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贾欣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人群中，正看着天空中一朵朵绚丽的烟花炸开。耳边纷繁嘈杂，声音很近，又很远。她转向人群，却看不清脸。有人朝她招手，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声音突然变成轰鸣的海啸，延绵不绝向她袭来。
无处可逃，头痛欲裂。
“滴，滴，滴……”
一串声音穿过，像一把利剑斩开了巨浪，世界安静了，只剩下这像心跳一样的节拍。
“滴，滴，滴……”
贾欣躺在漆黑的世界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睁着眼睛。
慢慢的，又有别的声音传来，窸窸窣窣，是熟悉的声音，她努力睁大双眼，她觉得这个动作是在睁眼。
一片漆黑。
贾欣感受着自己身体，好像在握拳，恐惧蔓延开，耳边的声音加快了节奏。
使劲，睁开眼。
终于看见了纯白的天花板。
很刺眼，但不敢再闭上了。
她虚着眼睛偏了偏头，模糊的人影倚在旁边。她想动一动哪怕一根手指，却感受不到一点气力。
“哔哔哔！监控到病人苏醒！”
人影被警报惊醒，立刻弯着腰探过来。
“贾欣！”
听到声音的瞬间，安了心，卸了所有防备。
睡意再次袭来……
贾欣第二次睁开眼，才感受到身体的掌控力。她不记得睡了多久，也没再做梦。只看到葛瑜趴在她床边，监控体征的警报同一时间响起，吵醒了眼前人。
“你醒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会心一笑。
葛瑜支起床，贾欣看到墙上还贴着的她喜欢的乐队海报，意识到这是她之前做检查的地方。因为觉得房间太阴冷，硬要放点儿自己喜欢的东西，好像这地方会因此变得熟悉些。墙角，身高线刻在那，一道高过一道，停在了14岁那年。
葛瑜端着水和小药片走过来，放在小桌板上。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只小手电，在贾欣眼前晃了晃。接着掐了掐贾欣的手。
“疼吗？”
“疼。”
“那没事了，”葛瑜收起电筒，嘴角挂起一抹微笑，“喂？”
“……自己来。”贾欣接过水杯，一阵哗哗响，手上连着不少管线。
从刚才起就觉得怪怪的。
她盯着自己拿杯子的左手，视野似乎只剩下一半。她放下杯子摸了摸左脸，摸到厚厚的绷带。
“你的左眼球感染严重，只好摘除了。”葛瑜一边说，一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植入的是叶式电子眼，距离神经接好大概还有三个小时。你干什么了搞成这样？”
当葛瑜拉开车门，看到满身血的贾欣，心脏瞬间漏了一拍。
贾欣默了一会，看向葛瑜。葛瑜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绿色的衬衫，褐色的长发盘在脑后。
“你先说。”贾欣脸上没了表情，“既然能装上电子眼，那你应该知道我遇到什么事了吧。”
毕竟在这之前，贾欣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肉脑子。
葛瑜愣了一下，收起了微笑，往前挪了挪身子，准备认真回应。
“好吧。”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的，我现在告诉你。”
……
葛瑜和贾世英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她是在一次讨论会上认识她的。当时的辩题是：AI和人脑谁更先进。
后来，贾世英找葛瑜聊了聊，问了她关于医学上神经排斥和过度装备植入物的自我认知问题。就这样，一个计算机神经网络专家和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的一天，贾世英抱着一个小女孩来见她。
“她叫贾欣，我的基因。”
葛瑜想，就算这样的专家，也扛不住激素的影响，想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基因。
