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合格的牛马人，贾欣还是一大早按时到达了调查部。
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要么加入管理部，要么挤破头进公司，最不济也得找个民间组织抱团。
独狼没什么好下场。
贾欣总感觉今天来组里应该能有什么收获。来的路上她收集了点信息，一条暗网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据说管理人办公室里有一道暗门通往藏宝库，曾经有大佬找到过，回来就疯了。】
【吹牛吧，楼主怎么知道的。】
【因为大佬是我杀的。】
……
虽然有点离谱，但还是追溯到了地址。发帖时间不远，运气好的话人应该还在。贾欣把地址放进了备忘文档里。
她还准备找葛瑜问问电子脑的事，一早发了信息，让葛瑜今天下午等自己去找她。
一下子有这么多事排队等着做，贾欣打算要是组里没什么收获，就中途翘班了。
“贾欣，管理部那边抽调任务，你要去吗？”
听到管理部三个字，贾欣一个激灵。
预感有些准，要啥来啥。
叫她的是组长黄雂，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随意往脑后梳着，耳鬓夹着些花白，不够长的头发则散在眉头两边，发稍下是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她的电子眼泛着蓝光，应该同时在处理其他事务。
黄雂只有脑子和眼睛电子化了。
“组长，你刚才说，管理部干啥？”
“后天不是周年庆吗，惯例管理部抽调。我们这必须出点人帮治安组搞，治，安。”
咬牙切齿的三个字。
黄雂特别讨厌自己的人被抽走，到处都人手不够，人少意味着活儿又得压着做。看她眉头的距离，多半已经争取过被回绝。
“周年庆当天60%概率会有暴乱，这是我们组按照目前的信息自己做的预测。还要去的话，自己报名提交给我，具体信息看文档。”
“报酬多？”当然得问问价钱。
黄雂抬眼略微鄙夷：“比你在我这儿多。”
一条信息闪到脑子里，电子脑是比随身带个设备方便多了。
要不再去换个义体？
贾欣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可警告过你了。”黄雂拿着自己的便携电脑，“哦对了，第三批电子脑升级名单下来了，你帮我通知到人，公务员都得升级R型号，也算是管理部福利了。”
“您的新脑子还行吗？”贾欣虚情假意地问，黄雂是第一批升级的带头人。
“挺好，算力更强了。”背对贾欣扬了扬手，已经走远。
贾欣应了一声，在自己工位坐下，一边琢磨要不要报告自己的新情况，享用升级福利，一边打开了信息里的报名文档。
基本就是填写自己的信息，想知道的事一样没有。贾欣点了提交。
反正是要去的，如果能先找到发帖子的人问问里面的情况，搞不好能赶在周年庆那天，把地图拿到手。
那一天的管理人办公室，安保应该是最松懈的，毕竟管理人要去市民广场演讲。
整整一天，演讲完就是万众瞩目的好市民抽奖，接着是为了节省资源又不得不放的电子烟花秀。为了参加周年庆，所有人都会假装自己真的很快乐。
贾欣处理完自己的事，把电子脑升级通知挨个发了出去，又瞄了眼周围的同事。没几个人乖乖在自己工位做文书工作，几乎都去外勤了。
“调查员不在外面跑，搁屋里能查出个啥。”组长音容犹在。
于是贾欣给自己的出勤记录上打了个外勤，开心跑路了。
反正葛瑜会等自己。
她便直奔备忘里的那条地址。
地址是个三层楼的公寓。贾欣黑进公寓终端，查了从发帖那天开始的监控，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无法锁定具体哪个房间，就只好又查起了房客记录。
基本是长住客。期间换人的先排除掉，如果那人还在，就只能在常住客里面。
一间一间找吧，一层楼五间房也不算多。
贾欣计划的这段时间，无人出租已经把她送到了目的地。这回她学聪明了，黑掉了出租。此时车门已经自动翻开，响起欢送语音，看样子顺利骗过了驾驶AI。
以后都有免费车坐了，心里不禁小乐。
毕竟生活拮据，薅一下资本家的羊毛，也能让自己多苟活几天。
