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欣走下管控室的楼梯，从楼梯井可以望见底层厚重的大门，暗红色的灯光打在通道里。
“我建议你把听视觉和我共享。”黄雂在通讯里说。
贾欣左眼一闪，按黄雂说的做了。
双手正握在圆形门栓上，她整个人都在用力，腰腹一使劲，打开了通往控制核心的大门。
热气化成白雾呼呼直往外冒，贾欣像踩着祥云，一边挥开热气，一边弯着身子踏了进去。
她发现自己站在高处，身下是层层叠叠的悬梯。热气蒸腾起来，视野里的物体被热量弯折着，随着升腾的气浪似乎在来回扭动。
“沿着右边梯道下去。”黄雂的声音在耳边指路。
贾欣跟着黄雂的人脑导航，在这个钢铁迷宫中穿梭，时不时会经过安插好的站岗机器人。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通道边，若不是身体上闪着指示灯，贾欣经过时都不会多看一眼。
隔热服上的计量器显示外部气温已经达到60摄氏度，越靠近核心，温度升高就越快。不过贾欣在隔热服中确实没感觉到什么异常，顶多是因为跑动发热而微微冒汗。
“你对葛瑜的事了解多少？”
贾欣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其实她想问很久了。
“送你逃出安全区后，我查了你的所有关联者。”黄雂停住了，也许在思考该说多少，“对你的监控跟调查部无关，自打你出生，就一直带着了。
“你是贾世英的女儿，而贾世英则是最受重视的计算机神经网络专家，你们的一生都在管理部的监控之下。”
贾欣的左臂莫名幻痛起来，那里曾埋着一个监控芯片。
“贾世英被捕后，葛瑜就藏起了锋芒，甘愿留在基层。直到吕兮入选了生命科学董事会，她转而加入了未来水业。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那现在呢？你还知道什么？”
“葛瑜成为了吕兮实质上的副手，虽然挂着顾问的名号。”
“我妈呢，她在哪？她到底是被谁抓的？”
“生命科学。”黄雂的语调有些起伏，“我干嘛要回答你这些。”
“你不是在求我帮忙吗？”
黄雂好似无奈地笑了笑，抖动的鼻息化成电信号传给贾欣。
“行吧，就当是我给你的回报，”黄雂说，“贾世英被转移过几次，所有资料都被销毁了，这也有你的功劳。”
黄雂应该是指图书馆的事，贾欣边下楼梯边翻了个白眼。
“我倒也查不出太深的东西。只知道，生命科学一定在干什么坏事——你打算去找她吗？”
“嗯，说不定用得上你。”
“呵。”
“但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啊？”贾欣激将似地刺激她的组长。
“你说的没错，我知道的不多，那我不是还有你吗？”组长戏谑道。
贾欣轻哼了一声，下了好几节楼梯，才慢慢开口：“你知道黑檐里具体发生的事吗？”
她想试探黄雂的情报深度。
“你跟她们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当事人如果都想隐瞒，我是查不到的。”
但她知道她们三人那天都在黑檐，贾欣想。
“你知道她们想做什么吗？”
“大概……”黄雂那边陷入了思考，贾欣已经快走到尽头，红彤彤的光打在内壁上，巨型熔炉发出轰轰的闷响，伴随着古怪的当当声。
“大概，是想搞垮严弘昌吧。”
生命科学的CEO。
当当的响声随着接近熔炉越来越大，但声源似乎不是从那边传来。
贾欣觉得怪异，停下脚步细听。
“你听到了吗？”她问黄雂。
黄雂催着贾欣快走，“没有。”
贾欣越走越觉得近，当当声就越响，好像踩在了脚底。她俯下身子，果然，声音穿透了地板。她隔着金属板缝往里看，黑乎乎的一片。
“快走吧。”黄雂继续催促。
贾欣没理她，继续侧着耳朵贴在上面。手当当当地回叩了三下。
“有人在！”“谁在外面！”“等一下！”
地板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贾欣睁大了眼睛，跪在地板上：“这下面有人？”
黄雂没作声。
“你知道这下面有人？”贾欣又问了一遍，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
“你要关闭熔炉，就没办法救他们。”黄雂语气平静。
贾欣撑着地板，发呆似的盯着，好像能透过地板看到下面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
“维修工人，通道出入口的隔离门，因为高温失效，他们被困在了通道里。但熔炉运行尚能保证下面空间的温度和供氧。”
“什么意思？”贾欣双眉拧在了一起。
“关闭熔炉，他们会窒息而亡。不关闭，会因爆炸而死。”
“出入口没办法修复吗？”
“温度恢复正常就可以。”
“破门？”
“你想在熔炉下面搞爆破？”
贾欣一拳砸在了地板上，随即，又趴在缝隙处，闷声闷气地在头盔中朝下面喊：“都闭嘴，选一个人出来回答我！”
下面杂乱的叫喊慢慢停止，贾欣接着朝他们复述了黄雂的话：“——所以，你们有什么别的办法？”
“让机组恢复正常！”
“怎么恢复？”
下面沉默了。贾欣晃了下神，盘腿坐起。
“你知道吗？”她问黄雂。
“原理上来讲，撤下或者转移机组的运行压力就可以。但是——还是放弃吧。”
贾欣抱着手揣在胸前，坐在那一动不动。
黄雂似乎察觉到徒弟的执拗，叹了口气：“你不要太自信了。”