之后，贾世英就去了秘密项目，与世隔绝。
再见面时，贾世英希望葛瑜能加入她。葛瑜也终于知道了贾欣的秘密。
“我在她脑子里埋了个AI。
“我希望她能成为一把钥匙。
“也许吧。”
正因为和AI一起长大，贾欣小时候常常发烧，身体虚弱，像是有两个脑子在汲取她生命。贾世英告诉葛瑜，她会研制出新的基因药来平衡身体负担，之后才会激活AI脑。她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目光坚定，好像这些事在未来一定会发生。
“贾欣会像普通小孩一样长大，直到我再次找到她。”
葛瑜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答应了。她和她一样有着强烈的探索欲，她想看到她描述的那个未来。
再之后，贾世英就被秘密抓捕了。
……
“所以，我是个实验品。”
贾欣思考了很久，得出这样的结论。
葛瑜握着贾欣的手，摩挲着，犹豫着如何措辞。
葛瑜喜欢贾欣，她带着年少的她，已然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直到贾欣独当一面才各自生活。
“不如我当面问问她好了。”
“……她来过？”
葛瑜略显惊讶，转念间才想起贾欣脑子里AI已经激活。
“我们约好了定期联络。”
贾欣接入网络，查看了今天的日期。她昏迷了两天。
葛瑜倾过身子，捧着贾欣的脸，眼里满是担忧。
“她关心你。我也是。”
贾欣闭上眼睛，心中依然是压不下的怒火。她想报复，但再睁眼，却有一滴泪流了下来。
止不住地流。
她把脸埋进葛瑜的怀里，感受到一双手把自己环住，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脑子里一团乱麻，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闪回着，甚至把贾世英和葛瑜重叠在了一起。
贾欣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睡意再次袭来。
她累了。
……
贾欣穿着病号服在医疗中心四处晃悠。
葛瑜走了，看贾欣恢复不错就去了公司，只留下几个处理杂事的人造人。
也不知道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变成未来水业的管理层，贾欣从没问过。
未来水业是个水资源处理企业，因为污染的关系，安全区所有用水都要经过处理才能使用，笼统的说，这家企业相当于握着全部居民的命脉。
贾欣已经能放开活动，眼睛的绷带也拆了下来，背后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适应着新眼睛，感觉像是个便携头盔，头盔能干的事都能做到。脑海里的幻象显示在了左侧的视野中，更直观了。
只是左上方多出个奇怪的数字，显示着90%，贾欣没告诉葛瑜。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了，但还想验证一下。
除了这些，和平时无二。
面对葛瑜的关切，贾欣只告诉她自己被卷进了周年庆的袭击。
“在这好好养伤，”葛瑜听完她牵强的解释，没再继续追问，“你要是出事了，我会伤心。”
说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床对面的桌台，背对着贾欣，看不见一丁点表情。
“最近我认识了个生态学者，搞不好过几天能有鱼吃哦。”
葛瑜想聊些别的，但贾欣根本不理会葛瑜的“贿赂”，紧盯着只想等她转过身来。
“你为什么要接受我妈的要求？”
葛瑜笑了笑，偏头挪动起一些瓶瓶罐罐：“如果你最喜欢的朋友有求于你，你会拒绝吗？”
贾欣不太满意葛瑜的回答，撇着嘴，心想自己大概没有这样的朋友。
葛瑜放下整理好的东西，坐到贾欣床边，布料摩擦着沙沙作响。伸手理了理贾欣的刘海：“还在生她的气？”
贾欣瞬间泄了劲，靠在床上，闭上眼。
葛瑜却好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打开了话匣子。贾欣在黑暗里听着她娓娓道来，声音平淡，好像带着她做了个梦。贾欣沉在自己母亲的故事里，直到葛瑜拍拍她的头，告诉她自己要回公司了，才如梦初醒。
