始接管控制程序,尽量平稳的,不让外面的蜂群发现这里异样。她感觉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小心过。
一点点调整压力系统,让它适配之后的操作。
转子的轰鸣声好像从外部传进了她的脑海里,她竟然能感受到来自真实的噪音。
“在5秒内缓慢调节两个参数,我数123开始计时——1,2,3。”
工人们的操作水平不错。
贾欣看着压力数值在慢慢下降,心中燃起一股小小的期待。
“1,2,3。”
在她的计数循环中,压力似乎就快下降到临界值了。
“等一下停一下。”其中一个工人突然喘着大气,似乎出现了问题。
话音刚落,贾欣就监测到了数值异常。
泄流阀没有同步。
才意识到她忽略了一点:普通人在高压下的操作,精力和精度会都快速衰减。
数值异常的报警,让蜂群再次尖啸起来。
它们垂直立起坚实的锐角,一动不动,似乎在品味异常的来源。
贾欣甚至忘了她只是一个数据体,习惯性地屏住了呼吸,任由模拟流量把她推向循环的任何方向。
她在努力抹除自己身为人的特质——情绪。
突然,一晃神,好像置身事外般,她看到了她所处的世界。
意识空间中她化身的三角碎片;实体空间的自己坐在面板边,低着头靠在上面。身旁两个机器人如同破庙的门神,一左一右,像是在凝视什么,又早已失去了焦点。
贾欣好像沉在水里,咕咕哝哝的声响在水面上敲打着,好不容易激起涟漪,终于一圈一圈沉了下来。
“贾欣!”
贾欣惊吓般地回到了数据体内,撑大眼睛,不敢妄动。
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欣!出什么事了?你再不回答,我要强制让你下线了。”黄雂咬字短促,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在。”贾欣挤出两个字,“再等我一下。”
看了眼时间,只过去了3分钟,就像刚才的体验让时间停滞了似的,松出一口气。
“安全区疏散完成了,你那到底怎么样?”黄雂停了一下,贾欣潜入后她就失去了感官共享,“我还是建议直接关闭。时间不多了,贾欣。”
疏散完成了,这么快?
贾欣对黄雂由衷地佩服,看着眼前虚拟的熔炉转子。
不能再让工人操作了,万一刺激加速就没有机会修复了。
得想个别的办法。
“你之前提过,可以转移压力对吧?”贾欣问道。
好像网络卡顿一般,迟了一会儿,黄雂的声音才传来:“你想怎么做?”
“这里有备用机组,把它们都运行起来,分摊压力。”说的时候让工人也听着,贾欣转而问他们,“能行吗?”
“原理上来说,没问题,就是备用机组很久没检修过了。”
“哎,我要让第二组人进来了,必须赶在爆炸之前关掉。你要想修复,就赶紧搞定。”
黄雂好像没听见似的,在那头告知了贾欣她的下一步行动。
贾欣静了一会,她大概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了。
黄雂的回答,在她刚才那阵游离之后,总是在延迟。
“你那还剩多少时间?”她问黄雂。
几秒后回答才传来。
“1小时35分钟。”
时间不一致了。
贾欣这边的时间明显剩得更多:2小时10分钟。
也许是离子熔炉过载导致能量场异常,撕裂了时空,形成了一个局部范围内时间流速变慢的“时间泡”。
在时间不一致的情况下,她们的电信号穿过了这个泡泡,在某种延迟下实现了交流。
“组长,相信我,你在未来。”
贾欣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自己的猜测,开始专注修复进程。
要在第二组人到达核心之前完成修复,算上时间泡外的加速,她要把时间控制在40分钟以内。
她查看了机组程序,一边和工人沟通,一边确定如何分配压力,不至于让熔炉受到太多不稳定的冲击。
大概确定好了过程,设置了自动化程序:工人们在维修通道启动备用机组,等压力泄到极值后,贾欣要在塔顶,手动打开安全阀,释放多余的能量。
贾欣轻轻断开核心的连接,还担心会惊扰到三角蜂群。
回到现实后,她不禁抬眼看着身边两个直挺挺的铁疙瘩,长吁一口气,立马站了起来。
看了眼机械表,表上倒计时还剩2小时5分钟。
现在让黄雂给她导航,就太慢了。
她把维修手册里的结构地图印在脑海里,急切地奔向塔顶。
她快步登着楼梯,工人们的情绪似乎都特别稳定。
“你们知道没人救你们的时候,不生气吗?”贾欣问。
“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燃料,救我们不是浪费资源吗。”声音透着几分自嘲。
贾欣有点生气,她现在真的有点恨透这个分配制度。
谁都不该是被随意丢弃燃烧的垃圾。
AI计算着一切资源,却仅仅让下层实现了“人人平等”。
上层在AI的计算之外,自私贪婪地刮取全人类创造的价值。也许她该告诉贺晓生,选择毁灭AI来得更好。
不,不对。
这并不是AI的错。
脑海中似乎有另一个声音。
AI只是在模仿人类,听命于人类。
所以,她自己,是不是也在好好控制脑子里的AI?