“温控系统失效会导致自动泄流阀停止运转，可以尝试手动卸载压力，但必须保证流量平稳，”贾欣左眼闪动着幽蓝，倒影在头盔内壁，“维修手册。你找我不就是因为无人可用吗。
“我要救所有人。”
她又向地板敲了几下，示意下面的人注意听，“连上网络，想活命就一起合作。”
好在核心内布置的无线网还在工作，贾欣受够了没网络支持的作战了，这次是她的主场。
随后便抓取到了几个刚上线的连接点，她把这些人聚集在了一个频道内，起身走进在咫尺之内的核心控制室。
巨大的轰鸣声在头顶上呜呜直叫，感觉熔炉内的转子在发疯似地旋转，随时都会失控。
她看见打开的控制面板，那是上一组人留下的痕迹。刚拉出了防护服上的连接线，才意识到这次再没人帮她看着身体。
这时，身后吱呀吱呀的声音由远渐近，回头，是一对安保机器人，踏着整齐的步子走到了她身旁。
“放心，有什么事我会让它们把你扛出来。”黄雂说。
贾欣笑了笑，接入了控制系统。
熔炉的整个构造像一幅全息图一样转眼立在了她的面前。
但接踵而来的却是一堆橙色的三角碎片，像黄蜂一样成群结队，贾欣还没反应过来，这些尖锐三角形就对准了她。
它们哗啦啦的包裹住贾欣，棱角飞快地划过，似乎想把闯进系统的异物赶出去。
贾欣也毫不客气，双眼溢出闪光，身旁瞬间激起无数看不见的气流，像倒立的瀑布。
砰的一声，掀飞了她身旁所有的黄蜂。
谁知碎片抖了抖，又立马恢复了飞行，围着贾欣兜着圈子。
控制系统在这时发出了警报，整个空间红色和橙色交替闪烁着。数据流模拟出的熔炉转子再次加速了转动，眼花缭乱。
贾欣意识到不对劲。
“温度在加速升高，”黄雂的声音略紧，“赭石回传了重新测算的时间：3小时——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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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雂似乎有些恼。
“……我得开始着手疏散工作……贾欣，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得考虑清楚：到底要对那边的生命负责？”
贾欣的心脏怦怦直跳，搞砸了吗？
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她深吸一口气，立刻恢复了思考。
她开始尝试解构这些三角碎片。
自己竟然干了和之前那组人一样的蠢事。这么看来，还真不一定是统制派故意搞成这幅样子的。
大家都太菜了。
她得挽回这个局面。
贾欣压着眉头，寻找那个控制程序，她顺着三角碎片的波动，努力减少内心的躁动。
她发现碎片似乎能被安抚下来，兜圈子的动作慢慢停滞了，懒洋洋地飘在空中，像是一群醉酒的蜜蜂。
她这才发现它们把她和核心围在了一个8字轨迹的中心。但凡贾欣想靠近一点，蜂群便立刻竖起尖锋，静静地对着她。
如果连核心都碰不到，更别提关闭，竟还夸下海口想要修复。贾欣嘴角掀起一丝自嘲，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她进来可不是为了当一个烈士。
既然不能对抗，那就试试融入。
比起解构代码，复制来的更加轻松，贾欣静静带上伪装，变成了蜂群中的一员：一个小小三角形碎片，在蜂群中沿着8字轨迹，开始慢慢地游动。
……
疏散市民并不是一个命令就能办到的事。
黄雂把驾驶室变成了她的指挥室，电子眼整个眼眶都充斥着信号闪烁，蓝得发白。
安全区的人倒是好忽悠，黄雂发布了假消息，让手下的探子一起行动起来：
-垃圾山出现不明烟雾。
-我在附近闻到了臭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邻居一家悄悄地带上好多行李出走了，有图。
这是第一阶段。
信息瞬间洒满网络，被推送至各个门户网站的前列。黄雂让治安部配合在路口设了卡点，顺便监控真实的情绪，防止过分恐慌。
第二阶段：公开行动的人。
调查员们伪装成市民拍摄了各种自己正在撤离的照片：
-我也准备撤了，听说上次有这种气味，几小时后出现了爆炸。
-帮大家看了，垃圾山真的有浓烟出现，会不会爆炸呀？
-二支道路口堵车了，大家赶紧绕道上高速。
顺便也做了分方向疏散的诱导，治安部陆续反馈回市民自发的避难行为。
黄雂摸着下巴，微微眯着眼睛。
现在就剩下所谓的“聪明人”了，第三阶段：模糊的官方消息。
到这时，已经过去了30分钟。
假消息在民间无限铺开，再让官方事后出现，让民众以为是自己作出的选择。
黄雂通知了管理人。
新闻开始滚动播报：
-预计1小时内，此片区域可能会出现能源断供，请该区域市民前往其他区域，以免生活受到影响。
-管理部正在评估该事件的影响，请市民提前安排合理避险措施。
-无人巴士在以下地点投入使用，请东部等可能受影响的居民尽快前往搭乘。
“30分钟后对区域内做清场处理，剩下的人强制撤离。”黄雂对治安部长做了沟通。
虽说都是部长的头衔，调查部在权限上其实比治安部高上一个级别，对方在明面上除了配合工作别无他法。
这也是治安员老爱欺负调查员的原因之一，一些只会张嘴的四眼弱鸡居然能在作战中指挥他们。
真正的问题在穹顶，要让里面的人相信她，放弃穹顶。
黄雂闭上眼睛，敲木鱼似的用手叩着脑门儿。
不如炸掉算了。
一个危险的念头，黄雂不自觉微笑了起来。
她确实讨厌穹顶人，但自己的野心不允许她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