贾欣跳下车，抬头审视这栋三层小楼。太阳挂在房顶，房子整个陷在阳光的阴影里，五间屋子并排在走廊后面，走廊也是阳台，从楼下能隐约看见门的轮廓。
贾欣摸了下枪，又紧了紧外套，走向一楼接待处。这里的情景在监控里看过很多遍了，只有吧台后站着的一个人造人接待员。
黑掉眼睛耳朵就好。
贾欣默默走过吧台，人造人没有任何反应。
走上二楼，五个房间等候多时。
第一个房间。
贾欣把手放在门把上，静了一会，锁芯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啪”，解锁成功。
这种公寓门都是廉价的电子锁，能通过网络开启和关闭的锁芯，对黑客来说简直形同虚设。
贾欣带着成功的欢欣，慢慢推开门，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尽头。门口是卫浴间，再过去是床，旁边摆着电脑。没有人，桌上是喝剩的纯水。于是她走了进去，把手上的接口接入电脑。
……
不是这间。
环视了一周，慢慢走出屋子。
下一个。
第二间似乎是一家三口，贾欣从名单上直接排除了。
203。
她走到这个门牌前停下。里面好像有音频的声音，贾欣想了下决定直接敲门。
敲第三遍的时候，才有脚步声慢慢靠近，能听到里面人嘴里嘀咕着什么。打开门，男人伸出脑袋探了探，空无一物。
“谁啊，神经病。”
转身一个失重，贾欣出现在他身后，托住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把他靠在门边，又按照刚才的流程走了一遍。
也不是。
贾欣撅着嘴，略显无耐准备出门，突然瞥到门口闪过一个小影子。她立刻站定，接管了走廊上的监控，没有异常。再回看录像，发现有个小女孩。
从她进来后就一直跟着，她查看第一间屋子时，女孩等在楼梯口，她打晕男人后，跟着她一起进了屋子。
还在屋里？
后背立刻铺上了一层冷汗。贾欣切断连接，扫视四周，低头，瞬间四目相接。
“！”
贾欣吓得往后一跳，手摁在枪上。
女孩没出声，只是继续看着贾欣，慢慢向她伸出手。
贾欣没明白她想干什么。女孩手没放下，再次朝她晃了晃，眼睛里闪过一抹蓝色。
贾欣这才发现，女孩虽然穿着漂亮的小裙子，但神情和动作依然做不到人类那样自然。
是人造人。
“你是来找我的吧，”女孩发出略微机械的声音，脑袋磕磕绊绊地抬起，“来啊，我带你。”
贾欣犹豫着把手伸了出去，女孩一把拉住，轻快地朝目的地跑去。贾欣弯着身子，大步跟着，上楼，停在了最尽头的一间：305。
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角落里，屏幕闪着荧光。女孩放开了手，像断了电一样，默不作声地靠在墙根。
贾欣猫着腰，拔出枪，侧身踏了进去。她眯着眼睛，想快速适应昏暗的光线。
“是你吧，从帖子追踪过来的，技术烂了点。”
声音从角落里发出，机械透着一点沙哑，像个迟暮老人。
门咿呀咿呀地在身后缓缓关上，没了室外刺眼的阳光，贾欣慢慢适应了幽暗的荧幕光线。
屋子的尽头，一个老人浑身插着电线，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脑袋歪向一边，暗黄色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贾欣小心地回道。
“哈，哈哈哈哈……”
一阵诡异的笑声，伴随着电流刺耳的呲呲声。
贾欣查案好说有几年了，第一次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不由自主皱紧了眉头，死死盯着老头，生怕他突然站起来。那可太吓人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
一阵饶有寻味的沉默。
“……那道暗门里有什么？”
贾欣还是老实问了。
“宝藏？咳哈哈哈哈哈，”他笑更疯狂了，身子却没有一丝起伏，仿佛里面住着一个电子幽灵，“我不这样说，你会来吗。”
“你知道我？”
老人不语，只是盯着贾欣看。
贾欣细细地观察她面前的人：身体大概率成了给大脑供给营养的中枢。延伸出的管线连接着椅子侧面正面的接口，已经融为一体。旁边的设备多到眼花缭乱，有电子终端，也有一些奇怪的液体，像是营养液。散热风扇嗡嗡响个不停，吹出一些陈腐的气味。脚边放着两个歪倒的娃娃，跟刚才的人造人女孩如出一辙。