如果它是AI,是不是有一天会和她对话?
贾欣一路愤慨地往上爬,她已经来到建筑顶上的直梯,长长的铁梯依附在烟囱内壁,尽头的天空变成一个小亮点。
“我到了,准备好了吗?”
此时她站在塔顶,因为体力消耗微微喘气,手里握着安全阀的闸刀。
“启动备用机组。”
热气在她头顶轰轰吐着,一团一团朝上翻滚,渐渐地,粗厚圆润的浓烟变得笔直,楞楞往天上冲去。
奏效了。
“看紧读数,你们的命在自己手里。”
贾欣盯住握着闸刀的手,等待工人们发出到达极值的信号。
手撑得有些酸胀,大大的头盔竟显得有些碍事,她不知道身外是冷是热,太阳被埋白烟后面,显得黯淡无光。
她听着自己在头盔中回响的呼吸声,心跳声砰砰地充满整个头腔,手心的汗水几乎浸透手套。
“到了,合闸!”
贾欣猛地往下一拉,烟柱像喷泉似的呼噜噜喷向天空,她没有放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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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
“……成功了?”工人的声音显得不太自信。
贾欣终于能松开手了,因为紧张,手还有些发抖。
她看了看腕表,刚才看了一眼的两小时,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半小时。
她甚至回到了黄雂最后报时的前五分钟。
贾欣扶着筒壁,往下看,下面一个长长的小黑点,那是黄雂的小轿车。
黄雂也看到了,贾欣好像是一瞬间,突然就出现在烟囱上。对她来说,她刚和贾欣说完派第二组人下去的话,连命令都还没来得及下。
黄雂惊得合不拢嘴,她不知道贾欣是如何从核心,不到两三分钟就跑塔顶,还站在了烟囱上。
而此时,负责监控的管理AI赭石向黄雂发送了熔炉运行平稳的报告。
“所以,我出现在未来了吗?”贾欣带着机械感的声音通过电信号传到了黄雂耳边。
“你怎么做到的?”黄雂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熔炉内部的时间变慢了,就像黑洞一样。”贾欣说得平静,“我不是让你等我。”
“啧,虽然……你这么高调地突然出现,可让我不好办啊。”
黄雂说罢,几架无人机嗖嗖出现在贾欣身边。
贾欣好奇地看着它们。
“怎么,还要灭我的口不成?”
“你到底怎么在想我!”黄雂声音大到让贾欣闭上了眼睛,“拍摄用的无人机,为了让穹顶人听话,给了他们采播权。”
贾欣哼哼笑了几声,伸手逮住其中一架,机身上大大的LOGO:光谱通讯社。
镜头对准了她,头盔后的脸被一览无余。
这一幕立马被转播到了安全区全域。
黄雂躺在车里,头痛似地扶住额头,贾欣是名单上的非公开通缉对象,现在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一个不明事故的现场,而自己是这场行动暗处的指挥官。
“在直播吗?”贾欣无所谓地问黄雂。
没等黄雂回话,她弄断了机翼,翻起机身,握住镜头,对准了自己。
“也许你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贾欣看着镜头,一脸不以为然的笑。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熔炉发电厂,本来是要爆炸的……哈哈,它能炸掉整个安全区呢……现在,问题只解决了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们身上。”
贾欣语调轻快,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会再有人从天而降,把你们从废料堆里拖出来了。你们总在等。等通知,等修复,等一个更高权限的人来救你们。
“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你们期待的英雄,永远不会降临。你们要是不想继续当垃圾,被丢出去当燃料,就动动你们生锈的脑子。
“不要再跪着了。”
贾欣也不知道最后那句话,是在说给工人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也总是在等,等任务,等命令。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究竟能成就什么。
直到现在,直到……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多。
熔炉的备用机组只是暂时承担了运行压力,如果不进行全面维护,问题会一直存在。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让它一直过载运行的穹顶。
是他们对能源的贪婪,对优渥生活的享乐,对同胞的漠不关心。
爆炸并没有真正发生,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贾欣选择告诉,不管有没有人相信。
这场危机的后果没有降临在任何人身上,反而这些人还可能会因为这场无意义的撤离而抱怨。
所以黄雂如此谨慎的不让管理部正式出面,也是不想消耗官方的信任。
“啊,对了。如果你也在看,”贾欣双手抱住无人机残骸,狠狠地盯着镜头,几乎要撞着头盔罩子,“我希望你找个机会,跟我解释清楚。”
“你在干什么?”黄雂终于出声阻止她,“你忘了你是个通缉犯吗?”
贾欣对着镜头呵呵干笑了两声,面若冰霜地抡起来,往烟囱柱上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