葛瑜讲的故事就像童话一样，悬浮在脑子里毫无实感。
葛瑜和贾世英一起探索的神经网络学习，成功让一只猴子理解了基础物理学。她们看见猴子在观察室的玻璃上用石子敲击划拉着，四个角插着树叶绑扎好的木棍。
它理解了应力集中，正在测试玻璃的薄弱点，甚至已经应用了杠杆和摆锤效应。
奇怪的故事。
贾欣不知道葛瑜为什么选这段经历，听得出葛瑜内心有一股暗涌的兴奋。
贾欣刚到葛瑜的家时，曾约定要一起找到贾世英，但十年过去了，她们没有查到贾世英的一点消息，至少葛瑜从未告诉贾欣自己的进展。
贾欣活动着身子骨，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了些，便开始检索网络。她知道这些地方没有贾世英的痕迹，但她现在无所事事，便随意地点进了新闻中心。
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周年庆的消息占领全部视野，它们一条接一条落在眼前：
【市民广场发生冲突，有民众受伤，暂报无人死亡。】
【管理部办公楼被不明武装袭击？大楼倒塌，点击查看现场视频！】
……
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贾欣看到大楼已经是一片废墟，有些心虚。
难道我炸的是承重墙？还是因为单分子线？
她不可置信地回想当时的场景，但当时被打得头痛脑炸，完全对不出细节。
不过，如果亲卫队被埋在下面……
她突然松了口气。
头盔破掉后贾欣非常小心没露脸，如果被看到，她应该会被发布通缉。
贾欣想了会儿，试探性的给组长打了个通讯，繁长的音噪之后，那边终于接通了。左眼能看到影像里组长依然忙得焦头烂额，脸颊似乎都凹下去不少。
“……重伤是吧，还以为你死里面了。楼都炸没了，一时半会儿也挖不出来。”
还没挖出来，那暂时安全。贾欣竭力感受组长的演技水平，似乎不像是装的。
“你的搭档也逃出来了，”黄雂说道，“是他报告说你在休息室……这谁写的烂玩意儿，没进展别交给我！”
黄雂突然扬起下巴开骂。
“啊，没错，”贾欣吞吞吐吐，“我发现不对劲从另一边跑出来了，结果被流弹……”
认真敷衍了一下。
“之后有什么进展吗？”贾欣转移了话题重点。
“市民广场那边多亏我们的人提前拦截了，没想到真正的目标是管理部大楼，”黄雂捣鼓着自己的操作台，应该在浏览其他报告，啧了一声，接着说，“看着是自由阵线吧，但这手法又像是碎链会。有人做了伪装，监控有被劫持过的痕迹。”
碎链会是从自由阵线分裂出来的组织，崇尚使用暴力手段表达诉求，至于诉求到底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目的呢？”
“……这就得小欣欣干活啦？”那边抬起眼，坏笑着看过来，“当事人不就是最好的？”
贾欣愣住，任务发得猝不及防。
“赶紧，不然不知道这些人还要闹出什么事。”黄雂催促道。
“我可能，还得躺一天。”避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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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我就不给你打旷工了。”
“？组长，我这可是工伤啊？”
“快干活，给你算工伤，报销提上限。”
“好的，组长。”
贾欣乖乖答应了，虽然这次受伤有葛瑜这个富婆担着。但钱包一直只出不进，早知如此，就不该去那个小诊所，应该直接来找葛瑜。
内心滴血。
贾欣关掉通讯，同时接到了黄雂发来的资料包。闭上眼，在脑内迅速浏览。
监控没拍到她去其他地方的画面，自己的伪造很完美。视频里有电梯坠落的画面，也有亲卫队们查看异样的画面。她看到在楼外躲得远远的搭档，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直到监控画面出现一阵轻微的顿挫，大楼原地崩塌，李小军的身影瞬间被扬起的尘土掩盖。
贾欣算了算时间，此刻的自己应该刚好逃出去。这一切巧合的就像是有人在帮她掩饰战斗痕迹。