“……那道暗门里不过是普通的档案室，不过你也知道，离线的档案才是真正的宝藏。这个城市的宝藏。”
“你杀的人告诉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杀掉我自己。”
眼珠子跳动了一下，反射出莹莹绿光，依然死死盯着贾欣，像鳄鱼的眼睛。
贾欣感觉好像在跟一个精神病对话，又或是正被一个非人的东西打量，她被盯得不自在，本能想躲开。
“你想知道，大可连上我的脑子，”说罢，椅子把上弹开一个盖子，露出接口，“但你得，付出一些代价。”
“怎么，要钱？”
“秘密，”眼珠子又跳动了一下，是一种欣喜的雀跃，“连接之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就是有诈了。
现在的贾欣有了被贾世英钦定最强黑客大脑，她反而底气十足。
他要是骗我，就烧了他的脑子。
两个人互相连接会对现实开启自闭模式，也就不必担心他趁机控制人造人娃娃搞事。
贾欣收起枪，盘腿坐在老头儿前面，从手里拉出数据线。
唰！
贾欣已经习惯了网络中置身深海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个人戴着夜视头盔，周围一片绿光，他在找东西。
一阵摇晃后突然停下了来，目光落在一个玻璃矮柜上。他走过去，推开上面摆放的文件，似乎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一个奇怪的记号出现在眼前，看上去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接着，他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屉。跟着他的视线，贾欣看到他的手在抽屉内侧使了下劲儿。
一扇门凭空出现脚下。
男人拉开门，顺着台阶走下去，漫长的台阶在昏暗的莹绿色中，像一条蛇，盘旋而下，直到钻过一个小拱门，空间豁然开朗。
几十米高的铁架子一排排填满了整个空间，上面大大小小的箱子和矮柜。这是一个巨型图书馆。
男人的情绪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直奔自己的目的地。他来到一层一个玻璃柜前面，最下面一排，放着一个显眼绿色小盒子，像个魔方。
跟贾世英给她看的一模一样，贾欣要找的地图就是这个绿色的小魔方。
就在贾欣以为他要拿走的时候，手却停住了。玻璃门已经打开，魔方近在咫尺，耳朵里好像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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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贾欣听不清。
然后，他直接转身离开了。
对于这唐突的行动，贾欣没感受到他有丝毫留念。
记忆到此为止。
贾欣觉得奇怪，准备从这段记忆抽离出来。她还不是很熟练，屏息从躯壳中摸爬向上，好不容易挣脱出一只脚。
啪噗！
却一脚踏进了泥潭。
她回到了意识海洋，但却不是她熟悉的那片。
黑色泥潭里慢慢挤出一个个小脑袋，是人造人娃娃的模样，她们从里面爬出，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脸上是渗人的微笑，睁着圆圆空洞的眼睛，爬上贾欣的腿，小手抓着她的身子。
【警告！一级防壁正受到攻击】
是电子脑的防壁警报。
那个人在侵入我的脑子？
贾欣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案子，连续几个月发生了不同的人被黑客侵入的报案，被侵入的人仿佛用完就扔的壳，本体的意识全部被摧毁。因为线索实在太少，一直悬在组长那。
案子代号“傀儡师”。
这么巧的吗！
贾欣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咚地跪倒在地，傀儡娃娃咯咯怪笑着爬上她的肩头，小手软乎乎的触感像黏在身上一样。
心脏噗通直跳，贾欣快速呼吸着试图让大脑冷静下来。
攻击防壁！应该有攻击防壁的。