与此同时，市民广场那边发生了暴动，人群像海浪一波一波地向中心拥去，嘴里嚷嚷着“反对企业垄断”“资源自主权”。他们高举着红色的破烂小布条，像是刚从衣服上剪下来的。
捍卫者围住管理人，迅速形成一条通道。管理人被夹着离开，途中也不忘向他的市民朋友们回应。
“你们的声音我听到了！”
贾欣大概了解了当天发生的事。
开始反编译一些她觉得奇怪的地方，也就是组长说的劫持痕迹。除了她，好像还真有别人在监控连接上。
脑内AI十分理解她的想法，只要一个念头，无论是连接来源的地址还是伪装画面都细致入微地还原了，像个有求必应的神灯。
这玩意儿确实好用，贾欣默默叹了口气。在知道它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阀门，还是贾世英的实验项目后，她本能地有些抗拒。
可是好用啊，既来之则用之！
不一会儿就锁定了几条可疑地址，目前都在线，贾欣决定先放几个探测虫看看对面的反应。这几天她除了躺着，还学习了一下《新世界黑客技术大全》，里面有不少小秒招。贾欣故意留了点线索，等待鱼儿咬勾。
剩下的时间，贾欣在病房里晃悠，手里抓着营养棒，偶尔逗下严肃的人造人，活生生把医疗中心躺成了疗养中心。她问过葛瑜自己的身体如何，毕竟贾世英给她定了死期。但葛瑜给出了和老王一样的结论。
如果是假的，贾世英为什么要骗她呢？贾欣想不出结论。
有时她会看着她拼命偷出的地图发呆，密密麻麻的建筑，一层叠着一层，地上的地下的，甚至还有前人生存的地堡。她会想贾世英被关在哪里。如果连被关押的本人都一无所知，那她又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她看得出葛瑜想听她讲讲她和贾世英之间聊了什么，葛瑜掩饰着自己眼里热切和期盼，贾欣也假装没看在眼里。她们的人生都被贾世英打乱了，如果说贾欣是被设计出生，那葛瑜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带娃，出力又出钱。
为什么？
贾欣感激葛瑜，但她付出的实在太多了。
滋啦。
突然，一声电流声传来。
【警告！一级防壁正受到攻击】
上钩了？
贾欣左眼闪出蓝光，潜入了意识空间。
烧毁这些微弱的攻击轻而易举，贾欣的目的当然是把这个攻击的人揪出来。
她信步走在数据块组成的地面上，具象化的黑色绳索死死拉住攻击侵入的那个小裂口，外面的人被拖住了。
贾欣不自觉的微笑，盘起腿就地坐下，看着那个裂口里，一点一点冒出的，手，肩膀，接着是身子，头。
对视。
她抓到了这个意识体。
“我知道你。”对面放弃了抵抗，晃悠悠地落下，四肢依然被绳索拘束着，“我们一直在找你。”
“你们？”
对方卸下了伪装，他举起手，亮出小臂内侧的纹身。
一只胖胖的冲出火焰的小鸟。
“我们想要你手上的地图，要不要做个交易？”
“啥——？不由分说上来就攻击我，这下要交易了？”贾欣眉头上挑，“凭什么？……我现在要杀你，也就一个念头。”
双手合掌高举，对面显然急了，直接跪了下来。绳索随着他的姿态的变化拉扯得更紧了。
“真的抱歉！这都是我个人行为，和组织没有关系！”
贾欣没作声，游刃有余的轻笑一直挂在嘴角。
“咱们搞技术的，你应该懂啊！看到高手总会想切磋一下嘛！”男人放下双手，跪在地上，好像随时会磕一个，“老大想见你，真的。再说了，多亏我们炸了大楼毁掉现场，不然你那些制式武器留下的痕迹，一查就能查到你头上。”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
不过贾欣确实没想过清理痕迹的事，当时一个差错，说不定命都没了。
“……真的，非常抱歉！”
男人一个头磕了下去。
贾欣翻了个白眼：“是贺晓生想见我？”
“对对。”
“想见我我就去？”贾欣的反骨被激起来了。
男人见自己毫无说服力，哭丧个脸，急得满是褶子。
“……行，我考虑一下。”贾欣觉得这人真好玩。
如果是自由阵线的指挥官，那贾欣确实想当面见见，这个传闻中的“破晓者”，贫民中的影子领袖。
不过不是现在，她没必要那么迫切地满足别人的期待，筹码在她手上。她现在只想先等到贾世英明晚的定期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