她回想贾世英讲解的基础知识，让大脑本能地去联想她需要的功能，试着调出攻击防壁。
咻！
双手燃起了火焰，贾欣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倏地发烫起来。她撕下身上的怪娃娃，像黑色石油染上了火苗，擒住一个，一个便呼啦啦地燃烧着化作灰烬。
但是太慢了。
脚下的泥潭呼噜噜地继续往外冒，如同沸腾的黑色岩浆，不停地涌出一个个娃娃脑袋，她们咯咯笑着，一个扒着一个，一个踩着一个。
慢慢地，贾欣被这片泥山掩埋，缝隙里能看见红色的火焰一点点熄灭。贾欣的口鼻被一双双小手捂住，脑子还在发烫，眼前却冒出斑驳青光。
她快窒息了。
【叮】
【检测到大脑被入侵，生命体征波动异常】
【是否启用主动攻击防壁】
是！
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贾欣感觉自己脑子越来越烫，让她想起小时候发高烧的感觉。她努力睁大眼睛，奋力地挺直了腰板。瞬间，一团火焰包裹住了她，接着，火墙炸开，身上漆黑的小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岩浆退却了一下，给贾欣周围留出一个空白的圆环。
贾欣皱着眉，死死盯着黑色岩浆。
唰！
一串圆形花火升起。
【异物清理完毕，防壁修复中】
再睁开眼睛时，贾欣已经回到了黑暗的小屋。那双灰黄的眼睛没再盯着她，而是翻向上方，机器有股焦糊味。看来脑子已经被烧掉了。
现在的自己好像异常清醒，她听见身后沙沙作响，一偏头，见傀儡娃娃的眼睛里闪过一片蓝光。
备份？还是逃过去的？
贾欣手脚并用，一把摁住娃娃的脑袋，慌张又狼狈。与此同时她侵入了娃娃的网络，建了个笼子。
“咯咯咯，咯咯，咯……”
笑声像慢慢失去了电量似的，越来越扭曲，紧接着，一声呲呲的电流声，娃娃发出糊味，眼睛失了色彩。
贾欣不知道有没有及时把这个电子幽灵杀死在人偶中。如果网络里这样的幽魂四处流窜，还时不时要物色自己下一个躯壳。太可怕了，这样的疯子会只有他一个吗？
她缓了口气，扶着墙站起了身。
休息了一会儿，又在屋里四处探查一番，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得悻悻走出房门，扶住阳台栏杆，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记忆里的男人可能是傀儡师偷过的身体之一。贾欣回想起那个记号，怪眼熟的，于是她检索比对了一下。
一只冲破火焰的胖鸟，跟凤凰的形象完全不搭边。
名字叫自由阵线。
这是一个民间自治组织，宣称的目标是资源的平等再分配。势力几乎遍布全部安全区，指挥官是贺晓生，相貌年龄不明。自由阵线在民间有相当的威望，管理部不敢轻易动他们，但依然有个秘密悬赏名单。贺晓生就在这个名单上。
所以贾欣知道这个名字。
这段记忆也许是属于自由阵线某个成员的，不知什么原因被傀儡师偷到，还放给贾欣看。
自由阵线也想要地图？
傀儡师怎么知道她想看的就是这段记忆，还故意找上她？
贾欣走出公寓，再次回望。虽然知道了暗门开启的方法，疑虑却不减反增。
东西触手可及，男人为什么撤退了？
贾欣一阵晕眩，可能用脑过度，她眯了眯眼睛靠在街边，摸索着给自己注射了一针治疗剂。
太阳还挂在斜上方，她站在公寓的阴影外，想获取一些温度来努驱除她刚刚经历的寒颤。
如果不是脑子里奇怪的警报，她可能就成了傀儡师的下一个躯壳。
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贾世英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贾欣以为她获得的只是个能力超强的电子脑。
现在看来不仅仅是这样。
葛瑜，得马上去找葛瑜。
一边念叨着监护人的名字，一边唤来了辆出租车，寄希望所有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
贾欣快速翻身上车。
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来回搓着，好像还沉浸在甩不掉的寒冷中。
她盯着车租车的中控，坐标正一点点靠近她的目的地。
未来水业事业部，葛瑜的办公室。